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結局(3)
這場喜宴辦得十分熱鬧,來往客人皆是陰司的熟人,談笑風生觥籌交錯間很快便曲終人散,漸漸離場。陸清奇裝醉的本事一流,不等眾人吵著鬧洞房已假裝暈暈乎乎地提前退了場,硬是在洞房裡頭插上了插銷,任人如何拍門都不開。
黑心沒有鬧洞房的興趣,便同閻流光一道打道回府,只這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掌心裡握著那顆夜明珠,是極圓潤的弧度,帶著些許暖意,直達心底。
閻流光自然瞧出她有些不對勁,問道:「怎麼了,是不舒服么?方才瞧你在喜宴上就沒怎麼吃東西。」
黑心抬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本想說話,最後只是搖了搖頭道:「無妨,就是往後硃砂嫁出去了,我便只能一人獨居了,覺得有些孤單。」
閻流光還當是怎麼了,一聽這話喜上眉梢,忙道:「這怕什麼,趕緊嫁給我,我給你一個比今日風光萬倍的婚禮,往後有本君作伴,哪裡還會孤單。」
她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傢伙怎麼什麼都能扯上此事。
再走上一段路,便到了黑心的家門口。閻流光知道時候不早,也不敢厚著臉皮說進去坐一坐,唯恐旁人說她閑話,便只道:「快些進去吧,待看你亮了燈我便走。」
黑心轉身開門進屋,點上燈,站在窗戶邊駐足等了一會,方見窗外等候的人影返身離去。她攤開掌間的夜明珠,一時間有些迷惑。
她本想問一問閻流光這珠子是不是他送的,因為除了他,怕是也無人會如此大手筆贈出此物。可糾結躊躇了半晌,終究什麼也沒有問。
不知為何,她好像既希望是他送的,又不希望是他。如若問出口,答案無論肯定與否,想必她都未必會開心。
然她此人向來心寬,縱然糾結也不過是幾日的事。
日子周而復始,差事似乎也全無辦完的一天。某日,黑心上拘靈閣當值領差,無意中抽到了一支前往北溟拘魂的牌子。吳鬼頭本有心想給她換個輕鬆些的,可鬼使神差的,黑心竟接了下來,只道去北溟觀一觀那從未見過的冰雪風情亦是美事。
而閻流光定是在陰司里安排了眼線,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便來同她匯合,說是要一道前去。她不大樂意,只說這是公務,這般同行怕是不妥。閻流光不以為意,又搬出了老借口,說是要為閻君去辦趟差,同行正好相互照應,並無不妥之處。
要論嘴皮子,她向來不是他的對手,只好無奈同行。
北溟不愧是極北的寒冷之地,風雪交雜行人稀少。黑心因失了記憶,倒還看得新奇,這閻流光已見過一次,還是覺得光禿禿沒什麼好看的,只是故地重遊,心底終究還是盛著一份別樣的情緒。
此次閻流光並不再拖延時間,不消兩三日便到了北溟的地頭上,他此番出來,為了忽悠黑心還真裝模作樣地備了一份賀禮,要去北海龍君處一趟。本想拉著她一道去,可想了想還是作罷,只囑咐她在海邊岸上等著,說自己去去便回。
黑心對龍宮本有些興趣,可想著他這是去辦正事,便也沒說要去,只點了點頭道:「你去吧,我就在這附近等你。」
閻流光看了她一眼,掏出個避水珠便縱身躍進海里。黑心等得有些無聊,眼見岸旁有一處茂密的叢林,乍一眼看上去有如蒼山疊翠,十分壯麗,且耳邊似還有溪水潺潺之聲,便循聲鑽了進去。
這林子不算大,一眼粗略掃去,估摸著走上一圈也最多就兩炷香的時間,並沒什麼可稀奇的地方,只唯獨林間的那一方清潭碧水微瀾、波光蕩漾,於這蒼翠白雪間十分惹眼。她走近幾步,朝裡頭看了看,竟還有幾尾魚在裡頭。
難為這裡天寒地凍,這池水沒結冰也就罷了,居然還有魚兒游得兀自暢快。
她玩心忽起,徒手就想撈起一條正游竄在邊角上的小魚,殊不知這野生的小魚就是靈活,只一個錯手便竄出了老遠,然岸邊濕滑,她一個不察腳下一滑,眼瞅著就要撲進潭水之中。
恰在此時,有一隻手忽的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朝岸邊一帶,她方離地的那隻腳又穩穩落回地面。
頭尚未扭過去,眼角已瞥到一抹灰青色的衣衫,瞧樣子應是個男子。
她急忙低頭道謝,卻見此人戴著一頂斗笠,只略一點頭便旋身離去。
黑心想要追,腳下忽然又被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個魚簍。不知為何,心下忽的一動,一把撿起魚簍便追了過去。只是那人似乎存心不想被她追上,也不見步子邁得如何大,可偏偏步法迅速,完全不似尋常凡人。
她憋著一口心氣,仗著往日追亡魂追出的經驗,隨即提著一口真氣,一個縱身自半空掠過,直接落在他的前方,手裡提溜著那個魚簍,卻又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人家興許只是隨手救了她,並不需要她的答謝,只怕還有可能是個隱世高人,厭惡同人打交道。她這般冒冒失失地追上來,似乎的確有些唐突。想了想,恭恭敬敬地將魚簍遞還過去,輕聲道:「多謝閣下搭救,這是你遺落的魚簍,還給你。」
那人沒有說話,似在隔著斗笠上的灰色輕紗在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把魚簍往前遞了遞。他終於伸出手來接,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五指修長的手,有如白玉無暇,十分乾淨。黑心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有這樣一雙手的男人,那容貌又該是何等清俊。
心裡這麼想著,注意力便有些不集中,也未等對方接過魚簍,手指已鬆開力,魚簍倏地掉落在地,兀自滾到了他的鞋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來撿。」
黑心暗罵自己一聲沒出息,趕忙紅著臉彎腰去撿。她幾步挪到他的腳邊,捧起魚簍,下意識地便抬頭道:「幸好沒摔壞……了。」
斗笠的灰色輕紗隨風微微揚起,她蹲在他的腳邊仰頭看去,恰好可以在那輕揚而起的一角瞥見足以令她終生難忘的容貌。
似遠山,似浮雲、似落日的餘暉,又似林間深處的一抹輕霧,就像世間所有縹緲美好卻始終抓不住的景緻。一眼看去淡到極致,卻又卻總是揮之不去。
心底的某個角落,竟沒來由地痛了一下,只獃獃地仰頭望著,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風漸止,輕紗落下。
「勞煩姑娘了,多謝。」
他彎腰將她手中的魚簍接過,灰青色的衣衫拂過她的手背,似一片極輕的羽毛,只略一停留便又倏然飛遠。而後,他未再開口出聲,只朝著她微微欠了欠身便轉身離去,直至那一抹灰青色湮沒於蒼翠之間,再不見蹤影。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是閻流光。
「你怎麼到這蹲著來了,叫我好找。」他笑著上前要扶起她,卻在看見她臉的那一刻愕然不已,驚慌失措地用手去抹,「你怎麼哭了?」
黑心一怔,伸手擦了一把臉,方覺淚水已布滿臉頰。
「我看見了一個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嗓子深處擠出來,晦澀且沙啞,「可我想不起他是誰。」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沒根沒據,可閻流光一下子便聽懂了,臉色霎時蒼白不已。但不過片刻,他便騰地站起來,說道:「我幫你去追。」
可尚未跑出一步,手已被她拉住,低頭一看,卻見她緩緩搖了搖頭,「不用了。」
「你別擔心,只要他尚在北溟,我必定能幫你找到他。」
黑心擦乾臉上的眼淚,站起身,朝著那抹身影飄然隱沒的位置望去,忽的釋然一笑,「我同他不過是萍水相逢,不知他從何處來,亦不知他要去往何處,找到又能如何。不找了,以後都不用找了。」
她背過身,一步一步朝著他消失的相反方向舉步向前。
緣淺緣深,路長路短,能攜手走過一遭已是幸事,還有什麼可執著的呢。
既然已盡忘前事,便猶如一劍斬下所有退路,逼得自己只能孤身前行。而過去的種種,無論是好是壞,亦不過是前塵的一抹雲煙,看夠了,揮一揮便也就散去了。
她停下腳步,迎著晚霞旋身看向閻流光,伸出手——
「閻流光,我們走吧。」
(完)
終於到了大結局,感謝各位朋友一路不離不棄的堅持看完這本瑕疵甚多的小說,除了感激二字亦不知再說些什麼。我會堅持寫更多的小說帶給大家,喜歡的可以繼續支持,若是不喜歡中途棄文走人也屬正常,往後來日方長,青山綠水,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