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開封望(十六)
陳青池能從區區一介進士,混到節度府心腹,自然有其察言觀色的一套本領。所以從進趙府開始到現在,雖只有一天不到的時間,卻也感覺到了府上眾人對他的排擠,同時,因為趙振有令,眾人隱忍不發的那份克制,也被陳青池看在眼裡,惦記在心裡。
他雖帶印符來投奔趙振,料想對方不至於將自己晾在一旁,但剛才一番話,趙振模稜兩可的態度,卻讓他有些吃不住。畢竟-這次來投效的不單單是他一人,想到那個叫小環的姑娘,陳青池的心中便軟了幾分。
以至於連陳青池考慮事情的時候,總會不自覺的將到那個女人,考慮到因為趙振對自己的不滿,很可能牽連對方受苦受,陳青池便也坐不住了,這就急匆匆來到了正廳,求見趙振。
結果剛好撞見正從大廳出來,正準備離開的吳剛,對方可沒給他好臉色,這讓陳青池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見他倒有自知之明,一言就點出吳剛之事,因他而起。趙振微微一笑,遂出言寬慰道:「吳剛他們你不用放在心上,趙某人用人只有一個原則,若你真有才幹,為我辦事,你包括那位姑娘,某自然會以禮相待。這點,你大可放心。」
「是小人多嘴,如此,便全仰仗大人了!」
聽趙振說的明明白白,陳青池在下面深呼了一口氣,他看了眼趙振,而後又將頭緊緊地埋在下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校場之上,兩千士兵分列兩方,由淺入深,各自操練。
左邊的方正,是前幾日趙振交給程毅的千餘雜兵,這些人被編排入列后,便遭受著程毅夜以繼日的打磨,以至於,這時候的雜兵在校場上列開陣勢后,竟然隱約透出一絲絲可戰之兵的味道,
相比之下,另一邊,這幾日招募來的新兵,雖然在身體素質上都是一流,卻連一些基礎問題,都需要程毅手把手去交。
看著兩方兩千餘人的兵馬,程毅不禁一嘆,隨著新兵不斷湧入,他原本還打算再逗留個十日,將這些兵馬都訓練到能上戰場后,就去找趙振,和他辭行。但眼下來看,只怕是再用一月時間,都不一定能夠將這些兵馬完全訓練出來。
想到這兒,程毅在看待校場的同時,黝黑的臉上,一對粗重的眉頭不由的擰了起來。因為隨著辭行的念頭一出來,他就不由得想到趙振對他說的那一番話。
實際上,這段日子裡,程毅沒少留意過古里甲石倫的動靜,對方除了忙著撲在城防上,就是忙著在城中追緝要犯,幾乎忘了他這一號得力幹將的存在,而且他還聽說期間古里甲石倫提拔了不少年輕將領,頂替他此前所負責的一些軍務。
這一切都在無形中證實了程毅的猜測,所以當吳剛氣喘吁吁跑到校場,說是趙振請他有事相商時,程毅不知怎的,原本懸著的心,這一刻終於落了下來。
接下來,一切都簡單了許多,尤其是見到陳青池后,聽到了對方娓娓道出實情后,程毅更是對趙振所說更是再無任何懷疑,當下,便抱拳下拜,表示今後與那古里甲石倫再無瓜葛,願意為趙振馬首是瞻。
而這一刻,趙振亦是等了許久,他哈哈一笑,也不多加贅言,便向二人說明了自己的計劃。
——
城西,昌武軍軍營。
在趙振忙著募兵的這段時日里,軍營之中亦不曾放棄操練,甚至在古里甲石倫特意下令后,這些士卒操練的極為賣力,分明是要將趙振一派遠遠甩在後面。
但實事也真是如此,畢竟趙振手中新丁兵額總雜,與早已經次形成監製的昌武軍一比,自然有所不及,這當中,尤其是那一千駕馬操演的騎軍部隊,更是將趙振所部甩開了數條大街,
所以當程毅帶著人,從轅門外,晃晃悠悠行進到馬場上時,看到數百匹在場上奔騰不休的戰馬,他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久違的振奮,這才是他當初一手帶出的大軍,雖然早已經被古里甲石倫借口奪了去,但隨著越是接近,血脈中那種久違的親近感,讓程毅渾身越發的熱血沸騰。
「所有人聽令,原地集合!」
程毅轟然一聲大吼,隨著他的嗓門傳出,整個馬場上駕馬操練的騎兵將士們,乃至於其他角落裡訓練的步卒們,也都聞言,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朝著程毅看去。
倒不是這些人還記得程毅這個老都統,所以肯聽他的命令,而是當看到他手持節符,率領著一大堆將官出現在軍營時,士兵們仍舊被他的模樣嚇住了,以至於聽到他的吼聲后,都不由自主的朝他這裡聚攏了過來,想要看看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槍。
士兵們不斷聚攏的同時,在他們周圍,負責督練的將官們,也紛紛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此刻紛紛跟隨著士兵大流,涌到了程毅的馬前。這些將官互相面對面敲了一眼,其中有個原本在程毅手下做事的將官,此刻仗著人多勢眾,遂大著膽子道:「程毅,此處是軍營重地,你來作甚?」
「怎麼,某升為三軍總領,連軍營都不能來了?」
程毅端坐在馬背上,見此人開口,遂睥睨著瞧了他一眼,而後冷冷一笑。
被他一堵,此人頓時語塞,雖說他也知道程毅現已經被節帥架空了身份,按理說應該半點軍權沒有,可正如對方說的那樣,他名義上還是昌武軍的總領提控,除了節帥以外,堂堂軍中二把手,這許州還真沒有什麼地方,他去不得的,更別說是小小的軍營了。
見此人無語,另一旁頓時有人借口道:「既然如此,還請程總領在一旁等候,弟兄們操練時候刀劍無眼,若是將總領誤傷了,可別怪卑職們沒有事先通知。」
說到這兒,這人語氣中的威脅,已經躍然面上。
聽到他這般說,餘下的普通士兵,一個個臉上卻大惑不解。至少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將官和總領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聽到眾位將軍的口氣,都帶著明顯的不善。
所以士兵們一時間都摒住了呼吸,不敢輕舉妄動,不少人都打定主意,準備靜候這兩方人的爭鬥。
而程毅也聽到那個將官的威脅,對於此人,他也有過一些印象,此人曾是古里甲石倫手下一個都頭,如今搖身一邊,卻成了一名副統,想來也是得到古里甲石倫傷勢,又因為升遷不久,所以鋒芒必露,絲毫將他這位曾經的都統放在眼中。
對此,程毅卻並未大怒,他那黝黑的臉上從頭至尾,都是淡淡然的神情,只聽他道:「此處距離尚遠,某聽不太清楚,你且過來說話。」
「呵,總領既然聽不清楚,那卑職就再說一邊,煩請你在一旁候著,否則……」
噗哧……
伴著一聲輕響,這人略帶威脅的話語剛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接著,就見他瞪大了雙眼,拚命用手捂著喉嚨,彷彿要抓緊什麼,卻又時鐘抓不住似得。
只見他的喉嚨上,一條又紅又長的細縫,正沿著脖子朝兩邊蔓延。隨著他的嘴長得越大,喉嚨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脖子上的那道細縫烈也漸漸被拉大,隨之而來的,是不斷噴湧出的鮮血,饒是此人用手捂住,但怒噴而出的鮮血還是順著的指縫,往下流淌。
兩邊的將官,都被眼前一幕看呆了,都愣愣的望著同伴,想要伸手,將其抓住,可又怕被對方脖子上的血濺了一身,這些人遂又各退一步,仍由那人掙扎著摔倒在地上,很快便沒了動靜。
就在此人的屍體便,他噴涌而出的鮮血流淌在土地上,很快就滲透到了被踩的硬實的土地上,連帶著地上厚厚的一層灰塵,都糊成了一片暗紅,空氣中,也開始飄蕩出一陣淡淡的腥氣。
「大……大膽程毅,你居然弒殺昌武軍將領,來人吶,快將其拿下。」
終於過了許久,短暫的震撼中,終於有人發出了殺豬似得喊聲,隨著他的喊聲,士兵們表現出的,並非是結成一股股戰隊將程毅團團圍困,而是此刻一哄散開,全都不敢上前。
至少在他們看來,程毅無論如何都是總領,就算出手打殺了一個副統,那是對方出言不遜在前,他才暴力執法,若要將其定罪也是節帥古里甲石倫才行,還輪不到在場這些將官。
所以等到那些將官開出口,喊人把程毅拿下時,士兵們都知難而退,一個個退的遠遠的不敢上前。因為在眾士兵眼裡,此將官的行徑,那才是真正的以下犯上。
看到眾士兵壓根就每人理會自己,這些個喊話的將官面色大變,頓時他們就反應過來,節帥罷黜程毅,此等乃是內幕消息,眾士兵又怎會知道。在那些人眼中,程毅依舊是高高在上總領,就算他們現在與之撕破臉皮,眾軍也不會偏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