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書生談兵
書生吳均享一想起岳飛的驚天冤屈,便憤怒難耐,喘了兩口粗氣,又接著言道:「老聃(老子,又稱老聃、李耳,春秋時期楚國苦縣厲鄉曲仁里人,是我國古代偉大的哲學家和思想家,道家學派創始人,其被唐皇武后封為太上老君,在道教中被尊為道祖。)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吾思之,此「道」本意指涵蓋天地萬物之至理。就治國之術而言,這「道」便是那安邦定國之道,生出的這「一」是指那持國之君;君下生「二」便是說這文武兩極;兩極共處便生出「三」,兩極相衡則國穩,兩極相濟則國強,兩極若是不合,則國崩也!是以,「三」生萬物,而這生出的萬物便是其中諸多的客因了。
唉,世人只知論眼前之事,卻少有追根朔源深究其事者,而小生苦思再三,方知這萬般的變化卻皆是由此「文武」二字而來也。」
書生咬文嚼字地滔滔不絕,旁人皆若有所思,唯剩那可憐王挫卻是滿頭霧水的好不煩惱,到了最後,這傢伙實在是按耐不住了,便突然插口問道:「喂,我說小書生,這『文武』二字在你嘴裡怎麼又變成兩隻雞了啊?還說什麼兩雞共處便生出了傘……?這怎麼可能嘛!兩雞共處生出來的怎麼也應該是小雞啊!哦,不對,是蛋!沒錯,就是蛋才對!」
噗~~!
噗噗~~!
此言落地,卓飛、李結、張跑三人立馬口噴鮮血,倒地暴斃…….。
當然了,血不是那麼容易噴出來的,倒地暴斃也不至於,這只是一種誇張的形容方式罷了。不過,此刻這三人心中的確是不約而同地想要將王挫那個夯貨給踹到噴血暴斃,而且死了還要踹,最好能先給踹活了,然後再踹死,如此往複多次,方可消心頭之恨也……
卓飛暗自哀鳴了一聲,又有氣無力地撇了王挫一眼,心說你這夯貨還真是有夠丟人顯眼的,哥的形象這次可算是全都被你給毀了啊!唉,我說你不懂就站在一旁裝啞巴嘛,偏偏還有那麼多的廢話……這下可好,你小子狗嘴一張,這兩極就變成了兩雞,而且還共處生出了蛋!我暈,你小子的想象力倒真是夠豐富的啊!
書生吳均享聽了王挫的話之後,先是一愣,接著又想笑,但卻怕失了禮數,只好強忍著,直將一張本是蒼白的小臉給憋成了紫茄子色兒……
十秒時間經過,小書生總算是將笑的慾望給硬憋了回去,便面色一正,又開始解釋道:「這位兄台怕是誤會了,此兩極並非雞也,唔,是極致的極,而非禽畜也……咳咳,其實小生的意思是說,這文武二字,便如天地兩極,天塌則地無皮,地陷則天無骨,此二極相斥相生,實是缺一不可也。」
「哦……」王挫聽得似懂非懂,但總算也搞明白了人家說的並不是公雞母雞了。不過這小子嘴上卻猶自不服地胡咧咧道:「得了,甭管這是什麼雞,也甭管這雞是缺皮還是缺骨頭了,總之依我看來,這打仗就不該讓你們這些窮酸文人來摻和,動刀動槍的活兒終究還是得咱武人來擔著才可靠些!
嘿嘿,像你這種小胳膊小腿兒的傢伙,就算真的上了戰陣,那又濟得何事哦……」
「非也,非也,這位兄台怕是又搞錯了,須知此武非彼武,此文武之武實非武勇之武也….……!
武者,馭兵之人也!習兵書,善謀略,慣演戰陣之術,順勢而為,知勢而斷,能辨真偽,可窺敵心,此方為武者之本矣!
吾自幼多病,鄉間勞作尚且不得,實無氣力再去修習那技擊之術,咳咳……這身子也確是孱弱了些……
然,兩軍交戰,千軍萬馬,矢石漫天,徒仗一人勇力又能濟得甚事,就算爾有西楚霸王之勇,那一千蟻兵也足以將爾困死於陣中了吧!」
書生吳均享說到此處,頓了頓,偷瞅了一眼滿臉不服氣的王挫,見對方似乎有要暴走的跡象,不免氣勢一弱,連忙放緩了語氣,又說道:「唉,思我大宋一朝,地不可謂不闊也,民不可謂不多也,械不可謂不利也,兵不可謂不勇也;而那蒙元韃虜,苦寒之地發跡,皮甲銹刀迎敵,轄下之民皆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無定所,無堅城,若單以國力論,其族與我朝實是天差地別……
試問,莫非徒逞駿馬之力便能縱橫天下乎?莫非駿馬之力可毀磐石之城乎?莫非駿馬之力可崩天下人心乎?
嗚呼,如若不然,而我朝終不敵於韃虜,此又當何解也?觀今日國已近淪,吾輩又當以何救之哉!」
書生吳均享一篇大論不但給王挫解釋了此武非彼武的道理,更是順勢拋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話頭兒有了,若依著這時代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那此刻就該大家圍坐一堆,煮酒品茶,就著此問來個暢所欲言,來個高談闊論了……
只可惜那王挫不是文人,所以完全不解文人的風情與愛好。他只知道小書生這番之乎者也的廢話,若沒人給解釋的話,那他這輩子基本上是沒啥希望能搞明白了。於是,王挫越聽越是無趣,不由得昏昏欲睡也……
不過,好在還有人懂得湊趣,書生吳均享的「救國問」很是引起了勉強算是讀書人的李結的興趣,這小子忍不住地問道:「不瞞先生說,吾等雖有心拯救天下百姓,卻還知應從何處入手,還望先生有以教我。」
書生吳均享本還以為自己這一番俏媚眼是白白地做給那個矮瞎子看了,不免有些心情鬱郁。后又聽見李結髮問,登時暗喜,心說這群人裡面總算還有個傢伙是懂得湊趣的。
書生吳均享的心態很奇特,其實他本也不是好顯擺之人,只不過他平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蝸居在這窮鄉僻壤之中,去過最遠之地也就是那梅州城了。因此接觸的人的機會本就不多,而能接觸到有共同語言的文人士子,那更是少的可憐了,因此一直也沒有什麼人欣賞過他的才學。
可這吳均享雖說年紀不大,但心氣兒卻頗高,一向自負己才,覺得自己文能定國,武可安邦,只可惜空有滿腹的治世之策,卻一直沒有什麼機會和旁人論道,亦無晉陞之階,而如今天下烽煙,國將不保,吳均享更是覺得人生沒了希望,只道自己這一身的才學就要隨他一道埋骨在這窮鄉僻壤了……
可如今,卻忽然有人想聽他的高論了,而且還甚是虛心的在向他求教,雖說對方看上去並不像是什麼斯文的讀書人,也沒有半點明主的風範兒,左看右看,都只是一個落魄的丘八罷了……
咳咳,不管怎樣,能有機會可以一述胸中之所學所想,那也是好的嘛!畢竟這種機會也是不常有的,怎麼樣兒都得把握住了不是么?
「咳咳…」
書生吳均享抖擻了下精神,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這才意氣風發,指點江山般地朗聲言道:「嗚呼,世局糜爛至此,若思救,則富國其一,強兵其二。千言萬語,皆不外乎此兩點也!
富國者,主明臣直,平衡文武,積蓄民力,伺機緩起,徐徐圖之……
強兵者,文主錢糧,武主戰防。以民力養兵,求精兵以省民力。造利器堅甲以壯兵膽,明大道至理以鑄軍魂……
…….此二者同行,方能撫國創、強國力、驅韃虜、拯萬民。」
書生吳均享又一篇大論說完之後,拱了拱手對李結問道:「小生這番思慮,兄台不知以為然否?」
李結還在思索書生的論點,沒來的及回答,可沒想到王挫卻開始不滿了。因為書生的這番強國論,他在細聽之下也總算是聽懂了那麼一點兒。而以王挫的性格來說,既然好不容易聽懂了一點兒,那若是不插口說上兩句,顯擺一下自己的學問的話,那可就是太不划算了。
「就憑你這兩句輕飄飄的話便能驅除韃虜、拯救萬民?你可曾親眼見過那元兵鐵騎衝鋒是何等的聲勢驚人?還真是站直了說話不腰疼哦!估計你若站在兩軍陣前怕是會嚇得尿褲子嘍。」
王挫的話很不客氣,也很沒有家教,更是讓卓飛覺得難堪。本有心要暴起狠狠地踹他兩腳的,但猛然間又念及王挫這可憐的孩子與自己一樣,都是孤兒,確實是打小就沒有家能教他些什麼教養的……同病相憐,於是,卓飛心中一軟,所以也就沒再去責備他。
書生吳均享聽到王挫這粗人的話之後,心中確是有些不爽,不過他是自幼習讀聖賢之書的人,涵養好,想到對方畢竟是客人,所以也不好去與王挫一般見識,便又慢悠悠地一抱拳,斯文有禮的說道:「這位兄台此言差矣,怕是沒完全明了小生的意思。不錯,想那蒙元的鐵騎確實甚是可怖,然若僅以軍力而論,蒙人兵牧合一,除卻花甲之年的老翁及束髮之前的童子,余者皆稱控弦之士,可謂之全民皆兵;再觀我朝有非但有禁軍、廂軍、屯駐大兵這三大兵種,還有各地的鄉兵,這些動輒以百萬計的大軍,雖說其中良莠不齊、品質斑駁,但並非無一戰之力。再觀蒙元,雖因塞外生活錘鍊,致民風彪悍,但卻也非人人皆是十人敵、百人敵的無雙猛士。想我天朝軍隊數倍於敵,然幾乎戰戰皆敗,何解?戰局糜爛至今,我朝軍士遇敵便喪膽。
小生曾聽聞,我軍兩營千餘人的隊伍與那元兵不足百人的斥候小隊狹路相逢,又地處非適於騎兵衝鋒的平原,此本是一舉殲敵的大好時機,奈何對面敵軍號角一響,我軍未放一矢便四散而潰,但卻不及想,滿營均是步卒又怎麼逃的過人家駿馬四蹄,可嘆這兩營官兵,被幾十騎元兵銜尾追殺,往往三兩騎元兵便攆著近百宋軍跑。而我軍兵士寧可被敵人挨個銜尾而屠,竟無一人敢回頭拒敵,紛紛爭先恐後的亡命奔逃,直恨爹娘將自己生少了兩條腿,心中僅求能快過袍澤,卻不知即便是跑得再快,終不免做了那敵兵的刀下之鬼,此情此景,說是狼入羊群也不外如是吧。
於是此戰元兵梟首無數,我兩營官軍幾乎被斬殺殆盡,漏網之魚無幾,一顆顆大好的頭顱便做了他人的進階之梯,嗚呼哀哉!
縱觀戰局,此例僅冰山一隅,兩營官兵如此畏敵似虎,皆因累戰累敗,膽氣已寒是也。正因如此,小生以為強兵者必先壯膽,何以我大宋男兒懼死至此,怨天尤人或追根溯源去逞那口舌之爭,無濟於事,生死關頭以利誘之、驅之恐也難堅其心,唯有造利器堅甲安其怯弱之心,先圖不敗,再談小勝,直至遇敵不懼、血虐膽壯、悍不畏死之後方可求予敵以重創矣!」
「說得好!」卓飛有些激動的叫道,這次確實是真心的,這書生說的太好了,不但對比了敵我軍力,並指出了士氣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還提出了一個比較籠統的解決辦法,有理有據,令人較為信服,再想想以他這個足不出戶的窮酸書生居然能有這麼一番見識,更是實屬難得,因此不由得喝了一聲彩。
書生吳均享看見有人擊節讚歎,更是來勁,沖卓飛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壯兵膽只是強兵之一,想那蒙元鐵騎何等驍勇嗜血,兼挾百戰百勝之威;再觀我軍既便是能將不怯戰、兵不畏死,且仗有兵械精良之長……。如此這般比較起來,吾以為兩軍優勢相抵之下,應是旗鼓相當。我方倚堅城而守有餘,或可收復幾處失地,但恐赴死之心雖堅,進取之志不足,一時佔據先機后便偏安圖樂,兵士卸甲、馬放南山,予敵喘息之機。人多道是窮寇莫追,我卻說宜將剩勇追窮寇,打蛇不死必遭反噬。然縱觀歷朝歷代,上至君王,下至庶民,明此理者卻寥寥無幾,實是不可不慮、不可不憂矣。因此鑄軍魂便是這強兵者之其二,軍魂者,兵之所求也。
兵所求苟延殘喘、但活一命者,兵鋒止於十里之內;
兵所求安其屋、享太平者,兵鋒止於百里之內;
兵所求平亂世、拯萬民者,兵鋒止於千里之內;
兵所求滅盡韃虜,保我天朝萬年太平者,則號令一出,兵鋒四射,塞外牧馬,九海泛舟,想那天地之闊,日月光芒灑落之處均為我天朝王土矣!」
「牛逼!」卓飛被書生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論說的是心中熱血澎湃,不由得脫口而出。卓飛心想:嘿,這小子看上去一副文質彬彬、弱不禁風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自負地酸儒,沒想到居然還能有這麼大的野心,這麼強的氣勢啊!嗯,口才也很不錯,就算他是個眼高手低的傢伙,再沒啥其他真本事了,但就憑這一點,以後若能在我旁邊吶喊助威,幫著鼓舞一下士氣,那也是很有煽動性很稱職的吧。
轉念又一想:這小子說日月光芒灑落之處均是我天朝王土!嗯,感情你這是想統一地球啊,也忒狂妄了吧,再說了,你搞的清楚地球有多大么?不過這句話說得倒是很有氣勢,夠霸道,和我的王八之氣很般配……嗯,以後可能會用到,這句話一定要記住。
卓飛還在心中感嘆不已,卻見書生皺皺眉頭,納悶的問道:「敢問兄台這「牛逼」一詞何解?」
「哦,這是我家鄉方言,就是說「很好」的意思.」卓飛信口胡謅著,生怕書生打破沙鍋問到底,於是趕快轉移話題,繼續說道:「吳兄大才,卓某實是欽佩莫名,真沒想到吳兄長於鄉間,見地居然如此之精闢闊達,思人之未思,慮人之未慮,實乃真知灼見,讓人聞聽后,頓有撥開雲霧見青天之感……嘖嘖嘖。」說完,卓飛還唏噓不已。
書生吳均享聽卓飛如此讚嘆不已,又看看另外三位兄台,似乎也因為自己的言語感動,頓時生出一種得遇知己的感覺,正準備再滔滔不絕闡述下自己的其他觀點,卻忽然之間又想到自己這不堪的處境,一時有點心灰意冷,於是訕訕說道:「唉,此「道」為我所求也,然終是遙不可及,可嘆吾空懷驅虜之策,或可救得天下蒼生,然卻不能自救;知富國之策,卻無國可治;明強兵之途,卻不知格物造器之法;真乃天意弄人,人云:大道之始於足下,然吾這第一步卻實不知該邁向何處去,哎,罷了罷了,看來這一切終不過是虛妄幻像而已。」
王挫稀里糊塗的聽了半天,最後這句總算聽明白了,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打擊窮酸書生,於是激動的大嚷道:「你們看看,和我說的一樣吧,連他自己都承認這些都是幻想的了,呵呵…….嗯,你們瞪著我幹嗎?」
卓飛對這個蠢徒弟已經不報什麼希望了,也懶得理會他,因此,只對著書生一抱拳說道:「吳兄也不必杞人憂天,正所謂世事難料,須知機緣只是留給那些準備好了地人的。吾以為吳兄眼下當務之急是解決溫飽問題,再求一明主佐之,然後一展胸中抱負,終得證天道,不知吳兄以為然否?」
「機緣留給有準備的人…溫飽問題…兄台用詞倒是新鮮的緊,不過細品之下確又別具一番風味。」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書生吳均享一下就捕捉到了卓飛無意中說出的未來詞語。
書生吳均享又苦笑了一下,言道:「兄台此言大妙,字字珠璣,皆我心中所想,可笑小生實不知該如何在這亂世中求活,哎……想解決這…溫飽問題,倒煞是不易。」
接觸了這麼久,卓飛剛開始時,覺得書生吳均享就是一個讀書讀到壞腦的酸儒,不過聽完書生的幾番言論,雖覺得他這個還是有些年少輕狂,但的確是想法與眾不同、論調超前,有些思想已經很接近自己這個未來人的審美觀和價值觀,而且看他這樣子,比起自己三個徒弟的文化基礎估計要強上不少,若是再經過自己的一番雕琢,話不定來日真的能成為宰輔般的賢臣也未可知。
卓飛想到這裡不由得動了一絲愛才之念,本著徒弟多多益善,打架全仗人多的原則,便開口試探性的問道:「不知吳兄以為什麼樣的人才算的上是明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