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戰事亂(十)
趙振緊縮著眉頭,聽著陳青池將話說完。他也是剛剛知道了城裡發生之事,對於百姓們突發的暴動,他依舊感到很奇怪。畢竟,這長葛城雖然平窮,但百姓還算是居住有其屋,耕種有其地,遠遠沒有到那種日子過不下去的地步。
這樣的暴動就彷彿是無根之水,來得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當他聽到有人在其中蓄意挑撥,而且那些人還是流寇的內應后,趙振還是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若是這麼說來,倒也能解釋的通了。
他的面上帶了幾分冷意,原本只是想在長葛休整一番,然後再整軍出發。現在,倒是有一波流寇率先找上了他們,既然有人這時候挑事,那他剛好依次為借口,一邊練兵,一邊將那些流寇徹底拔除了。
「將軍,以屬下的意思,那些流寇乃是周圍的毒瘤,大人如今士兵尚未經過幾場大戰,還不足以形成足夠的戰力,完全可以借著圍剿流寇的手,操練士兵,同時擴大將軍對周邊州縣的影響力。」
陳青池一眼就看出了趙振的想法,被他點明,趙振也點點頭道:「的確,剿匪之事刻不容緩,百姓現在對我軍呈抵觸心裡,若不通過此一役,讓百姓知道我大軍才是人民可以依賴之軍,只怕在這長葛我們也休想真正立足。」
正說著,董承虎已經興沖沖的從府外走了進來,對方手裡還有一張紙,上面詳細記載了不少人名,這是澄清池安排他做的。
「將軍,已經整理出來了,俺將每個人都審問了一遍,這份名單都是從每個人嘴裡撬出來的。其中,一共囊括了三股時常在長葛周邊作亂的流寇,這些都是那些流寇的首領名字,其勢力大多在三五百人之間。」
見他說著,趙振微微皺起了眉頭,「竟有這麼多人,難怪的當初長葛守軍都力有不逮。如果真的兩三股擰成一處,到還真是個大患!」
「這些年戰亂頻發,無數士兵強人轉化成了流寇,眼下,名單上的還只是小股,那些佔據一方城池的軍閥勢力,才是真正的竊國大盜。」
陳青池也搖了搖頭,以前在古里甲石倫帳下效力時,他從未接觸過這些。畢竟對方手裡有近萬昌武軍坐鎮,根本就沒有流寇騷擾這一說,而古里甲石倫亦不會出動帶兵清剿周邊匪寇。
眼下到了長葛,他才明白這世道之艱,整個中原,除了尚在金國勢力範圍的部分州郡外,其餘地區,由於便遭蒙古軍的屠戮,反倒是成了育養流寇的沃土。
如此一來,他們這一去開封,沿途可不僅僅要面對蒙古人的勢力,還要時刻提防流寇的侵擾,此等前景實在叫人堪憂。
但趙振可不是這麼想,他反倒變得有些興奮,「若真的如你們所說,我倒以為,那些流寇也不是一無是處,反而可以將其轉化成,供我們吸收的一部分兵源。正如你們所說,他們都是士兵落草,若能直接將其收編,所耗損精力,要比從百姓中招募新兵,再一步步加以訓練要小的多。」
其實趙振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現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眼看著天氣轉暖,慢上就到了四月中旬,而他現在還遲遲未動,也不知到南京那邊形式變化究竟如何,記憶中,金哀宗曾多次向蒙古人求和,至於結果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長葛城中一眾將領,當得知了趙振要出兵剿匪后,都在第一時間,趕到了縣衙。這裡已經被臨時改建了成了眾將的議事之地,隨著眾人落座,陳青池將早上發生的一切,都說與眾人後,這才委婉的表達出趙振的想法。
對此,除了還在家中養傷的唐牛兒外,到場的眾將都有些面面相覷,過了好半響,聽到程毅猶豫著的開了口道:「將軍,長葛城外的流寇,往往流竄於兩州三地,行無定所。若是強行派兵搜索圍剿,只怕咱們這些兵,還遠遠不夠。」
程毅話一出口,周圍人無不點頭稱是,匪寇之亂之所以橫行,就是因為行蹤不定。若是提了心圍剿,他們無比拿出一大半兵力用於沿途的搜尋,更別提在對方發覺的前提下,還能分出兵力前去包圍了。
以至於在許多場行動中,州府派出了大軍一番圍剿之後,往往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州郡,都對周圍猖獗的盜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現在對於趙振這個設想,程毅不禁提出了他的憂慮,見他這麼說,原本還興緻沖沖的趙振,頓時就像是被澆了盆涼水,一下將他的興緻全都打焉了。
不過陳青池卻在一旁不甘示弱道:「程總領此話自然是有理,不過僅僅適用於不知道流寇行蹤的前提下,若是,我們能夠掌握對方行蹤動向,那清剿是否就成了可能呢?」
「哦?」
陳青池這樣一說,不但是趙振,連程毅他們特齊刷刷將目光投了過去,接著,就看到董承虎上前一步,道:「帶上來!」
隨著他的話音剛落下來,門外兩個士兵快步走進了大堂,至於二人手中,還押著一個被打的鼻青臉腫的人。
那人剛一進門,便噗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趙振磕頭道:「小的全都招了,求將軍手下留情!」
「將軍,方才經過架不住酷刑的眾人指認,此人便是城中,眾姦細當中一個頭目。就在剛才,也是他親口和卑職承認,就在三天後,有一股流寇,即將從開封府的方向襲擾過來。」
指著地上磕頭的那個姦細,董承虎將剛才問到的話原原本本都說了一邊。
聽到這裡,眾人皆是臉色一變,若真的如此,他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還不知道。就聽趙振問道:「某問你,你所說可是屬實,在某面前,說假話,把可是死路一條的。」
那人早已經在董承虎的嚴刑拷打之下,沒有半點往日的硬氣,此刻慌忙點頭道:「不瞞將軍,小人所說句句屬實,的確是有一股人馬,將要會臨長葛,那支軍的首領名叫孫大元,手下可戰之人不下五六百,在眾股流寇當中,算是中等。」
見眾人沒有言語,那人還以為是自己說的不夠多,他只得再一次絞盡腦汁,然後結結巴巴道:「這個消息,是一個月前,傳到小人手上的。小人只是聯絡人,負責維繫城中眾多內應,等到流寇來的時候,就將一些富戶藏糧的地址告訴他們,等他們劫掠了糧草,自然就會給俺們一部分……」
說到後面,那人也不敢繼續往下面說下去,他怕自己吐露的更多,趙振他們到時候,會一個忍不住,到時候會一刀砍了自己。
但就在這時,陳青池卻摸著下巴,不失時機的打斷了對方話,「既然是一個月前聯繫,想必以流寇的謹慎,在發起侵襲之前,怕是會再一次來城中與你聯繫,等到確認無誤后,再次發動進攻。」
被他這麼一說,趙振等人跟凈是恍然大悟,紛紛若有所思的望著地上,跪著的那人。
那人聞言,更是面色慘白,心中那點私密在這一刻被完全洞穿,這時候,也失去力量似得癱軟在地。
見他這般,眾將一下子就看出來,此人定然是有所隱瞞了,所以被陳青池點破后,才這般摸樣。董承虎勃然大怒,抬起一腳,便將他踹倒在地,然後惡狠狠道:「直娘賊的,還敢隱瞞俺們,若非陳先生提點,差些就讓你這廝瞞了過去!」
「俺說,俺說!」
見眾人不好糊弄,嚇得面如土色的這個姦細頭目,只能求饒道:「大人說的不錯,那孫大元每次每次發起掠奪,一般會提前兩日,與俺這裡聯繫。若是城中兵力增多,或是警備加重,他就會在周邊徘徊,等到合適時機再來。大人,我已經全都說了……」
那人哭著說完全部,眾將臉上方才露出恍然,吳剛他們都曾是長葛出身的,駐守的兩年中,他們可沒少和流寇發生過火拚,可是每次,那些流寇就彷彿是背後長了眼睛似得,總能夠將他們的部署猜的清清楚楚,乃至於很多次的埋伏,都被對方輕輕鬆鬆躲了過去。
為此,吳剛好不鬱悶。
如今聽到這個姦細頭目說起,他的臉上才露出幾分恍然,感情每次戰役,他們都被自己人給出賣了。
雖說這些都是往事,可現在想起來,吳剛他們仍然感覺到怒氣上涌,若非是趙振在場,他早就將眼前這個給宰了。
見他這般,趙振示意他稍安勿躁,繼而對一旁的陳青池道:「青池,我欲打算借用此人之手請君入甕,你覺得如何?」
「理當如是,不過屬下以為,既然此人已經在手,那麼照此看來,如今流寇在明,咱們是在暗處……若是以此人為餌,咱們可以全力一擊,但一擊之後,就會徹底暴露。所以說,屬下覺得,僅僅用此機會換五百流寇,未免有些的浪費機會。」
陳青池說的很委婉,他不敢一次說的太直白,否則會給趙振一種,教他做事的感覺。時間久了,就算是趙振如何賞識,也必然對他心中不喜。陳青池作為幕僚這麼多年,這一點的拿捏上,很是到位。
所以他剛一說完,趙振便已經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通過此人,將與之聯絡的另外兩股流寇,也一併吸引過來,然後全部剿滅。逼近咱們現在集中力量,只圍剿孫大元那一支流寇,的確是有些浪費了人力物力。但想必於召集三股流寇,僅僅圍剿一支也是最為穩妥的法子,諸位,你們以為如何?」
在這個問題上,趙振確實有些猶豫,若是在眼前,他會毫不遲疑的以小博大,所以他也明白陳青池為什麼會那麼選擇。畢竟他們都以建功為主,自然會選擇風險與收益並存。
可是趙振現在卻不敢這麼做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他手下跟著的兩千多名士兵,其中,還有一大半是新兵,他們的戰鬥力,對付一支五百人的流寇綽綽有餘,但如果三股一起上來,那至少也有一千多人。
如此大規模的戰鬥,難免會出現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情況。
然而,以趙振目前的情形來看,別說是自損五百了,就算是兩百,都是他不想看到的,這也是他要求助於其他人的原因,說到底,他現在還是有些底氣不足。
到了這時候,董承虎自然而然的站在了陳青池這邊,他忙一抱拳道:「將軍,區區兩三股毛賊,俺們還是應付的來的,再不濟還有程總領的精銳騎軍,此一戰,俺們必能成!」
程毅被他一說,也猶豫了片刻,而後才緩緩道:「若這廝這能說動那三股流寇一起來攻,俺倒是無甚問題。」
「將軍,既然程總領都說了,您就下令吧!」
陳青池上前一步,彎腰拜倒,隨著他的動作,其他人或是抱拳、或是叉手。
見狀,趙振忽地笑了起來,「直娘賊,既然話都讓你說了,那我還說甚底。陳青池聽令!」
「在!」
陳青池面色一肅,在趙振的感染下,也不由得綳直了身子,站得筆直。這時,就聽見趙振道:「現在將這廝交於你,由你負責聯絡三股流寇,最遲期限明日正午,我要看到三方結果,否則,一切按照穩妥辦法!」
看到趙振二話不會所,便將此事全部交託道自己身上,足見對方在此事上對他的信任,陳青池心中感激,不由激動道:「屬下必不辱命!」
見他答應,趙振又將目光轉向其餘眾將身上,「這幾日,為避免陳青池聯絡流寇期間打草驚蛇,諸位將各部士兵全部撤回城中,就莫要讓士兵在城外操練了。至於程毅,你那一千精銳,我打算放在城西五裡外的紅樹林中,流寇若從開封府方向過來,必撲長葛南門,屆時你也好斷其退路,接應城中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