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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往事】

  他們三個(邢璨、老貝還有他自己)當初是非常好的朋友,好到他覺得自己離開了他們就不能生活。


  當年邢璨和宇凡他們家是鄰居,父母在一個單位上班。邢璨的爸爸是督察部門的,任宇凡的爸爸是項目負責部門的。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家中發生事變的那一天。那天是體育課,他在更衣室的時候接到媽媽的電話。


  「小凡……」


  「嗯,媽,怎麼啦」,父母從來不會在上課時間給他打電話,他接起來的時候有點慌

  電話那頭停頓了很久


  「小凡……」帶著哭聲


  他真的慌了,雖然平時和爸媽並不怎麼親近,但始終是父母啊

  「快回來看看你爸爸,他要被帶走了」


  他慌忙跑出去的時候,邢璨和老貝正在換衣服,以為他只是去拿東西,今天有一場很重要的比賽,他們剛剛還聊著,他不會忘記。


  什麼抓走了,他不是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父母都在政府部門工作,近期政府抓腐敗抓得很緊,但是他知道父母不會做這種事,絕對不會,肯定是有什麼誤會。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父親正在被帶上警車,左鄰右舍都在圍觀,不相信,一直在搖頭,爸爸轉回頭看到他,說了一句對不起,看嘴型,他知道是對不起。知道車子要開走了,他還是獃獃站在原地,不相信,車子啟動的時候,他哭著喊著追在車子後面,跑過了兩條街,剛好是冬天,稀稀疏疏的雪花打落在他身上,一邊哭一邊跑,整個街道都鳴響著警笛的聲音,因為天氣太冷的緣故,異常刺耳。


  她(任宇凡母親)眼看著他父親被帶走,又看著他追出去,她卻什麼也做不了,癱坐在雪地里,一陣冰涼。


  左鄰右舍漸漸散去,這種情況選擇沉默,好像沒有什麼不對,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


  雪越下越大,終於感受到一陣涼意,她蹣跚地爬起來,回到房間。


  其實這個事情本來也沒有發展得這麼嚴重。釘子戶拆遷的時候,與工作人員起了爭執,雙方陷入混亂,外加工地現場混亂,最終導致了一死一傷,各大新聞立刻報道,本來很小的事情迅速爆發,各大網站紛紛報道,他(父親)是負責人,自然脫不了干係。


  這件事在微博曝光之後持續發酵,網友的反應出乎意料,在大多數時候,人們總是偏向弱者,這也就是社會。


  好像這件事到最後完全朝一個瘋狂的角度發展,那些平時工作上的小失誤被無限放大,最終……


  他在雪地里坐了好久,13、4歲的年紀,本不該經歷這樣的事情。等到他想起來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蹣跚著跑回家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家裡出其地安靜,安靜得沒有一點生命氣息,他開始害怕。


  「不!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的!」他這麼想著。


  打開房門的時候,母親摔倒在了柜子旁邊,藥品打翻了一地,【是急性心肌梗塞?】。沒有呼吸,身體已經發涼了。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他長大這麼久,還從來沒有經歷過親人的離世,特別是自己親眼見證的。窗帘被大風掀起來,雪花飄進來撒了一地。


  「媽!」他喊得撕心裂肺。他無法相信,今天早上還好好的一個家庭,一下子什麼都變了,什麼都變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回答。


  「小凡、小凡……」邢璨的爸爸跑進來的時候,他剛好暈過去了,他哭了太久。


  顯然邢璨的爸爸也被嚇到了,他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剛剛下班,在公司里已經聽說了情況,所以匆匆忙忙趕回來,還沒有回家就先到他們家來看一下情況,原想著過來安慰一下他們母子,反正雖然老任進去了,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轉機,怎麼會想到夫人會發病。


  「可憐的孩子」。


  給家裡打電話說明了情況,把小凡抱到床上,後來想了一下直接抱回家裡了,現在這個情況,他有這個責任,至少對這個孩子。告訴了老任,再聯繫了殯儀館,處理後事。


  邢璨回來的時候,先去了宇凡家,他想問宇凡為什麼今天中途就離開了,因為他的離開,他們隊輸了一個球,沒能進入決賽,其他隊員都很生氣。宇凡他們家裡面靜悄悄的,按了很久門鈴也沒人來開門。回到家裡的時候,爸爸才告訴他發生了什麼,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後悔,自己的好兄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自己竟然還在責怪他。


  宇凡就這樣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覺得這只是一個夢,醒過來就什麼都好了。邢璨一直守在旁邊,父親進來的時候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心裡覺得這個小孩承擔了太多。


  但是,為什麼那份資料,會交上去了呢?他心裡想,他明明拿出來了,第一次利用自己的職權,想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好朋友。難道是上交資料的時候秘書坐了手腳,但是不可能啊,那份資料只有他才有。昨天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對了,小璨!今天是他的生日,早上秘書拿回來一張畫說是在剛剛的資料中發現的,是小璨放進去的,難道說……


  雖然不敢相信,但是他還是想問問,畢竟,這份資料其實很間接地為公司找到了把小凡他爸當替罪羊的理由,明確的說,很可能就是因為這一份資料,才導致了今天這樣的局面。


  「璨璨吶~爸爸收到你的畫了,謝謝你啦」他笑著說


  「爸爸生日快樂」,雖然這是個應該歡樂的時刻,但是現在自己的兄弟躺在床上他是在高興不起來。


  「你什麼時候放到我桌上的呀?」


  「昨晚啊,我怕今天早上去上課來不及給你,所昨晚就放到你桌上了,對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所以夾到一個文件袋裡面了。是……有什麼事嗎?」


  「沒事兒……沒事兒……」


  他沒有想錯,就是因為這樣。他們間接害了小凡他爸爸,或者說,把原本可以不用這麼發展的事情推向了這個境地。


  「快回去照顧小凡吧」他說。


  現在他們一家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辦理好小凡媽媽的後事,去監獄看望了小凡爸爸,他請求能領養小凡,小凡爸爸同意了,他們一家出來這麼久,其餘的親戚聯繫也很少,況且小凡也不熟,讓他們領養是最好的選擇了。


  最後,他們搬了家。因為這個地方發生了太多事,想換個環境,也給兩個孩子換一個學校。


  就這樣一直過了三年。


  邢璨和宇凡轉到了新的學校,也認識了新的朋友。老貝,就是他們在這所學校認識的,有的時候有些緣分是說不清的,老貝是他們的前桌,搞一些別人不太懂的藝術,也愛踢足球,宇凡也對設計比較感興趣,或者說,其實他可以對什麼都感興趣。三個人就這樣漸漸走到了一起,他們不會想到,在今後的歲月中,他們還會有那麼那麼多的糾葛。


  三個人考的同一所高中,時間總會帶走一些東西,掩蓋一些回憶。


  宇凡的對於那段日子的記憶,已經漸漸被邢璨他們一家的關愛所填滿,他們對他真的很好,他和邢璨就像是親兄弟一樣,他從心底里感謝這個叔叔。宇凡他爸媽很早就出來打拚,與老家那邊雖有聯繫,但是感情並不濃。媽媽那邊有好幾個兄弟姐妹照顧外公外婆,生活不用憂愁,爺爺奶奶隨一位姑姑定居美國,平時很少見面,甚至是過年的時候也很少見。家裡出事的時候有幾個親戚過來了,但是宇凡其實並不太熟悉,聽說他被領養的消息,其他人倒是也沒什麼意見,所以,宇凡真的很感謝邢璨他們一家人。


  2010年,正值中國的出國留學熱,父母一般都會把孩子送出國留學,即使承擔高於國內教育的費用。邢璨和宇凡都讀高二,父母想把邢璨送出國讀書,宇凡其實也很嚮往出去,但是他不敢奢求,叔叔他們已經漸漸老了,而且按照家庭的經濟情況來說,應該只夠支付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出國留學,他留在家裡也挺好,可以幫邢璨照顧好叔叔阿姨。但是就因為這件事,他們之間產生分歧,邢璨想讓宇凡一起去,他一定要跟宇凡在一起讀書,爸爸也這麼想,雖然他也想到家裡的經濟可能不太樂觀,媽媽有點不同意,平時倒是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宇凡其實隱隱約約能看得出來。


  他知道這個情況,所以也一直幫忙勸邢璨不要耍小孩子脾氣。周六的時候,他們一起出去打籃球,宇凡說了好幾次,這次邢璨終於已經同意了爸爸媽媽的安排自己出國,雖然他有點放心不下宇凡。


  他們高高興興地回家,想告訴爸爸媽媽自己同意了出國,給他們一個驚喜。


  宇凡現在還清晰地記得,他們進門之後感覺家中似有爭吵。如果當時他們不去偷聽邢璨爸爸媽媽的對話就好了,如果當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在宇凡的印象中,叔叔和阿姨從來就沒有怎麼吵過架,偶有爭論,也會很快平息。房門是開的,兩個小孩好奇心都很重,就那樣站在房門口,聽到了他們永遠也不想知道的真相。


  「你為什麼一直對小凡那麼好?」是阿姨的聲音。「就算因為他是好朋友的兒子,至少出國這件事,我們真的只能承擔得了小璨一個人啊~」


  「不,要送出去的話一定是兩個人一起」叔叔的聲音很堅定。


  「雖然我也很喜歡小凡,但是我其實這幾年都很好奇,為什麼你可以做到對待他像兒子一樣?」


  「是啊」這個聲音意味深長。


  「到底是因為什麼?你今天必須得跟我說清楚!」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久到他們在門外差點要敲門了。


  「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邢璨的爸爸說


  「三年前?不就是小凡他們家出事那年嗎?」


  「對」


  「那又怎麼了?」


  「那年小凡他爸爸其實也許是不用被抓的,那樣的話小凡的媽媽可能也不會因為沒有人在家裡獨自死去」


  宇凡站在門口,心驟然緊了一下,這件事情,雖然才過去三年,但是他剋制自己不要去想,已經漸漸忘記了,現在這樣血淋淋地拎出來,他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了。邢璨站在旁邊,總感覺會有大事要發生,但是他不敢動,不想打斷爸爸媽媽的談話,也不敢安慰宇凡,他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初他打斷了就好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為什麼……這麼說?」顯然阿姨也被嚇到了。


  「當年我們是負責收集資料的,小凡他爸爸平時工作很負責,也沒有什麼差錯,但是當年造成一死一傷的那個項目是他負責的,公司為了平息輿論解決問題,硬是把平時工作上的一些小差錯放大了……」


  「然後呢?」


  「資料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那份資料的真實性,我把其中一些重要的內容去掉了,至少公司沒有辦法憑剩餘的那些資料就把他當作公司的擋箭牌。」


  「那最後為什麼還是發展成那樣了?」


  「你還記得嗎?出事那天剛好是我生日?」


  「嗯嗯,我記得」


  「那天的前一晚,小璨為了給我一個驚喜,送了我一幅畫」


  邢璨在門外聽到自己的名字,抖了一下。


  「那天我把資料分好了,裝在了兩個袋子里,放在書桌上,小璨把他的畫藏到了其中的一個文件里,兩份文件就那樣變了位置,剛好兩個袋子是一樣的」


  「所以說,公司最後受到的,是那份對於小凡爸爸更加不利的資料」


  「對,我那天去公司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打開來看,剛到公司就被楊總叫去辦公室了,我讓秘書幫我把資料轉交給部門。都是因為我!」他說得激動,語氣中已經有很濃的哭腔,說到最後真的哭出來了,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去獄中看小凡爸爸的時候,然後是現在,這個秘密他背負了這麼久,現在說出來了。「都是因為我!」就這樣一遍一遍重複著這句話。


  阿姨顯然是被嚇到了,在旁邊安慰著哭泣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的叔叔,「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凡吶,造孽啊」


  「嘭!」籃球從小凡的手中掉落下來,所有人都回過神來。


  所有的夢好像都在這一刻破了,碎了。身邊的好兄弟,對自己像家人一樣的叔叔阿姨,原來都是當年間接造成一切事情發生的人。「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小凡一直說著這句話,然後就跑了出去,他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邢璨來不及擋住他,因為他知道,他沒有這個資格,當年的那個事情,原來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小凡、小凡」邢璨爸媽沒想到他們在門口,也嚇壞了。


  「爸!」小璨就這麼歇斯底里哭了出來,他一直不想讓兩個孩子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為想到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沒想到還是知道了。「所以,所以都是因為我,是不是?是不是?」他淚流滿面,只是想確認一個答案。


  「不,孩子,跟你沒有關係,是因為我,跟你沒有關係啊」只能這麼安慰他


  「那就是因為我了」他想。


  跑回房間,鎖上門,他需要思考一下,或者說,他需要想一下以後該怎麼面對小凡。從好朋友變成仇人,可以這麼說了好像。


  「小璨,開門開門……」媽媽在門口一直叫他開門,爸爸出去找小凡了。


  空曠的大街,昏暗的燈光,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又下雪了,和當年一樣,他也是這樣絕望地跑了好幾條街。寒風夾雜著雪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和著眼淚,有些真相,永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就像傻子一樣相安無事地過一生,至少是快樂的。或者至少,不要就這麼血淋淋地突然揭穿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去,跑太久了才發現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件短袖,北京的冬天很冷。他來到那家咖啡店,穿過好幾個衚衕。


  「阿姨,一杯冰美式,不用加糖」


  「這麼冷的天,喝點熱的吧……」阿姨有點不確定地問了一下,因為她看到他正在抖,對,冷得發抖。


  「不……就要冰的吧」他覺得自己應該清醒一下


  「那我給你加點糖吧」老闆娘記得這個小夥子,隔幾天就會和幾個同學來一次,昨天來的時候看見別人點了冰美式,然後自己嘗試了一下,被苦得大叫,當時店裡人少,她還記得,印象特別深刻。


  「不用」


  感覺他有好多心事,就按他說的來吧,老闆娘把咖啡端過去給他的時候,還安慰了他一下。


  他已經在那裡坐了三個小時了,咖啡的苦味伴著往回咽的淚水,他從來沒有想到這麼多事情會這樣發生在自己身上,這麼多年他一直不敢去見爸爸,聽叔叔說他還好,媽媽的去世一直像一個死結緊緊地栓著他,他知道都是因為自己,如果那天自己再回去早一點,再早一點,可能媽媽就不會那麼走了,他把這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不原諒自己,也不責怪他人。小璨他們一家有恩於他,如果不是他們,現在自己還不知道在哪裡?但是,為什麼偏偏是他們,雖然不全是他們的錯,但是和這件事哪怕有一點牽扯,他都無法釋懷。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老闆娘給他蓋了一條毯子,看見他一直在哭,雖然沒有聲音,但是可以看得到他眼裡的那種絕望,也是可憐的孩子,她想。


  小璨爸爸回到家裡,小璨還在房間里沒有出來。


  小璨爸爸沒能追上小凡,他知道這孩子的脾氣,應該不會做什麼傻事,但是現在這麼冷,保不準會出事。


  「小璨啊,你知道小凡會去哪裡嗎?我找不到他,外面很冷,再這樣下去他會出事的!」


  小璨猛然想起來小凡還在外面,拿了外衣開門就跑出去了,他知道他在哪裡。


  「小璨,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也好,讓他們小孩之間自己交流一下也好」,小璨爸爸說。


  邢璨也是一路跑,很奇怪,難道他們都喜歡走路不喜歡坐車……


  跑到咖啡店的時候雖然天氣很冷,但還是滲出汗來。


  老闆娘也記得這個小孩,就是和小凡一起來的。她指了一下小凡的位置,小璨走過去,看到他睡著了,沒有說話,就一直坐在旁邊。


  過了一會鄰桌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有點大,小璨躡手躡腳走過去告訴他們小聲一點,有朋友睡著了,他們很怪異地看著他,剛好小凡醒了。


  「你醒了」小璨趕緊跑過去,把衣服遞給他。


  宇凡穿上衣服,開始往外走,邢璨跟了上去。


  窗外窸窸窣窣已經積了一層白白的雪,邢璨出來的時候太著急,忘記帶傘了。


  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昏暗的燈光,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對不起」小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想了很多方式道歉,雖然知道都沒用,但是,最後還是這三個字。


  「沒事了」這聲音太低,小璨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我就要走了」


  「去哪裡?為什麼要走?」


  「去我爺爺那裡,很遠很遠,離開這裡……」就在剛剛,他聯繫了爺爺,說想過去看看他們。爺爺說好的,這個孩子承受了太多東西,爺爺當年其實就想讓他出國,但是聽他說想留在北京,也就沒有強迫他,現在他要過來了,不管是長住還是暫留,他都依他。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邢璨說著說著就哽咽了起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哭過,回憶起來,都是快樂的時光。「別走好不好,好不好……」雪花落下來的時候,淚眼滂沱。


  宇凡一直不敢回頭,除了家人之外,邢璨是他最重要的人了,媽媽走之後,爸爸也不在,他最快樂的時光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時光,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他不能原諒他們,更不能原諒自己。


  好想喝酒,聽人說,喝酒可以讓人忘記一些不美好的東西。但是他不能,他現在必須清醒,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一定要清醒。


  還是回家了,宇凡走在前面,邢璨走在後面,厚厚的雪花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各懷心事的兩個少年,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回到家的時候小璨爸爸和媽媽都跑過來。「小凡吶,沒事吧?怎麼凍成這樣了。」阿姨說。


  「沒事。」他眼神毫無波瀾,安靜得讓人有些害怕,他想說很多話,但是,就只說出來這兩個字。還能說什麼呢?雖然當年的事……即使是出於愧疚撫養了他這三年,他也不能說什麼,因為說到底,也不時他們的錯,當年如果不是爸爸,也會有另外一個人被當作擋箭牌,而媽媽,他不怨別人,只怨自己,都是因為自己都是因為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回家!


  「爸,宇凡要走了,他要去爺爺那裡,你們快勸勸他。」邢璨一邊哭一邊說

  「小凡,小凡你聽我說……」爸爸趕過去的時候宇凡把門關上了,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叔叔他們,拒之於門外。但是他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話了,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對他們恨不起來,但是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其樂融融,為什麼一定是他們,為什麼一定是他?

  翻出來證件護照,開始收拾東西,明天是媽媽忌日,他打算後天走,臨走之前想去看一下爸爸,這幾年來第一次想去看看他。


  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以前的相片,昏昏沉沉開始哭泣,就那樣睡著了,叔叔進來把他抱到床上,給他蓋了被子。唉,終歸還是知道了,這個孩子,他知道小凡的性情,之所以不大吵大鬧一方面是因為他們這麼多年的撫養,另一方面,這個孩子太懂事,有些事情想得通透,他知道那件事也的確不在他們。只是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心結。如果他要走,那就隨他吧,況且爺爺那裡也可以很好地照顧他,這一點不用擔心,留在這裡的話,每天面對他們,對於他還說,太殘酷了。


  昏昏沉沉半夜醒過來想喝水,邢璨趴在床邊睡著了。他一定是在自責,畢竟當年如果不是他,爸爸估計還有一線生機,痛苦和快樂一瞬間涌過來,他止不住咳嗽,邢璨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怎麼在這睡著了,看了一下宇凡,幸好睡著了,沒發現他在這。他一直盯著宇凡看了好久,痛苦、愧疚,當年的事原來都是因為自己,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自己的這個好兄弟,也應該像自己的家庭一樣幸福。


  邢璨站了一會決定回自己房間,轉身的時候碰掉了一個小人偶玩具,還有一張賀卡。自從五年前的那件事情之後宇凡就習慣開著燈睡覺,所以邢璨可以很輕易看到賀卡上的字:


  「邢璨,生日快樂,我和老貝一致覺得,你和這個人偶很像哈哈哈哈哈,就當生日禮物啦,不用謝我,請我吃飯就行~」


  一看就是他的語氣,損友一個。


  邢璨笑了一下,還有五天才是他的生日,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收到這份禮物,還好自己已經看過了。


  躡手躡腳回到房間,聽到關門的聲音,宇凡睜開眼睛,終於走了,他其實最不會假裝,連裝睡都感覺自己眼珠一直在動。回頭看到人偶,還在原處,他應該沒看到,還要送嗎?就不送了吧,他把賀卡撕瞭然后扔掉,拿著人偶卻捨不得扔,就這樣吧,反正誰也不知道。然後繼續睡了,他心裡很亂,需要再睡一會。


  邢璨回到房間之後也很快又睡著了,他好久沒有哭成這樣了,感覺腦子亂成了漿糊,睡吧,明早起來就一切都好了,他們還會無話不說,還是一起去打籃球,一起踢足球,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生活。


  四五點的光景,北京的天總是亮得很早,想起來昨晚怎麼昏昏沉沉就睡著了,東西還沒收好。他打算要走了,他拿出抽屜裡面的一張銀行卡,想了好久還是帶在身上吧。當年出事那會他才十三歲,家裡爸媽留下的一些沒有被查封的錢都存在了他的賬戶上,等到十八歲就可以自己管理使用,一個月前他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但是卻並不想動那筆財產,現在想想雖然不多,不過至少可以買機票,做一些生活補給。


  昨晚沒有收拾好的東西已經安靜整齊地收拾好了,也許是叔叔進來過,他想。


  看了一下沒有少什麼東西,他就要走了,現在這個點剛好,他們應該都還沒有起來,他不知道怎麼道別。


  開門的時候叔叔在門外,幫他拿過箱子,眼神疲憊,感覺一個晚上都沒睡。他想說什麼,但是什麼都說不出來,跟著叔叔下樓,回頭看了一眼邢璨的房間,就這樣吧,就這麼走吧,他什麼都不用知道。


  阿姨已經在樓下了,雙眼紅腫,「你這孩子,還真的說走就走」,說著也是一陣哭腔。


  「小凡,知道你要走,我們也知道留不住你,當年的事,我們都很後悔」叔叔說著也開始哽咽。


  「我知道你現在面對著我們很痛苦,所以你要走我們沒有資格攔著你,但是就當你什麼都不知道,讓我們送你過去吧,還是像從前那樣」


  「我想去看看他」


  「好」


  終於肯去見他一面了,五年來他一直不敢去,或者說,不想去觸碰那段回憶。


  聽叔叔說,其實他的刑期是四年,但是他自己申請延後了,許是自責懺悔,許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當年若不是因為他,她就不會離開,他就不會變成了孤兒,幸好老邢他們把他照顧得很好,既然他過得不錯,就不打擾了,這麼多年他一直沒來看自己,他知道他怨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長高了?

  宇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差點沒認出來,五年了,孩子長大了好多,不知道他怎麼過來的,但是至少,他終於來看自己了。


  就這麼一直坐著,宇凡眼裡噙著眼淚,卻一直沒有落下來,「我要去爺爺那裡了」,就這麼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這麼多年沒有父親,他其實都不知道怎麼面對,昨晚寫了一封信,本來想留下信就走的,卻非常非常想看看他。


  宇凡把信交給看護人員之後就走了,沒有回頭。


  「爸,我要去爺爺那裡了,您照顧好自己。」


  他哭了很久很久很久,一路上,從探視所到門口,從此以後就自己一個人了。


  回到車上的時候一切平靜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麼多年來,他學得最好的就是如何隱藏自己悲傷的情緒。


  從這裡到機場大概半個小時,一路無話。


  「當年的事,要怪就怪我,小凡,我只希望,你不要記恨小璨,你知道,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宇凡想起來邢璨,那個在雪地里一直跟自己說「對不起」的人,那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好兄弟,那個他覺得會一直在一起的好兄弟,從此以後,各自安好吧。他抬頭看向車窗外,什麼也沒有說,叔叔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他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進安檢之前,他朝他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雖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是感謝他們這五年來的撫養,走之前給了他們一封信,然後就走了,淚眼滂沱。


  「謝謝你們這麼多年的照顧,很抱歉我不知道怎麼道謝,也不知道如何痛恨,所以選擇了離開,從今以後,各自安好。」寥寥幾句,他想了一晚上。


  但是到最後,他都沒有跟他道別。


  邢璨醒過來的時候,家裡一個人都沒有,記憶模糊但是漸漸浮現出來昨天發生的一切。宇凡,對,宇凡說要走,他衝到宇凡的房間,沒有人,爸爸媽媽也不在。沒事,他們可能只是一起出去買菜了,他想。門響的時候他衝過去,「宇凡呢?」


  「他走了」


  邢璨癱坐在地上,彷彿身體里的一切都被抽走了。對,怎麼能不走呢?自己當年都做了些什麼,但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10多年的情誼,他怎麼忍心,連最後去送他的資格都不給他。


  他回到房間里,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出來,最怕回憶突然翻滾絞痛著,不平息。五月天的這首歌,原來唱的是這個意思。


  「儘快幫小凡和小璨辦理修學手續吧,也儘快安排小璨出國,留在這裡,只怕也是傷心。」邢璨爸爸說。


  「但是,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放心讓他一個人出去?」


  「你知道小璨的脾氣,他平時除了我們,小凡是他最重要的人了,現在他知道自己對小凡造成的傷害,你以為他能輕易走出來嗎?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也送出去,反正一開始他也是要出國的,留在這裡,痛苦和悔恨只會一直伴隨著他。」


  「但是……」媽媽沒能往下說,她也知道這個道理。


  彷彿睡了一個世紀,邢璨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在醫院裡,媽媽守在旁邊,看樣子又哭了。「媽,我怎麼了?」


  「你還說!都燒成這個樣子了也不跟我們說,醫生說再不來醫院……」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我沒事,媽」說著說著想坐起來。「爸呢?」


  「他去學校幫你們辦修學手續了」


  「我們?」對,是我們,都要走了。


  「小凡的事,你別放在心上了,他爺爺在美國,一定能好好照顧他的。當年雖然我們有愧於他們家,但是這幾年,該還的,我們也已經還了,況且當初那份文件,即使你爸爸沒有交上去,還是會有人重新拿出來的,所以,你不要自責了,當初,你們都還只是孩子,什麼都不懂。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好嗎?答應媽媽。」


  邢璨沒有說話,翻了個身,「媽,我想再睡會,您可以去幫我倒杯水嗎?」


  「好,媽媽出去一下」,給他點時間吧,她想。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眼淚就湧出來了,他可以不當回事嗎,繼續像以前那樣無所事事?不能,如果是別人,他想得通,那的確不怪他自己,但是,那個人是他,是他這麼多年的好朋友,都是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哽咽的聲音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的疼痛襲來的時候,心裡的疼痛才漸漸散去。


  班上一下子少了兩個人,最傷心的應該就是老貝了,小凡走的時候托邢璨爸爸給老貝一封信。這孩子,即使自己的處境再怎麼樣,還是不會忘記身邊的人。


  邢璨後天走,約了老貝明天在老地方見面。


  他們倆的離去,班上,甚至是學校里的一些同學都會來問老貝怎麼回事,他們倆雖然為人挺低調,但是因為長得帥,有很多追隨者。但是老貝也不知情,以前聽說過邢璨要出國,但是沒想到會走得這麼著急,還有宇凡,從來沒聽說過要出去,卻走得比邢璨都早,給他留了封信,就一句話「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出國了,好好照顧自己,毋掛毋念。」這算什麼,打電話的時候已經不再服務區。所以打算好好問問邢璨,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同樣感興趣的是姚娜,是學校的校花,為人還好,一直被傳和宇凡的關係不一般。她倒是也不反駁,邢璨不知道宇凡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她,但是看得出來他不討厭她,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一絲喜歡她,但是如果宇凡喜歡,他不會參與。所以老貝來的時候,她也來了。


  下午,咖啡店,三個人坐著,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姚娜先開的口。


  「沒事,我就是來跟你」他看著老貝,反應過來還有一個人,「跟你門道別的。」


  「你說了跟沒說一樣」老貝說,「就跟他一樣,說有點事情要出國,也不說到底是啥事兒」


  「他跟你道別了?」


  「就寫了張紙條」說著拿出紙條來。


  那應該,宇凡唯一沒有道別的人,就是自己了,邢璨想。


  姚娜在這裡有點尷尬……


  「你們不願意說就算了,反正出了國也好好照顧自己,對了你有宇凡新的聯繫方式嗎?從昨天開始就一直不再服務區了」老貝問。


  他最不想告訴的人,應該就是我了吧,邢璨想。


  「沒有」邢璨說的時候,滿眼的失落。


  第二天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宇凡的卧室,小人偶還在,賀卡不見了,他把人偶放到行李箱里,要開始新的生活了,沒有爸媽,沒有他,自己能過得好嗎?

  飛機劃過天際,兩個少年,從此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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