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六章
舒軒回房,百無聊賴,拿起兵書翻看兩頁卻全然看不進去,扔回書案,他站起來在房中來回踱了兩圈,召來下人,問安陽郡王走了沒有,下人回道,丫鬟剛上過茶,現在郡王和七小姐在正堂議事。
舒軒心頭有無名燥火浮動,想起剛才舒儀神色謹慎,才勉強壓下這股燥意。
他因為暗中回京不方便露臉,問了下人三四次,都說安陽郡王還在正堂。已經近一個時辰,舒軒心想,到底什麼事要議這麼久。
下人輕輕敲門,舒軒猛地坐直身體喚人進來。卻不是他意料之中的安陽郡王離開的消息,下人拿著一張封蠟的信箋,道:「方才有人從角門遞來,說要交給公子。」
舒家隱秘的事向來不少,來人藏頭遮臉,匆匆放下信箋就走,門房也不如何吃驚,照常往院內送來。舒軒一聽來人形狀,就猜出是昆州那條線上的。昆州王花了大氣力搭建信息往來路線,據他所知京城就有三條,其中兩條可以經過舒家中轉。
檢查過封蠟,舒軒打開信箋,臉色陡然一變,在書案前坐了許久,下人才來報安陽郡王已離開。
舒軒將信箋點燃,看著燃為灰燼點滴不剩,這才去找舒儀。
舒儀並不在正堂,舒軒最後在後院的亭子里找到了她。
舒府後院樓台亭閣齊全,花草葳蕤,在京中權貴中也排得上號,尤其是假山上最高一處望亭,能望見皇城一角。舒軒順假山而上,看見舒儀臨風而立,寬大的衣袖輕輕隨風擺動。
舒軒走到她的身邊,正好擋住風口。
舒儀仍目視遠方,舒軒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皇城,「都燒了一半還有什麼好看的。」
「是呀,都燒了一半,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想搶。」
舒軒被她感慨的口氣逗笑,「不管它是輝煌還是破敗,在鄭家人眼裡都象徵著天下。」
舒儀微微側過臉來,舒儀注意到她目光疏落,蹙眉問道:「安陽郡王說了什麼?」讓你這麼傷心。
「舒、展、劉、沈曾有多顯赫,你還記得嗎?」舒儀道,「我們小的時候也在這個亭子里,下面往來的人流從早到晚從不間斷。」
舒軒沒想到她突然來這麼一句,微微失神,但記憶里深刻的,並不是賓客盈門往來如梭的熱鬧景象,而是他和她躲在假山石的角落裡躲避僕役丫鬟,說著自以為重要的悄悄話,外面再如何熱鬧,他們的世界總是僻靜而美好。
兩人看著同一片景色,卻又不盡相同。
「四姓門閥同爭第一,就連市井閑談,也常討論誰到底是誰是門閥之首。」
舒軒好奇,「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舒儀悵然道:「就在剛才,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門閥之首的爭議,」舒儀道,「難道不是鄭家?」
舒軒一怔,隨即恍然,是呀,皇家握有四海天下,難道不是最大的門閥。他失笑,再想到四姓的敗落,心緒再淡然也不禁生出一絲感傷。他道:「姐姐,剛才德王派人來聯繫昆州王說已頒下密旨。」
事關重大,昆州留守京城的人當然不能擅自做主,只能轉而來聯繫舒軒。
舒儀久久不語,許久才道:「你怎麼想。」
舒軒回答:「密旨是傳給昆州王,與我何干?」
「除了把昆州王拉進京城一灘渾水中,這道聖旨不會有其他意義,接旨之後昆州王也不會有第二個選擇,對我來說,他們都不重要,」舒儀道,「你的選擇才至關重要。」
舒軒抿了抿唇,緊繃的下頜線條顯露出剛毅,但神態卻有些疑惑,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以前都是你拿主意的。」他道。
舒儀口氣柔和道:「你才是未來舒家真正的家主。」
舒軒眉頭緊鎖,「家裡都已經是這樣的境況,還談什麼家主。」
「房豈能無梁,家也不能無主,當年太公尚在,外間再多敵手,家裡可有亂過?太公過世,才短短几年,就已經衰敗至此,原因沒有別的,就是家中人心不齊,各自算盤,內有不安,對外如何禦敵。」舒儀道,「你已年長,該到了擔負重任的時候。」
心底那股壓著的燥火又竄起來,舒軒側過身,正對她道:「那你呢?難道已經不拿這裡當家了?」
舒儀輕輕握住他的手。舒軒渾身緊繃,觸到她溫軟的掌心時,他壓抑在心中的煩躁和委屈稍稍消散少許,他聲音低了些,「我們就像以前不好嗎?你說什麼,我就去做。」
「傻瓜。」舒儀喟嘆。
兩人對視一笑,像小時候那樣牽著手,即使一句話不說,也覺得心頭溫暖。可這樣的時間並不長。
舒儀道:「這一回要你來拿主意。」見舒軒還要說什麼,她輕輕搖頭,「我的心有點亂,看不清前途,小軒,這一次要靠你。」
「你的心為什麼而亂?為了安陽郡王?」
舒儀淡笑一下沒有回答。
舒軒綳著臉,哼了一聲,心口彷彿被擰了個結,怎樣都不暢快,像和誰較勁一般,他半晌無語。
舒儀沒有半點不耐,彷彿兩人只是閑話家常。
舒軒望著遠處厚厚的雲層,壓著皇城的檐角,看著天都低了幾分。他忽然開口道:「我選昆州王。」
舒儀抬眉,旋即又平靜如初,只回了一個字:「好。」
一盞孤燈,暑氣難消的夜裡,德王幕僚坐在京城一間平民小院里,等待的過程他額頭沁著汗,心卻在發涼。
「引虎拒狼。」他心中反覆念著這個詞,不知不覺脫口而出,說出口的那一剎那,他嚇出一身冷汗,左右四顧,明明沒有他人的房間,卻讓他生出一股濃濃危機感。正思緒紛亂,門外傳來敲門聲,正是約定的信號。
他仍謹慎,「誰?」
「西南來的。」門外回。
幕僚打開房門,借著燈火看清來人的臉,年輕俊美,如出鞘寶劍般凌厲的氣質,在門外卓然而立。別人或許猜不到來人身份,幕僚對昆州方面的人研究過,因此立刻猜出他的身份。
「八公子。」
舒軒不疾不徐走進房內,四周環顧一眼,隨即坐下,道:「密旨呢?」
「公子莫急,」幕僚關上房門,坐回桌前,「殿下將大事託付昆州王,就不知昆州王能否擔當大任?」
舒軒看他一眼,清俊的眉目仿若冰雪,讓人內外皆被看透的感覺,幕僚一凜。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德王的意思。」
幕僚道:「有何區別。」
「若是你的意思,我勸你不要多事,免得畫蛇添足誤了德王的大事。」舒軒淡淡道。
幕僚暗驚,唇動了動,卻沒有辯駁,垂頭思索片刻,從懷中摸出黃娟,動作小心翼翼,手指不免有些顫動。
密旨放到桌上。
舒軒伸手欲取,幕僚用手掌壓住,鼻尖滲出汗珠,「德王殿下聖恩似海,便是國士也沒有這般待遇,還望昆州王莫要辜負聖恩。」
舒軒道:「我自會轉達。」
幕僚這才鬆手,舒軒不看密旨內容,放入袖袋之中就要離去。
「八少爺,」幕僚忍不住喊住他,神色張皇,再沒有硬撐出的鎮定自如,「世子年幼,全託付昆州王了……」
說到最後聲音也有些哽咽。
舒軒長回頭長看他一眼,對他這份赤城忠心頗為動容,點點頭,轉身離去,不一會兒,那處民居就燃起火來,驚擾了附近好幾戶人家。舒軒回頭望去,感嘆一聲,今時今日是這樣的場景,也許不久之後,德王一系就要換成其他的擔憂。
畢竟世子年幼,昆州王卻是手握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