第2章 舊愛(2)
舒珮揉了揉腫脹的雙眼,頭疼欲裂的從床上爬起來,換了身衣服下樓跑步。大概是宿醉的緣故,跑了兩圈太陽穴便隱隱抽疼,不得不停下來。做完拉伸,太陽已經升上地平線,剛拿出手機準備看時間,就接到閻素素的電話,邀她喝早茶。
想起昨夜喝高的事,她應承下來,回家洗過澡換了條藕色的長裙,出門打車去了茶樓。
「梳子,昨晚你走後沒多久我們也散了。」閻素素端著一大盤的早點,不等她落座,就興緻盎然的八卦道:「不過方亦然和女友似乎鬧了矛盾,你說他是不是想回頭。」
「無聊……」舒珮不置可否,心中對方亦然的印象,又差了幾分。
「哪裡無聊了,反正你給我記著,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了,你也不能回頭。」閻素素恨恨的咬了一口蝦餃,表情猙獰:「否則朋友都沒的做。」
「你從哪裡看出來,我是那種無腦的人。」舒珮苦笑,拿起羹匙舀了一口荷葉粥送進嘴裡:「不說他了,掃興。」
閻素素很滿意的她的態度,另外換了個話題閑聊。
喝罷早茶,舒珮順路去店裡轉了一圈,店員美亞說早上有人給自己送了份禮物。很普通的咖啡色外包裝紙,形狀方方正正的看著毫無特別之處。
拿到手中隨意轉了轉,她一下子看到那隻獨一無二的蝴蝶結,黛眉隨即緊擰。記下需要補充的原材料,舒珮走前遲疑了下還是帶走了那份禮物。
去曙光拿回自己的車,她沒有回公寓,而是去了父母居住的新華小區。才平靜了十天不到的家裡,又恢復一如既往的煙熏火燎,麻將聲聲。
壓下煩躁,舒珮徑自去了廚房和爸爸打招呼,說著就要走。
「珮珮,你媽有話跟你說,吃了飯再走。」舒傳德抹了把額上的汗,叫住女兒:「她最近又找了個能賺錢的門路,明後天就不打麻將了。」
舒珮心不在焉地倚在廚房的門框上,目光對上父親渴望的眼神,頓時一陣心軟,撇撇嘴退回自己房間。
片刻之後,客廳傳來椅子挪動的刺啦聲,緊跟著就是舒母郭月瑤的大嗓門:「我說舒珮,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方亦然那棵從根上就劈了叉的歪脖子樹,值得你吊死在上面嗎?」
舒珮鬱悶的拉開房門:「誰說我要吊死?」
郭月瑤懷疑的瞥她一眼:「你不弔死,幹嘛把相親的事推了?人家哪點比不上方亦然,要樣貌有樣貌,工作又穩定。市裡還有兩套房,嫁過去多舒坦。」
「市裡有房,兩套合起來面積都沒咱家大,舒坦?火坑還差不多。」舒珮想起前天上店裡左磨右磨不肯走的男人,一陣反胃:「你再這麼胡亂讓陌生男人上我店裡來,以後但凡和相親有關的事,免談。」
郭月瑤見女兒真生了氣,自己也氣鼓鼓的去了廚房洗手。舒傳德正在往盤子里裝菜,見狀陪著小心的讓開地方,小聲勸道:「珮珮不樂意嫁就算了,你老逼她幹嘛。」
「誰逼她了,自打兩年前跟方亦然分了,就一門心思要開店。現在房、車都有了,還不嫁出去留著陪我過六一嗎?!」郭月瑤嗆了丈夫一句,寒著張臉拿起櫥柜上的碗筷轉去餐廳。
舒珮一字不漏的聽全了母親的話,猛然驚醒過來。過了六一,自己不就滿25進26了?她不敢再頂嘴,懨懨的去廚房幫忙端菜。
席間郭月瑤的話三句不離結婚生孩子。舒珮默默閉上嘴,悶頭吃飯,心裡想著不嫁又不是十惡不赦的大事,何至於如此孜孜不倦的洗腦。
吃完從家裡出來,看著時間還早,便開車去了新港最大的農貿批發市場。水果批發區好幾家店的老闆都認得她,見她來了紛紛笑著打招呼。舒珮挨家看了一圈,下好單子又買了些自己吃的,忙到下午才離開。
回到自己的公寓樓下,她恍惚想起那隻被扔在儲物箱的禮盒,順手帶上樓。看似平常的盒子,每一個細節都是精心裁剪,黏貼,包括那隻蝴蝶結。
白皙纖細的手指撫過質地柔軟的天使翅膀,頓了頓終究沒有打開包裝。走神中,身旁的手機忽然響起簡訊鈴音。舒珮嚇得胸口怦怦直跳,狐疑解鎖查看。發件人是10086,內容是:您本月的包月流量剩餘不多……
不是賀子安!心虛地拍拍胸口,她起身走到窗邊,頭疼的想著該怎麼面對他。假裝不記得這事,可天天見面難免會尷尬,而且他這個兼職比店裡的正式工做的都好,辭退他又實在沒理由。
就在她糾結的同時,還在公司加班的賀子安,則是擔心不已。
幾個小時前,他特意去了一趟舒珮的店,結果美亞告知,她收了份禮物走後一整天沒來。以往,她每天大半的時間都呆在店裡,以自己對她的了解,就算有事也提前打招呼,不大會無緣無故的不出現。
考慮再三,賀子安眯著眼環顧一周,伸手滑動滑鼠,在自己的電腦會議文檔上敲出:今晚的會議到此結束,明天中午之前,我希望你們能拿出讓我滿意的方案。
他打完的同時,筆記本電腦同聲語音報讀也宣讀完畢。
裝飾簡潔現代的會議室里靜了兩秒,陸續有人起身。向晨收起手邊的資料,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面對面望著賀子安說:「Attendre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舒珮今天沒去店裡。」賀子安合上電腦,一雙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比劃著,用手語問道:「你覺得她可能會去哪裡。」
「既然擔心,不如給她發個簡訊問問。」向晨默了下,繼續用手語比劃:「我覺得你想多了。」
「但願是我想多了。昨晚跟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你認識嗎。」賀子安比劃完,定定的望著他:「找個可靠的人去查查。」
「我說,你在背後做這麼多動作,還不如直接跟她表白呢。」向晨有些同情的看著他:「不要有那麼多顧慮。」
賀子安無奈的聳了聳肩,轉過身徑自走向落地窗前的吧台。怎麼可能沒有顧慮,如果自己是個健全的人,早在再次遇見她的那一刻就表明心跡了,何須用盡辦法只為了能陪在她的身邊。
向晨沉默的望著他略顯寂寥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賀子安表面上比誰都樂觀,唯獨在感情上,卻是最脆弱的那一個。在他看來無關緊要的缺陷,在別人眼中,分明是洪水猛獸,唯恐避之不及。
平靜了兩天,舒珮最後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早早起床去農貿市場補貨。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冒頭,整個新港還在沉睡當中,藍白相間的天空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將車停到CBD的躍豐大廈樓下,舒珮抱起堆在副駕座上的水果,哼哧哼哧的走到自己的店子門前。
翻包掏鑰匙的功夫,賀子安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輕鬆將地上的兩箱水果端起來,微笑著朝她點頭。
「子安,你幹嘛來這麼早?」舒珮也笑,迅速斂去眼底的不自在將鑰匙摁進鎖孔。
賀子安把水果放到后廚,姿勢挺拔端正的走過來,雙手上下比劃著,用手語告訴她:「我知道你今天要去採購。」
舒珮大致看出他的意思,想著在曙光那晚,他那身不知是租來還是淘寶買的高仿的衣服,她佯裝隨意的接著說:「謝謝!還有,這個月我打算給你提高時薪。」說完她轉身出了店子,將車開進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提高時薪?!賀子安的嘴角下意識的抽了抽,走到一旁去把印有店子LOGO的衣服套上。
舒珮停好車子折回店裡,賀子安身上穿著Attendre的店服,彎腰擦拭著那塊正在營業的小木牌子。昨晚走前沒收拾好的桌椅也已理正。她不自在的走進兼做操作台的櫃檯里,用餘光偷偷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有些走神。
他說他27歲,清朗乾淨的娃娃臉親和又顯年輕,眼神也出奇的澄凈明亮。五官算不得出挑,組合起來卻分外的清俊逼人。只要一笑,那雙好似會說話的眼睛,立刻彎成月牙。
興許是賀子安感覺舒珮在看他,忽然回頭溫柔的笑了下。舒珮尷尬收回略帶同情的視線,想著被逼婚的事,太陽穴隱隱抽疼。寂靜中,門外有清潔工過來收撿垃圾,她趕緊沖了杯熱牛奶繞出櫃檯,給清潔工送去。
停在門外和清潔工聊了幾句,她折回店裡一看時間都快7點了,徑自轉去后廚找賀子安。他聽不見,所以舒珮只能走到近前,抬手輕拍他的肩,等著他轉過頭才微笑著說:「子安,今天你來得太早了,所以我想請你去吃早餐。」
賀子安從她微微泛著粉色的臉上移開目光,回以溫和的笑容,微微頷首,爾後將身上的店服脫下來。
一拉一提之間,他腹部結實的肌肉就這麼小露了一下。舒珮有些不自在的退出去,帶上零錢包走去店外等著。其實Attendre也出售熱牛奶、豆漿和熱玉米汁,她只不過是吃膩了。
和平時一樣,舒珮安靜的吃著河粉,半字不提那個吻。賀子安臉上的笑容依舊,不時抬頭望她一眼,也沒有要提的意思。
吃過早餐剛回到店內,舒珮包里的手機嗡嗡作響,她把正在營業牌子掛出去,掃了一眼號碼單手滑開接聽鍵:「媽,出了什麼事了?」
「沒事還不能電你怎麼的?」郭月瑤一手抓著油條,哧溜喝下一大口豆漿:「隔壁樓張姨上次給你找的那人晚上休班,你定個地方一起去吃頓飯。」
舒珮背對著店門站定,本能皺起眉:「今天店裡要盤賬,沒空。」
郭月瑤的聲調倏然拔高:「舒珮,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我怎麼不現實了?」舒珮的嗓門也下意識拔高:「等忙完這兩天,再去相親不可以嗎。」說完也不管母親謾罵,果斷結束通話。鬱悶抬起頭,她的視線毫無預兆的,撞進賀子安那雙若有所思的眸子。狐疑的摸了下自己的臉頰,她勉強扯開嘴角正欲開口,身後的感應器忽然響了起來:「歡迎光臨。」
舒珮換上微笑轉過身,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孩,手裡捧著一束紫色的風信子走進來,笑容燦爛的讓她簽字。
由於店子所處的位置,舒珮時常會收到匿名人士送的花,不過送紫色風信子的還是頭一遭遇到。簽完字,她放筆的瞬間,沒來由的想到了方亦然。
也只有他最清楚,自己喜歡紫色的風信子。所有的好心情隨著這個名字的湧現,而變得糟糕莫名。她隨手將花丟進操作台,拿起計算器和賬本,面無表情的去了后廚盤賬。
賀子安盯著后廚的門關上,若無其事地抽出花束里的卡片。深咖啡色的硬紙卡,上面空白一片,僅在背面右下角用暗紅色的簽字筆,描了一隻形狀奇怪的蝴蝶結。只是落款處熟悉的英文名,令他很快想到昨天向晨查到的那個人。
尊創傳媒的創意總監,舒珮的初戀男友。莫非舒珮兩天不來店裡,是因為他的緣故?想到這種可能,賀子安立即照原樣將卡片放回去,一雙劍眉擰的死緊。
上班時間一到,周圍的寫字樓很快變得熱鬧起來。舒珮一直待在後廚盤賬,賀子安在外面忙到兼職時間結束,也沒見她出來,只好借著換衣服的機會,笑著和她道別。
舒珮抬起頭,如往常一樣笑著囑咐道:「路上小心,實在不行你打個車回去,車費店裡給你報。」
賀子安抬手往自己腿上指了指,表示不用,隨後禮貌的退了出去。順著Attendre右側向前走出大約百米,他加快腳步穿過十字路口,鑽進一輛停在路旁的沃爾沃後座。
駕駛座上的向晨見他似乎有心事,回頭用手語問道:「回公司?」
賀子安忽略掉他狐疑的神色,笑著點點頭,舒服靠向椅背。黑色的沃爾沃發動引擎前行,從躍豐大廈左側繞過去,平穩駛進對面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兩人從車上下來,輕鬆愜意地走進專屬電梯,直達27層。
出了電梯,兩人輕車熟路的進了其中一間辦公室,先後坐到窗前的吧台上。賀子安拿起他位子上的望遠鏡,俯身往下看。巨大的落地窗通透明亮,視野極佳。
對面樓底Attendre的牌子很小一塊,但草綠色的招牌底色,搭配黑色的法語單詞等待,還是很扎眼。
自從一年前發現舒珮在對面開了店,他最喜歡做的事,便是靜靜的坐在窗前看著她忙進忙出。片刻之後,賀子安微笑著放下望遠鏡,示意向晨去把電腦拿過來。
向晨丟給他一個無語的眼神,起身去大班台那把兩人的定製筆電抱過來,同時用內線安排秘書準備咖啡。各自開機忙碌了約莫一個小時,賀子安調整完電影組送上來的方案,忽然在UC上問向晨有否吃飯。
雖一早適應了他跳躍的思維,向晨還是覺得有些意外。停下手上的活,他在對話框里飛快敲下一行字:吃了,你想說什麼。
賀子安從鍵盤上收回手,一臉淡定的用手語告訴他,自己還沒吃。向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認命的拿過一旁的分機,飛快通知樓下的員工餐廳送餐。
吃完午飯繼續忙到下午,向晨送初次合成的效果資料,去面見電影導演及發行方。賀子安則收拾了一下桌面,離開辦公室上樓去找哥哥賀子鳴回家吃飯。
到了33層,他站在門外摁響雙向感應的門鈴。幾秒后,微麻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他笑著推開門進去,徑自坐到大班台對面的轉椅上,用手語問道:「什麼時候可以走。」
賀子鳴從堆積成山的資料里抬起頭,繃緊的神色緩和下來,淡笑著說:「就好。」
賀子安也笑,隨手拿起一份企劃案,看了看不解的比劃著手語問道:「公司要繼續和尊創合作?」
賀子鳴搖頭,拿來紙筆隨手寫下:尊創上個月被hurricane收購,我想在hurricane旗下的電視台,打幾期新盤廣告。目前還不確定。
賀子安接過紙條看了一會,不動聲色地放回大班台,笑著用手語催他快回家。賀子鳴望著一臉期待的弟弟,簡單收拾了下一起下樓。
晚飯時,賀母陳君萍聊及結婚的事,口氣幽幽的問他們兄弟兩個,什麼時候去相親。
賀子鳴連連擺手,表示這事不急。賀子安頓了下,憶起舒珮也要去相親的事,趕緊用手語告訴母親:「我吃飽了,先上樓。」
賀子鳴待他走後,沒頭沒腦的說:「子安好像喜歡上了一個女孩,相親的事以後別在他面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