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三章
京城內,權宦高官、士族勛貴有一大半全困在了宗正府。
第二日清晨,一群人三三兩兩聚在後堂,等待御醫換藥的時候,趁機打聽德王的傷情。
杜岩的這一槍實在是狠,德王幾乎已經是皇位所屬,誰知這一傷,讓天下形勢都變得混亂起來。眾人無不在心中忖度,德王若能養好傷,自然是下一任帝王,若是就此嗚呼,那這個天下,到底該交到誰的手中?
祁王在清晨時分醒來,他並沒有受傷,但驚嚇受了不少,耄耋老者,身體衰敗,經過昨日一遭已經傷了元氣,御醫開的全部都是溫補方子,幾碗湯藥灌下去,人才慢慢緩過來。
祁王輩分大,是宗親中的支柱,他醒來不久,聽說明王下獄和德王傷情,沉默半晌,讓人把安陽郡王請來。
宗親們勸「叔公別太傷神了」「等等也不遲」。
祁王老眼一睜道,「老夫還有幾日可活,現在不傷神還等什麼時候,這一大爛攤子,我都沒臉去見先祖列宗。」
鄭穆來到祁王的房內,床前擺著矮几,銀盆里溫著湯藥,濃郁的藥味彌散在空氣里,聞之生苦。
祁王半闔著眼,直到他走進才聽見聲音,張開眼招手讓他上前。
「鄭穆,」祁王口氣嚴肅,「矩州、袁州兩路大軍在哪裡?」
「還在京城外二十里候命。」
「候命,候誰的命?」祁王道,「明王弒君,罪不可恕,矩州軍就是叛軍,應及早收服。至於袁州軍,讓他們回袁州吧。這兩張樁事,一前一後切不可順序搞混。有袁州軍在側,才能壓服矩州軍。」
鄭穆拿起湯藥碗,輕輕用勺子攪動,喂到祁王嘴邊,「叔公放心,大軍無帥,不會再有攻京的逆舉。」
祁王語重心長道:「局勢亂成這樣,不得不防啊。時間長了,群龍無首,下面就會滋生想法。處理兵事,宜早不宜遲。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京中這些門閥世家想法極多,越是這種時候,魑魅魍魎越是多,想要以小博大的大有人在,一定先要穩住。無論如何,江山社稷不能亂。」
鄭穆點頭稱是。
祁王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急喘起來,默默喝了幾口葯,面色好轉,他道,「英宗生的好兒子啊,兄弟鬩牆,自相殘殺,攪得天下大亂,現在竟沒有一個完好的。真真讓人心痛。」
老王爺一臉悲痛惋惜,鄭穆勸道,「叔公別急,德王傷勢沒有惡化,慢慢將養會好的。」
「你別拿好話來哄我,他……」祁王抿唇,眼中有些沉重,「他要是好不了,該如何?」
鄭穆放下藥碗,沉默不語。
祁王道:「國不可一日無君。」
鄭穆道:「只要德王還在,就應德王為君。」
「倘若德王有個萬一。」
鄭穆神色凝重攏緊眉心,「德王膝下有嫡子。」
「胡鬧。別的時候也就算了,短短兩年內我朝已經賓天兩位帝王,內亂未平,讓一個黃口小兒來做皇帝,這不是引得天下躁動嗎?平順年間讓小兒繼位我沒意見,但是這種時候,萬萬不能選一個兒皇帝。」
鄭穆道,「叔公有主意?」
祁王渾濁的雙眼直視他,眼神中有打量有探究,還有一些複雜的情緒,「按血緣來說,你是文帝一脈,也屬正統。」
鄭穆沒有接話,冷峻的面容上一絲表情也無,半晌才一笑道,「等等看德王的情況。」
祁王知道他並沒有拒絕,微微頷首,不再費神說話。
轉眼又過了一天,德王寒熱不退,整個人燒的迷迷糊糊,御醫們輪值,十二個時辰不斷守候,每用一樣葯都是慎之又慎,但凡病情有所反覆,必要三位御醫會診。眾人心裡都清楚,這已經是未來的帝王,真能治好,御醫們已經是立了大功。
但是傷在腹部,長槍幾乎刺穿,御醫們感覺棘手至極。也幸虧德王身體健壯,一般人受了這樣重創,只怕早已支撐不住。
京城外駐紮的兩路大軍才是隱患。幸而兩軍對峙,沒有軍令的情況下無人敢動,鄭穆令驍衛將軍帶一軍前行,將矩州軍各支統領召入京,逐個突破,不到兩日,就將矩州軍原地整編。但其中隱患不少,兵卒原籍大多都在矩州,其中有多少矩州門閥的關係,要等後續慢慢篩選。
隨後打發袁州軍就容易的多,德王病倒,軍權基本已經落在鄭穆手中,除了留下親衛和一致五千人的精兵,其餘全部由楊瑞帶兵遣回袁州。
大軍危機解除,宗正府也打開府門,讓眾人回家。
因接連兩日戒嚴宵禁,禁軍頻繁在街上走動,京城氣氛異常緊張,風聲鶴唳。直至宗正府內那群官員士族回到家中,眾人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
舒儀回到家中,也被兩位兄長追問半晌。得知最後是德王贏明王,卻又被重傷,舒哲舒晏目瞪口呆,要說家族內部鬥爭,門閥沒有一家可以說乾淨的。但是同室操戈到這個地步,仍是讓人震驚。
京中每一戶官宦人家沒有不關注德王病情的,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一時間什麼樣的心思都有,有的憂心皇家動蕩不安,局勢不明,有的索性考慮德王過後,應該誰做皇帝,有的原本就與德王有聯繫,就怕他一命嗚呼,什麼好處都撈不著。
沈家就是其中最擔憂的。沈璧回到家中不久,沈家就忙碌起來,分了好幾路行動,有的去庫房找珍貴補傷的藥材,有的則開始在京城各處走動。傍晚時分,兩騎快馬從沈閥奔出,很快離開京城朝袁州方向馳去。
這些動靜根本瞞不過人,沒過兩個時辰就傳遍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