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畫、條件
所有人都未曾想到,李三中領生死不知,杜鷹叛變的消息,反應最大的,竟是那個一臉無害的紈絝少爺。當他拚命掙開拉著他的那群士兵,幾乎是有些狂躁模樣的衝進帥帳的時候,鍾嵐正與剛回來不到一刻鐘的程茂然,還有一幹將士正在嚴肅的商量著戰事的變化。
那個叫汪雲的紈絝子弟,一改先前始終平緩而友好的表情,幾乎是語氣完全亂了套一般大聲的叫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鍾嵐等人回過頭來,有些訝然。看到汪筱沁睜大著眼睛,滿滿的是以近癲狂的擔心,鍾嵐低嘆了一聲,揮了揮手,讓那些糾纏在汪筱沁身邊的士兵退了下去。汪筱沁一失去被人的強行控制,直接大步跨上前來,小小的眼睛,綻放著鍾嵐從未見過的焦急神色。鍾嵐安撫道:「你先別急,汪雲老弟。你先坐下來,聽我慢慢給你解釋。」
汪筱沁搖搖頭,乾脆而直接的問道:「將軍,你只告訴我一句,是不是寒……李三出了什麼事情?!」她一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聲音有些陡然而急促。鍾嵐看他如此模樣,並未對她脫口而出的那個字有太多反應,而是盡量用低穩的口氣去說出那個有些讓人無法接受的事實:「。。杜鷹叛變。。在陣前對著李三將軍放了冷箭。。李三將軍,現在。。」他頓了一下,被汪筱沁那剎那間雙眼裡的悲傷與絕望嚇了一跳,但還是試圖勸道:「現在。。情況不明。。或許,事情並未象你想的那麼糟。。」他如是勸道,可不料汪筱沁卻怔怔的看著他,不發一語。
看到她如斯模樣,鍾嵐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口舌發乾。準備好的官腔與說辭,在看到面前的瘦弱男子,一副呆然而遊離的神色,一下沒了著落,不知該如何開口。正當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汪筱沁卻先開了口:「他在哪,我要去救他。」
此話一出,不僅是鍾嵐,一邊的程茂然和一幹將士的臉色,都有些微微發苦。眾人如此表現,讓汪筱沁本就空蕩蕩的心一下涼了透徹。
「李三中領,被狄人給帶走了。」程茂然忽地一挑眉,揚聲道,有些發澀的嗓音,好似蒼老了數歲,「事發的時候,我正率機關部,試圖強行打破狄人中路,沒想到杜鷹突然發難。我當時離的太遠,只聽到李三中領所部的傳令官慌張的來報,我打馬要去救的時候,就聽到狄人的撤兵號角響了。結果,為了保全機關部,我只能先行撤退。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見他們帶走了李三中領。」話語間,先前那姦猾而狡詐的模樣消失不見,有的只是無奈的頹喪與挫敗。他與杜鷹跟隨鍾嵐出生入死,早已比親兄弟還要親密,可未曾想,就是這樣一個過過命的弟兄,親手在自己背後捅了一刀。就算奸詐如他,面對他的背叛,也無顏在汪筱沁面前辯解什麼。
怔忪的聽著程茂然的言語,心裡,彷彿突然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塊一般疼痛不已。方才那莫名的心慌,此刻得到驗證之後,早已在心裡翻騰起一片片的苦澀與糾結。另人無法呼吸的痛感,一點點綿延在胸口的位置,排天倒海,鋪天蓋地的涌到了喉頭。如巨大的異物卡在了喉間,疼痛伴隨著麻木的回憶,漸漸讓她的呼吸開始不平穩起來。
「他。。在狄人那裡……?」她聽見自己的嗓音,顫抖的象是斷線風箏一般沒有歸宿。
她彎下身子,試圖緩解從心裡湧上來的滔天的冰冷寒意。久久無法平靜的她,突然慢慢開了口:「我要去狄人那裡。」說完,她直起身子,抬起眉眼,瘦小的男人,此刻決絕而堅定。
鍾嵐幾乎是立刻否定了她:「不可能。杜鷹叛變之後,狄人必定知道你的本領。你若去狄人那裡,絕對是有去無回。」
程茂然也是微冷笑了一聲,卻意外的看見那紈絝少爺,異常的鎮定:「我答應過他,我要去救他。」他也不說理由,只是直直的看著他們。那樣的決心,即使隔了那麼遠的距離,程茂然也能感覺到那無法忽視的堅決氣魄。
「你去了又能如何,我親眼看到李三中領倒下,估計早就凶多吉少了!你們難道不知道杜鷹的百步穿楊有多厲害?!小少爺,不是我說你,你去了也就是送死而已!」其中一名偏官突然開口。他早就看那李三不順眼,明明只是一個家僕而已,不知用了什麼邪魔歪道,只片刻就打倒了包括他在內的五十個將士。而且還一步登天,直接成了中領。如今那李三生死不知,他更是將面前這個瘦小少爺看不上眼裡。更何況面前這個少年,更是折辱自己心目中的杜鷹將軍的罪魁禍首。
然而,聽到此語,那個紈絝子弟一樣的少年,偏過頭,緊緊的抬頭盯著那人的雙眼。也許是帳內的光線並不明亮,他居然在一瞬間看到那少年眼裡明亮若火焰一般的赤紅色。被那少年強烈的殺氣所震懾,那人直直的與汪筱沁對視,彷彿那少年那細小的眼睛里,是一個巨大的深淵,一下將他給緊緊捆縛。直到鍾嵐發現那個說話的偏官似乎很是不對勁,面目蒼白不說,混身顫抖而冷汗凜凜,頓時皺了眉,走到汪筱沁面前,遮住她的視線,冷聲道:「汪雲老弟,我知你擔心李三中領。可是大敵當前,為了身後的家國百姓,我不能放你去狄人那裡。你若去了那裡,是鄴國的損失,亦是鄴國的危機。所以。。」他還未出言,就聽汪筱沁寒聲一笑,挑了嘴角,道:「所以,你就看著他去死。」
鍾嵐頓時啞然。可汪筱沁卻依舊目光卓然的盯著他,道:「鍾嵐將軍,你還記得你先前對我說的話嗎?」她突然側過身來,抬高手臂,對著帳外搖搖一指,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個清清楚楚:「你說,這些士兵,也會有人擔心,所以,你將他們的生死交在了我的手上!可如今,你讓我救了一個人嗎?!你告訴我,他們的生死,到底是在誰的手上?!作為一個將軍,看著為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身死狄營,卻依舊冠冕堂皇的告訴我『為了身後的家國百姓』,你告訴我,這些士兵,是不是鄴國的百姓?!李三他,是不是鄴國的人!也許,對於你們這些人而言,他們不過是無關大局的小小犧牲,可是,對我們這些人而言,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去捨棄!你是不是很不解杜鷹的叛變?我現在有些明白了!面對一個連自己手下士兵的生命都無法珍視的將軍,誰會心甘情願為他賣命!鍾嵐大將軍!將心比心你可懂?!我知你為何外面血流成河,你卻始終不讓我去醫治他們,因為我一天只能醫治三個人,是嗎?所以,這三個人,你必須找最有價值的人,來讓我為他們醫治。可是,你可是否想過,這群士兵在拼了命為他們所謂的國家奮鬥的時候,他們的國家將軍,是如何對待他們的!他們的將軍,只是在一邊看著,可以去救的人,他不去救,因為什麼?因為他不過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士兵而已!鍾大將軍,你倒是告訴我,這樣的將軍,這樣無法身先士卒,無法將士兵一視同仁的將軍,誰會去擁戴?!!」他平靜的述說著,彷彿那激昂的語氣,是再平靜不過的一件事而已。看到四周人震驚而無法言語的表情,汪筱沁慢慢低下頭,沉聲道:「將軍,那些士兵也好,李三也好,他們不是隨時可以替代的棋子或者犧牲,他們是也會有人擔心的家人,愛人,朋友 ……」汪筱沁的聲音,微微酸軟,卻讓整個營帳內的所有人的心裡,都微微顫抖著。
鍾嵐楞怔的聽著汪筱沁的指責,聽到她激動的語言,卻沒辦法反駁。是啊,百無一敗的將軍,輝煌的背後,他早已忘記,那是由他踩著弟兄們的屍體與鮮血爬上來的。是啊,那些被自己所遺忘,甚至連名字都無法叫出的士兵,他們也是……會有擔心的家人,朋友,愛人……這樣的事情,他竟然都忘記了。他只是記得為將之道,必不可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可如今,明明可以反駁的話,為什麼卻是硬硬的卡在喉嚨里,始終無法吐出。依稀間,那些許久不曾想起的軍隊之中的生生死死,一瞬間變的刻骨銘心起來。
程茂然顯是發現了鍾嵐的變化,心道不好,脫口而出:「一派胡言!大敵當前,亂我軍心!你該當何罪!」他猙然叫道,一揮手,就命令四周的士兵一下衝出來包圍了汪筱沁。
而鍾嵐,盯著依舊平靜的汪筱沁,久久沉默。得到鍾嵐沉默的回答,程茂然一點頭,汪筱沁就被那些士兵推搡著走了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韶鼓聲。未等眾人有所反應,一個軍士就匆忙衝進了帳內。
「將軍,事情有變!」那人大聲喊道。
鍾嵐一皺眉,示意他接著說下去。而那人咽了咽,剛想說什麼,一回頭髮現四周古怪的情形,頓時有些愣怔。直到程茂然看不下去的輕咳一聲,那人才恍然一般大聲道:「將軍,狄人派使者送信來,說有條件。」
說完必恭必敬的呈遞上信箋,退在一邊。
接過信,鍾嵐在眾人或疑惑或好奇或緊張的視線里淡淡的把信看完。顯然是極其平靜的表情,可汪筱沁卻冷笑著看到鍾嵐的手指已經開始不住的顫抖。
「狄人要求,把汪雲老弟交出去。」
「換李三中領么?」程茂然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問道。
鍾嵐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依舊平靜的道:「不只是李三,還有八王。。和他的軍符。」
此語一出,整個軍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僵硬在了汪筱沁臉上。有人甚至喃喃道:「用這富家少爺。。換八王的狗命和……他那數十萬軍隊的軍符?!」
鍾嵐點頭。
嘩……所有人都陷入了激烈的討論。多數人主張接受條件,拋開李三和八王性命不談。。就且說那數十萬的軍隊。。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就是一場兵補血刃的勝利!
而鍾嵐卻靜靜的看著眾人激烈的言語,始終不聲不響。
條件么?就李三自己,他完全可以乾脆的拒絕。
加上一個八王,他會好好考慮。畢竟八王可是此次戰爭的導火線,是此次謀反的主要人物。要了八王的命,謀反之戰,便是勝利的。
可若再加上一個軍符呢?!那可是數十萬軍隊!不只是這軍隊,那就是曾經同袍同衣的家國男兒,再不用自相殘殺!他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
當所有人都以期待的目光看向鍾嵐的時候,他卻似終想通一般走到汪筱沁面前。在她同樣震驚和不解的目光里,親自把她身上的繩索給解開。他做出了放她走的動作,可嘴裡卻道:「轉告狄人主帥,反間計這種東西還是自己留著使吧。哦對,還有告訴他,小心搬起的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的條件,我拒絕接受。」
說完,在所有人未能來得及表達自己極度震驚和不理解的感情的時候,鍾嵐的親衛就已經把他們給趕出了軍帳。
當帳內只剩下鍾嵐,程茂然,汪筱沁還有那個古怪黑瘦老人的時候。程茂然先忍不住開口了:「將軍,你為何?!」
鍾嵐沉靜的笑容,飄在嘴邊,反問道:「茂然,你我行軍數十載,可還記得兵之大忌?」不等程茂然開口,他又道:「兵之大忌之一,急於求成,急功盡利;之二,不可為義而舍利,更不可為利而棄義;之三,小利換小利,大利必大患。茂然,包括你在內,都是忘記了這三條吧?看到狄人的條件,就以為抓到了最大的利益,急於求成,急功盡利;戰場之上拼殺的是人命,而非道義,正因為道義講不通了,才有了戰爭。所以,我們不能為了道義而捨棄了自己該得的利益,可更不能為了利益而捨棄了我們本身尊崇的道義!軍中無戲言,我既已發出命令不放汪雲離開,那便已成定局,那便是道義。而至於最後的一點。。大利必大患,你該見過不少吧?勝兵策里那以少勝多,以策贏千局的戰爭,在真正戰場之上,又有多少?!你我力量懸殊,靠的是什麼?是腦子!是人心!是天時是地利!的確,現在看來,狄人開出的條件的確是太過特殊了。可你曾想過,對於我們來說,汪雲最多不過是個醫者,可對於他們呢?是可以不惜用李三,用八王,用數十萬軍隊來交換的更大利益!到底是誰得了大利,你真的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