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京水急(十六)
說話的正是吳剛,他也是不久前接到趙振調令,來帳中議事,此刻剛巧聽到帳外傳出響動,他便走出來看個究竟,正好就撞見了欲要衝撞主帳董承虎。
見對方氣沖沖、劍拔弩張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與門外守衛有多大的仇恨。
吳剛忙走上前,斥退了兩邊守衛,對著董承虎笑道:「董兄弟這般氣勢洶洶,到底所為何事?」
「正好你也在場,快……快帶俺進去,俺有大事稟報將軍……若是在慢些,怕要出大亂子了,快讓俺進去……」
董承虎的本就趕路趕得氣喘吁吁,加之心中著急,此刻說起話來,也有些語無倫次,如此聽的吳剛直皺眉頭,等到對方一句話講下來,他愣是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見狀,吳剛只得好言勸道:「兄弟說慢些,不急……」
「甚底急不急的,將軍已經派唐牛兒那廝去大騩鎮啦,再不勸他停手,就真的來不及啦,哎喲……」
看吳剛依舊是一副不知所謂的模樣,董承虎急的直跺腳,只好耐著性子,將他帶兵巡視時,無意中發現唐牛兒竟然領兵突襲大騩鎮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吳兄弟可知,這幾日巡視下來,俺發現鄭州各地都設有布防。鄭州各軍顯然是早有預備,值此關頭,將軍他老人家更應該低調行事……再者說,大騩鎮地處偏遠,又非重鎮要塞,如此一處雞肋所在,那唐牛兒還大肆興兵,他是怕當地官府都是瞎子,看不見么……」
董承虎此刻越說越是激動,就見他滿臉的大汗,一路上風塵僕僕,此刻塵土混著汗漬粘在臉上,拿手一擦,便是一道常常的黑印。
「哦,俺還當出了什麼大事,原來是為這個。」
董承虎的話音剛剛落下,吳剛卻是忽然笑了,只見他拉著董承虎繞過了守衛幾人,一直走到帥帳邊上,這才道:「你在此稍後,俺先進去通報的將軍,此事能否告知於你,得他說了算。不過你方才所說,都在將軍運籌帷幄之中,所以,你大可將心放在肚子里。」
說著,吳剛已經先一步推開帳門。
主帳中,程毅正在鞠身請辭,見吳剛進來,趙振忙道:「此次出兵密縣,需得在鄭州作出反應前一次中的。這樣,為確保穩妥,吳剛也領一路軍,分守在賈谷、眉店兩處關口,以此截擊密縣潰兵……對了,剛才是何人在帳外吵鬧?」
「回將軍,是董副統,今日將軍派唐兄弟突襲大騩鎮一事,被他無意得知,此刻正在帳外急著求見將軍。」
聽吳剛繪聲繪色的說完董承虎急切模樣,趙振不由笑道:「他倒是閑不住,非要找些事做,你可將我的計劃,說與他聽了?」
「將軍有令,俺自然不敢亂說,若非今日將軍召俺,俺到現在也不知,將軍竟有此等圖謀。」
吳剛這番感慨倒是沒有半點添油加醋的成分,趙振那日在山丘上,召集程毅商議密縣之事,全程都沒有第三人在場,而那程毅又治軍多年,自然是將口閉的極為嚴守,若非今日趙振召見,要他輔佐程毅行事,只怕是等到後面趙振帶兵進城了,他都不知道密縣是何時打下來的。
想著,吳剛心中不由凌然,他自以為追隨趙振這麼長時間,對方的心思舉動他都一清二楚,可現在看來,對方的心思遠不是他能夠窺探的。
以至於當趙振問起時,吳剛嚇得連頭都低了下去,不敢與他平時。
「董承虎自從被貶作巡守后,倒也恪盡職守,正好俺手下還缺一支先鋒軍,不若就讓他去吧。」
一旁的程毅看出了趙振有要動用的董承虎的意思,遂在一旁順水推舟的開了口,畢竟,此人的確幾分勇力,長時間放之不用,確實屈才。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若是再不用他,少不了要在背後怨我,這樣,密縣之事,就由老程與他說罷。」
說著,趙振疲憊的靠在了座椅上,這一場奪城之戰,他雖然全程不參與其中,但背後謀划安排,事宜巨細,他都要參與其中,可以說,從昨日唐牛兒捉回了那幾個哨兵開始,他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休息過。
如此這般,還要持續到這場戰事結束,畢竟,就算順利奪下了密縣,後面拔營搬遷,一應工程依舊是一個不小的工作量,這裡雖然有陳青池輔佐,但諸多事宜的決策權,仍舊落在他的頭上。
哎,當個將軍也他娘的累,為什麼電視上那些將軍,不打仗的時候,都那麼快活呢?
等吳剛他們走出了營帳,趙振不由望著白色的帳頂,喃喃自語起來。
——
洧水岸邊,長滿了野草的河堤,已經過連綿不絕的踐踏,此刻已經被踩的板實。
沿著地上踩踏的印記遙遙望去,一條長長的隊伍,如同長蛇般,正沿著河岸遊走,而在隊伍前面領頭的,正是那密縣的守備都統周左湘。
只見他一馬當先,領著周圍的兩三百騎騎兵,將身後的大軍隊伍甩出去老遠,一邊跑他還一邊吩咐道:「此地已是大騩鎮邊界,你二人各領一隊人馬前去探路,若有敵情,速速回來稟報。」
「得令!」
二人呼嘯一聲,領過了兩支兵馬,便分開兩條岔道,朝著下遊方向跑去。
等到兩隊人馬遠去,周左湘這才勒令軍隊停止行進,同時,他帶人找到一處高地,遠遠眺望起遠處的形式來。
在他的視線中,遠處的兩股士兵,就像是兩條又細又長的小蛇,此刻正慢慢悠悠,沿著兩條小路朝著兩三里開外的鎮上過去。
由於相隔的極遠,那片被樹叢包裹的鎮子,在周左湘的眼中,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地方。綠色掩映中,只有一些土疙瘩一樣低矮建築,除此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可即使這樣,在周左湘的窮盡精神的觀察下,他還是隱約瞧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土疙瘩邊上,好像還有許多比螞蟻,更為細小的黑點,這點黑點人數雖然不多,卻也幾乎占具了一小半的巴掌大的鎮子。
難不成,那些就是突襲鎮子的敵軍?
周左湘有些狐疑的拿手擋在額頭,眯起眼,又仔細瞭望了半天,似乎是想要確認自己,有沒有少看漏看的部分。
畢竟眼前所看到的線索,似乎和劉謨與自己說的不一樣啊!
說起來,他也是帶兵的老將了,雖不是那種百戰百勝的常勝將軍,但一直軍到底有多少人,他一掃之下,還是能看出來了,即便是相隔了兩三里地,人看清來小的只剩下芝麻點大,那也不妨礙他去清數啊。
眼下,那大騩鎮里,怎麼看,也有三四百人的樣子,又怎麼會有劉謨說的千人之多。
想到這兒,周左湘耐住了性子,沉聲吩咐道:「去,將劉謨喚來!」
士兵不明所以,將劉謨領到了高地處,這時就見周左湘一指正前放的位置,道:「你給某數數,到底有多少人!」
「人?」
劉謨一愣,還沒弄明白對方的意思,遂就順著周左湘所指的方向望了過去,掃過一片低矮不一的野地林田,漸漸的,縮小了無數倍的大騩鎮俯瞰,出現在了劉謨的眼前。
「那是大騩鎮……」
將信將疑中,劉謨又定睛瞧去,這一次,他瞧見了那裡面芝麻粒大小的人。
弄了半天,周左湘讓自己數的,竟是匿藏在大騩鎮的敵軍。
等到想明白這個,劉謨的臉色不禁變了,因為他也看出來了,那些「芝麻粒」的數量,似乎沒有自己開始時說的那麼多,別說一千人了,只怕是連一半都沒有。
想著,劉謨心虛了,當初他從大騩鎮跑出來的時候,並沒親眼見到敵軍數量,只是後面喊聲整天,怎麼著也不像是兩三百號人能喊出的氣勢,所以他才在孔昱的唆使下,隨口報出了千人的虛言。
這時候親眼目睹了敵軍的正式人數,劉謨只得硬著頭皮道:「敵軍狡詐,自然不會在鎮上束手待斃,極有可能潛伏在四周樹林,所以都統,那鎮上,絕非是敵軍的主力啊!」
看劉謨在那磕磕巴巴的辯解著,周左湘卻是冷笑道:「如此倒是不無可能,某已經派兩支探馬去鎮上了,周圍是否有敵軍設伏,稍後便知。你既然無事,便在此處與某一道靜候消息吧。」
「是!」
事已至此,劉謨哪還不明白,這周左湘怕是與自己較上勁了,眼下,若是真如自己所說,對方的探馬遇到伏兵還好,若是最後探出,整個大騩鎮只有三四百號敵軍,那對方還真就能給自己摳上一個謊報軍情的帽子。
畢竟這周左湘嘴上不說,但一路過來,陰沉的臉色便已經告訴了所有人,他此刻的心情,怕是極差的。
究其原因,也不單單是因為大騩鎮遇襲那麼簡單,這其中,還牽扯到他與那密縣縣令孔昱之間的種種,可集上面那些原因,對方眼下要宣洩怒火,這第一把火,既不會撒在那些敵軍身上,也不會撒在密縣縣令身上,反倒是他這個身處暴風眼中心的外人,很可能成為周左湘的靶標。
正因為這樣,劉謨在看向大騩鎮時,內心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祈願的。
他是多麼希望,當那兩股彎彎曲曲的探馬,被四周樹林里的伏筆攔截啊!
可實事就像是兩個碩大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劉謨的臉上,因為他看見,其中一支探馬在衝進樹林的那一刻,幾乎沒有一點點停滯,就徑直衝出了掩映地帶,沖入了鎮上。
隨後,這支外來的入侵者,幾乎連一點點水花都沒翻騰起,便被鎮上那些士兵瞬間圍殺。
而在這過程中,巴掌大小的區域中,並沒有多出任何兵馬,也沒有發現任何異樣。至於另外一路探馬,也是乘著圍殺的間隙,繞著鎮子周圍跑了一圈后,朝著密縣駐軍的方向跑了回來。
剛跑至跟前,就見為首的領隊道:「都統,弟兄們搜尋了一拳,探到鎮上有敵軍四百餘,其警惕性極強,至於周圍,暫未發現有人設伏。」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你們沒觀察清楚……」
劉謨只覺得自己舌頭因為顫抖,都開始有些不聽使喚了,他還在猶自強撐,換來的,卻是對方冷冷的一聲笑:「若是閣下覺得俺們兄弟,付出喪命的代價都探不輕,大可自己過去看看啊!」
「嗯?」
說實話,這劉謨雖有謊報軍情的嫌疑,但畢竟也只是一介小人物,周左湘捏死他,就猶如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是在犯不著與他一般見識。
最多拖下去,給他一頓板子已做教訓,可現在,見劉謨事到臨頭了,還這般強撐,甚至誣衊自己手下兵馬,這倒是引得周左湘心生了幾分厭惡,不由重重哼了一聲。
「混蛋東西,還敢巧言狡辯,陷某軍將士不義!來人吶,將至斬殺祭旗,其餘人等,隨某衝進鎮去,斬殺敵寇!」
周左湘說著,一連幾步走到最高處,對著身後的軍隊猛地拔出腰刀,然後對著兩三里地外的大騩鎮猛地一指。
在他的一指之下,身後千餘將士,猛然爆發出一陣怒吼。
這吼聲里,那說話的探馬領隊,也跟著掏出腰刀,將地上猶自求饒的劉謨一刀砍倒,再一刀將其腦袋削掉,那噴洒而出的鮮血,直直濺出了三尺余長。
如此血腥的一幕,看的四周士兵歡呼一聲,就跟著周左湘,直直沿著大騩鎮方向狂奔而去。
雖說砍殺了劉謨,當周左湘此刻心中依舊是陰雲密布,因為從他當兵的只覺來看,這次出現在大騩鎮的敵軍太過古怪,相比於周遭幾個臨鎮,這大騩鎮無論是位置,還是富庶程度,都是幾個鎮子中中等偏下的。
而據探馬的彙報,鎮上那些敵軍也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而非山匪流寇,正因如此,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好端端突襲這麼一處小鎮作甚?莫不是這裡面還有別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