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烽煙起(二十四)
厚重的烏雲遮蔽烈陽,沉沉的壓在郟城上方在,一如城樓上,無數守軍此時的心境。
沉悶凝重的空氣中,不斷傳來低聲的哭泣,擾亂著每個守兵的心緒。只見城樓下,數千名老弱婦孺,此刻正被蒙古軍驅趕著,哭喊聲中,跌跌撞撞的朝著城門撲壓過來。
在那些老弱婦孺的身後,這是揮動著馬鞭,不斷湧上的蒙古騎軍。這些魔鬼般的身影,正緊貼在人群後方,彷彿只等一個機會,便要衝開早已經不堪重負的城門。
順著蒙古軍陣向後看去,只見一隊隊軍馬,隨著各級將官的調動,此事就像是張開了雙翼似得,正從兩側張開,然後緩緩包抄過來。
看到這一幕幕,那姬汝作即便是心中不忍,但一想到層層老弱婦孺身後,還有如狼似虎的蒙古軍馬,他還是硬著心腸下令道:「放箭……攔住人群……」
「殺!」
聽到上官下令,守軍士兵們只能顫抖著聲線,拉開了手中箭矢,連弩,猛火油櫃等各種各樣的守城器械。
除了最基礎的弓弩外,像是猛火油櫃之類的器械大多是守軍們自製,雖說精準效果不佳,但勝在殺傷面積極廣。
基本上隨著油櫃的火管被點燃,當櫃中儲存的液態火油,被壓出的一瞬間便會被點燃,形成一條長達三四丈長的火蛇,一下就侵入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當中。
所以當那些被點燃的火油,大片大片的從城樓上噴洒而下的時候,城前跟前,首當其衝受到烈火焚燒的,就是那些無半片布甲在身的無辜百姓,一時間,就聽到下方慘叫嘶嚎傳出,無數人瞬間被火油點燃,化作一個個撲騰著倒在地上抽搐的火人。
而在這些火人的邊上,甚至還有無數來不及躲避的老人孩童,這時候,都被牽連著,躺在地上掙扎不起,被無情的火焰吞噬,被慌不擇路的同伴踩踏……
戰爭才剛剛開始,但慘烈的氣息,已經壓的場上守軍們,有些吸不上氣來。
他們雖然是汝州的官軍,卻也只能夠眼睜睜看著這些同是汝州的百姓,像趕牲口一樣被蒙古軍趕到了城下,而後又慘遭射殺焚燒,饒是這般,那些在後方壓陣的蒙古兵,也由不得這些百姓後退半步。
甚至那些騎軍,還不斷借著百姓被射殺作為掩護,一次次衝撞著搖搖欲墜的城門。
對此,守軍縱然是咬碎了口中的鋼牙,最終也只能夠加快手中的動作,不斷將滾石、檑木、火油等等潑灑下去。甚至到了這一刻,眾人心中已經對城下的哭喊聲麻痹了,只希望能夠給那些可憐的百姓一個痛快,莫要再讓她們在飽受這種折磨。
「殺」
眼看城上的守軍,大多都被攻城的百姓吸引了注意,根本無暇顧及後方的蒙古軍隊。
這時,就聽到軍隊中猛然傳出一陣喊,隨著那喊聲,黑色的蒙古騎兵洪流,紅著眼睛,就像是發了瘋一樣,狠狠衝擊著城門。
破敗的杉木大門早已經腐朽不堪,眼下,隨著無數百姓的擠壓,和蒙古騎軍的衝擊,終於在一聲巨響之中轟然坍塌。連帶著,就連鑲嵌門框的土牆,這時候也爆出大片大片的土灰,這一切,就像是被連根從牆中撬出似得。
剛以突破了城門,距離最近的十餘支蒙古騎軍,便已經一鼓作氣,插進了城洞之中。
只見城門背後,本來用作頂門的數十隻巨大的木箱木架,此刻也都被這些騎軍猛然沖開,發出一陣陣碎響。
「快,堵住城門,莫讓韃子進城……」
姬汝作也全然沒料到,自己堅守下的郟城城防,竟會如此的不堪,居然只是以敵軍一個衝鋒,城門便已經大開。
此刻見他慌忙開口,無論是城樓上忙於反擊的守軍將士,還是負責搬運協助的老弱雜兵,這一刻,都一擁而上,似要將蒙古騎軍何衝出的缺口補上。
可這些馬上的蒙古騎軍,又豈是城中這些殘兵所能對付,單單是蒙古軍照面第一波輪射,就讓迎面衝來的十餘個雜兵栽倒在地。但這一幕並沒有讓剩下的人生懼,就乘著蒙古人重新抽箭搭弓的間隙,數十人已經爬上了馬背,照著坐上那些蒙古軍就是一陣死斗。
而在這個過程中,又有十餘人或是被箭矢射穿、或是被坐騎活活踩死。最終,直到付出了蒙古軍三倍人數的代價,才將第一波衝進城中的蒙古軍斬落下馬。
但這一切才僅僅是開始,隨著第一處缺口打開,越來越多的蒙古軍呼嘯著涌了進來,但城樓上飛撲而下的守軍們,卻是趕在了前一秒,將失去了大門阻擋的城門口,又一次重新填上。
對此,城外的蒙古軍又怎肯罷休,緊接著,就看到無數人都瘋狂的湧入了這一處小小的門洞,所有人都在裡面死斗,眼看裡面死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就像是割韭菜似得,屍體幾乎都快將小小的涵洞塞滿,但無論是守軍,還是蒙古軍,都不願意再退後半步。
此時的兩軍都有一個理念,那就是不怕犧牲,哪怕是用人命去堆,也都要將這最後一處陣線守住或者攻下。
所以當有些守軍,眼看身邊的死亡人數隨著死斗加劇,甚至於整個趕來的援兵,都處在在一個開始出現戰力銳減的狀態,所以餘下的部分士兵,幾乎是喊破了嗓子,道:「樓上的,放火放油,燒死這些狗入的……」
隨著守軍的話音落下,城樓上方,無數燒的滾沸的熱油,也順著涵洞的外沿傾倒了下來。
這些熱水滾油順著蒙古騎兵皮甲的甲縫直滲進去,剛一接觸到皮肉,便引起了一陣陣殺豬般的慘叫聲,與此同時,皮甲細縫中,這時候還冒出升騰的白氣,眼看著就將這些人烤的熟了。
當然,在大部分湧入涵洞的蒙古軍,這時候被燙退了一層皮的同時,不少在涵洞中死戰的守軍,也同樣被滾油燙的皮開肉綻。
但顯然,這一切遠遠不是結束。也不知道是誰在戰鬥中,不小心打翻了城門外的火盆,當火盆中的火星,從炭火中飛濺落入火油上的剎那,整個空間相對密閉的涵洞,在瞬間就被烈火吞噬了。
面對突然爆發的烈火,無數守軍和蒙古士兵甚至連慘叫聲都來不及說出口,便已經在火焰中失去了蹤影。
烈火引燃了城門,也引燃了上方的城牆樓宇,就這樣一處透著腐朽的古老城樓,終於,在這一刻被付之一炬。
面對此等災禍,逃難下來的守軍們雖然失去了城樓的地理優勢,只能在便於騎軍作戰的平地上,直面數千餘蒙古騎軍,可即便如此,眾郟城的守軍,卻始終沒有一個敢掉頭的。
畢竟在這些守軍看來,兩方勢力現在依然是生死仇敵,如此對持的關頭,別說他們後退一步,即便是一個回頭的眼神,也足以讓整個守軍隊伍為之崩潰。
所以即便是知道這般死戰下去,守軍方面,很可能會戰死到一個人都不剩,但姬汝作則自始至終,都未曾皺過半點眉頭。
襄城已經覆滅,完顏思烈的聯軍在汝州還不知道幾時能夠動身,即便是動了,也只是奔著開封去的,怕也不可能理會汝州的死活。對此,姬汝作心裡清楚的很,他這裡一旦崩潰了,那麼整個汝州,只怕就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從一開始,郟城的守軍,在面對塔察爾的大軍后,就已經採取了毫無保留的戰法,竭盡整個城池的全力去抵抗。
但因為先天裝備、人數、還有戰力的差距,使得這兩支兵馬在長時間的對抗中,優劣之勢,也漸漸顯現了出來。
而且就在姬汝作率領全部力量,去牽制迎面而來的騎軍隊伍時,那塔察爾卻已經帶著張開的兩翼,分別從一左一右,對著東西兩面城門,展開的猛烈的攻擊。
而在這過程中,因為沒有正門守軍的牽制,所以兩翼的蒙古兵馬幾乎沒有遇到半點阻礙,便已經衝破了城門,殺進了東西兩處城中。
由於所有可戰之力都被調到城外守城,此刻城內所剩下的,也僅僅是不能上陣的女人和孩子。然而在早已經殺紅眼的蒙古騎軍面前,這些人幾乎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屠殺一空。
可憐那些在南城正門外,苦苦死戰的一眾守軍,到現在還不知道,整個內城早已經變了天,他們的妻女也早已經死在了蒙古人的屠刀之下。
隨著激戰的持續,城南正門外,雙方戰士傷亡數字仍在飛快飆升著,那到死都不罷休的廝殺,彷彿只有拼盡最後一個人才能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