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許嬌嬌記得自己上一次離開京城的時候,是六月六送花神。
京城的郊外樹上扎著各色的絹花,手工藝人們扎的花惟妙惟肖,遠遠看去,竟分不清花的真假。
可現在她卻是頂著陰沉沉的天氣進了城。
這就讓她很不高興了。
許神醫是個脾氣很大,性格很差,一點就炸的討人厭的性格。
就連無情還特別在自己的證明書上用半頁紙的分量,介紹了一下她的性格到底可能會有多壞,也特別提醒了看這個證明書的人,哪怕許嬌嬌說的再難聽,她也是過過嘴癮罷了。
千萬別往心裡去。
因為她也不會往心裡去的。
說過癮就算完。
這樣子的小姑娘如果不是有天下第一的醫術,想必早就作為一個戰五渣狠狠被社會教做人了。
可現在?
雷損覺得再和許嬌嬌說下去,他就要掀桌了。
他已經丟過一次人了。
決不能再丟第二次。
要是把許神醫氣得掉頭就走,他的面子往哪兒擱?六分半堂死的人也不能瞑目啊。
「許姑娘。」
說話的人是狄飛驚。
他低著頭,像是害羞的大姑娘一樣看著自己的鞋子。
許嬌嬌面前放著三小碟的點心,一盅擂茶,茶是老道的師傅調出來的口味,裡面撒了芝麻花生五色豆子,這倒是真的「吃」茶了。
許嬌嬌往裡面撒了點鹽,才終於能吃下去了。
「什麼事?」
許嬌嬌和雷損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這是不可能的。
只是雷損真氣急了,他一根手指頭就能弄死許嬌嬌。
誰都不能否認這一點。
可許嬌嬌畢竟是六分半堂灑下重金大禮相迎過來的貴賓。座上賓。
自然不能那麼對待貴賓。
不然誰會再上門呢?
一言不合就弄死一個小姑娘。
在江湖上,是要被笑話整整五十年的。
狄飛驚是個很會說話的人。
只要他和你說過話,想要自殺的人和他說過話,給那人一百萬兩金子他都不好再死。
許嬌嬌這種性格就要順毛摸。
千依百順,她說什麼就順著她說什麼。
她哪怕說太陽不是圓的,你都要說「對,許姑娘說的對。」
其實太陽真不是圓的。
不過許嬌嬌沒有和連天文技能點都沒點的土著說這些事情的興趣。
她打了個哈欠,但是也不生氣了。
畢竟和她講話的人是狄飛驚,你沒和他說過話之前,會覺得江湖傳聞都是胡說八道。和他講過話后,你就覺得江湖傳聞一點也不誇張。
就像現在,許嬌嬌可以開開心心的和狄飛驚說大漠風光,而他也含笑聽著大漠的綠洲有多美,大漠的姑娘有多豪氣。
「如果條件合適,大漠能讓人知道,人到底能有多渺小。」自然的偉大之處就在這裡。
而人類的偉大之處,就是他們能夠為了活得更好,為了商機,不惜橫跨整個沙漠,建成一條絲綢之路。
許嬌嬌喜歡美人,喜歡溫香軟玉,喜歡一切好的東西。人類就是為了追求舒適才有努力的動力。因為對現狀不滿才會有了她所生活的時代。
第一個抬頭仰望星空的原始人,永遠不知道未來的人類已經將自己的足跡踏遍整個宇宙。
如果人類是一種滿足現狀的生物,那麼永遠不會有一個抬頭看星空的原始人,也永遠不會有文明的誕生了。
「所以啊。」許嬌嬌將雷媚準備的食物一掃而空后,才笑眯眯地問著狄飛驚,「你想不想要治好病啊?」
她不是個浪費食物的性格,所以才會將東西全部吃完。
監獄管家已經將新的葯準備好了。
她只要一摸衣袖就行了。
許神醫的葯到底收在哪裡?
她的衣服換得勤懇,東西也丟三落四,可她收進衣袖裡頭的東西,只要她不是自己取出來,就誰也找不到。
「想啊。」狄飛驚的聲音溫和悅耳,誰聽了都會忍不住生出好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他要是想要讓誰喜歡自己,就絕不會有落空的時候。「請許姑娘醫我的病。」
許嬌嬌還在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害羞的笑,更不是尷尬的笑,她只是覺得很開心。
畢竟除了花滿樓之外,她都沒遇到過那麼溫和體貼的人了。
顏值高性格好的人就是有優勢,這是讓人沒有辦法的事情。
徐嬌嬌要是長得丑一點,怕是會被人暗地裡罵一句「醜人多作怪了」。
可她偏偏生得很可愛。
只要不說話,笑一笑,就讓人心生歡喜。
「你這裡少了骨頭。」
許嬌嬌指著他的脖子。
這世上知道狄飛驚生了什麼「病」的人很多,但是當著他的面指出來的人卻很少。
一看就知道的事情,為什麼要說呢?
或許人都會有那麼一點體貼的地方吧。
或者是少管閑事的地方。
許嬌嬌不一樣。
她有看不慣的事情,就要去管一管。
她也一點也不體貼。
最起碼在這種地方不體貼。
狄飛驚還是回答:「是。」
他甚至在笑。
「長骨頭很疼的啊。」
許嬌嬌說出了正題。
若不是那麼多人看到她眨眼之間就將深可見骨的傷口抹平醫好的詭譎醫術,現在誰都要將她當成瘋子看。
「疼到你在地上打滾的力氣都沒有哦。」
許嬌嬌就是個手劃開一道口子都會哭出來滿地打滾的人。
她給自己的手劃上一道口子,就腿軟的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喊疼。
這麼一個怕疼的小姑娘說非常疼……
「我不怕疼。」
狄飛驚都這麼說了,許嬌嬌也不好再說什麼。
她從衣袖裡摸出了一瓶藥水。
瓶子很普通,裡面的藥水很貴。
她伸出手,沖著狄飛驚要錢。「十萬兩,銀貨兩訖。」
狄飛驚從衣袖裡取出一張銀票,這是京城老字號錢莊的銀票。
一手交錢,一手交葯。
銀貨兩訖。
然而她卻制止了狄飛驚要喝葯的動作。
「那個啊。」她還是好心提醒了一句,「我覺得,你要不要讓別人都離開比較好?」
狄飛驚回答:「好。」
整個廳內廳外只剩下她和狄飛驚兩個人,花廳通往院外的門落了鎖。
許嬌嬌借了他一根蘆葦管,狄飛驚喝了葯之後,瓶子落了地。
他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直接倒在了地上。
許嬌嬌一言不發的走了過去,拿出了那本艷情話本,坐在了狄飛驚的身旁。她覺得人要是痛到說不出話,發不出聲音的時候,有個人陪在身邊,哪怕什麼都做不了,僅僅是知道有人在自己身邊陪著,就會覺得也不那麼痛了。
她小時候發燒咳嗽感冒的時候,都是她爹陪在她的床邊,給她念書說故事的。
所以許嬌嬌覺得狄飛驚生病的時候,也需要有人陪在身邊才好。
她這份細小的體貼其實對狄飛驚沒有什麼作用。
但是這份純粹的好意,卻也是他不得不在意的。
許嬌嬌是個沒成年的小姑娘,但她現在卻在看一本遣詞用語實在是……的艷情話本。
狄飛驚覺得事情最好笑的是,他疼得死去活來卻連話都說不出半句的時候,許嬌嬌卻在看一本《小侯爺與我姑母的二三事》。
那小侯爺的名字隱晦的去掉了,可本朝的小侯爺狄飛驚能夠想得出來名字的,也就是一個方應看罷了。
許嬌嬌的這本書和上個月被打成禁|書,卻堵不上悠悠眾口,反倒是更加廣為流傳的《蔡相與我娘親二三事》的話本有異曲同工之妙。
狄飛驚在長骨頭的時候還能想這些事情,他覺得自己也挺無聊的。
他要是知道許嬌嬌將《蔡相》那本書推薦到了花滿樓的頭上。
花滿樓眼睛剛好,看的第一本書若是這種艷情話本,想必花家大哥非千里追來向許神醫投訴一番不可。
許嬌嬌給狄飛驚喝的是生骨水。
這玩兒意她覺得純粹是為了虐待人才被發明的藥劑。
她這輩子都不想喝這種東西。
畢竟她沒丟過骨頭,也沒少過骨頭,自然沒喝過這種葯。而狄飛驚不同。
他缺了頸骨,若是沒有靈丹妙藥,仙家手段,他一輩子也抬不起頭。
所以痛一番怎麼了?
他一點也不後悔。
這買賣實在是太合算了。
許嬌嬌的診金從來都收的讓人心服口服。
最起碼兩個時辰后,狄飛驚能笑著向許嬌嬌道謝。
「多謝許神醫出手相救。」
「別客氣,別客氣。」
許嬌嬌揮揮手之後,又有點不太好意思的揉了揉頭髮,有點害羞。
狄飛驚發覺,這是第一次瞧見許神醫害羞的樣子。
「對啦,雖然不太好意思,不過你聽說過……琅琊榜嗎?」
「琅琊榜?」
「對對!就是那個,說不定會有什麼,得琅琊榜得天下,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之類傳聞的!」
許嬌嬌的眼神都在發亮,看上去就和一個完全不懂江湖,卻憧憬著江湖兒郎的深閨大小姐一樣。
「許姑娘。」狄飛驚誠懇的提出了一個建議,「您下次看話本的時候,切莫將那話本上寫的當真啊。」
「欸……」之後的一刻鐘,是許嬌嬌單方面指責了一番狄飛驚破壞她的江湖美夢,而後者則認真聽取了她的意見,表示自己不會再犯。
隨後,狄飛驚伸手向許嬌嬌要了那個話本。
「許姑娘,還是等你成年之後才看這種話本比較好。」
「狄飛驚你想看這種艷情話本自己去買啦!不要不好意思去買小黃書啊,我都好意思去買你為什麼不好意思去買!我這本書是自己買的,我才不給你!搶小姑娘的書看,真過分!」
許嬌嬌才不會說自己買的那一堆書全都丟在長青鏢局的手上沒拿走呢。
她現在手頭也就這麼一本《小侯爺》啦,才不會給別人!
狄飛驚以為自己是陸小鳳嗎?
沒有靈犀一指,別想從她那裡要到書!
六分半堂沒人會攔一個怕被搶書就嚇得落荒而逃的神醫。
只是耳目聰明的人,都聽到了許嬌嬌沖狄飛驚喊的話。
欸……大大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當然沒人會這麼想。
不過想一想,也無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