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方衛周的屬下額上都是汗水,道:「定是有一匹寶馬做頭引路,才會讓群馬跟從。」
「他娘的廢話少說,趕快制止。」方衛周急的都爆了粗口。
「沒、沒有辦法,」那屬下道,「除非讓領頭的馬慢慢停下。」
方衛周啐了一口,看到舒儀,打了個激靈,臉色沉得像碳,口氣很沖道:「舒姑娘,這事怎麼說?」
舒儀已注意到他臉色變換,冷哼一聲道:「怎麼,想怪到我頭上?」
「事情哪有這般湊巧,突然有領頭的寶馬,只有你我兩方知道今日交馬,莫非你想要獨吞戰馬?」
舒儀語氣不客氣,「明王殿下的下屬是只懂打戰,不會用腦是不是,我要偷馬,還用自己犯險?你當你的命不值錢,我的也是?」
這話多少有些侮辱性質,方衛周聽了卻沉默下來。當今世道就是士族門閥高貴,如果說他們是天上的雲,那麼平民庶民就是地上的泥,被踐踏也是再平常不過。他很清楚這樣的等級制度,舒儀的家世,拿自己犯險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事。
此時兩方的屬下都是大喊,「姑娘,將軍,別吵了。快逃命吧。」
群馬已近在眼前,在如此龐大的奔馬群面前,個人都是渺小的,直面對上只有死路一條。
兩隊人馬策馬靠山移動,挪到一旁,把谷口位置讓開。
戰馬丟失事大,可也不用拿自己的命去填,奔馬如流,就在眼前,實在比任何災害都可怕。
舒儀心頭也正冒火,戰馬就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亂子,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的感覺有點糟糕。
群馬很快奔到谷口,馬蹄如雷,踏在地上,劇震堪比地震。舒儀等人帶的馬都被這種氣勢嚇到,揚蹄嘶鳴不已,刨著蹄子似乎想要加入馬群。
眾人只能棄馬,站在一旁,面色漲紅看著群馬躁動。
馬群最前方果然有一匹俊美神勇的馬,四蹄修長,馬臀肥大,鬃毛飛舞猶如流光,實在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好馬。
舒儀習過武,目力非同一般人,她看到那匹寶馬背上有個矮小的影子,分明馱著一個人。
——果然是人為的盜馬。
眾人再次後退,靠在山壁旁。方衛周也發現了領頭寶馬上有人,他大喝一聲,「賊子。」手臂在山壁上一撐,跳上一匹馬背,放開韁繩。馬兒揚蹄嘶叫,很快就朝馬群奔去,要融入其中。
方衛周騎術了得,武功也過人,奔入馬群后,他夾緊馬腹,朝著頭馬靠近,目的很明確,要制服盜馬之人。
明王麾下好幾個侍衛見到統領犯險,模仿他的樣子,策馬跟隨馬群,朝著領頭馬逼近。有馬術或者武功不濟的,反而被馬群擠落,踩踏而死。轉眼間就有四個侍衛這般斃命。
昆州王府侍衛問舒儀:「姑娘?」
「太危險了,」舒儀道,「先靜觀其變。」
群馬通過谷口用了一炷香的時辰,等都跑光了,眾人都是鬆了一口氣,隨即明王一方的人都是如喪考批,太陽餘暉已經全部湮滅,空蕩蕩的牧場已經沒有馬匹,他們雖剛逃過一死,但是事後論罪,也不一定比死好到哪裡去。
昆州王府侍衛問舒儀,「姑娘,我們的馬也跑了,怎麼辦?」跑走一萬多的馬,其中有五千匹是要給昆州王的。
舒儀心情也不好,但是比明王一方好許多,她橫了發問的侍衛一眼,「胡說什麼,馬還沒有割接,這些還是明王殿下的馬呢。」
聽到她這句,明王一方几乎要跪下了。
姑奶奶,難怪你這麼淡定,敢情是覺得馬還沒有明文割接,跑了損失不算你的。
馬上有人開口道:「舒姑娘此言差矣,今日你們已經挑選好了馬,那些自然是你們的馬了。」馬匹已經丟失,回頭昆州王那邊再不認,明王還需拿出五千匹上等戰馬——在場的人誰還能活下去。
舒儀看也不看發言之人一眼,淡然道:「先別把腦子全動在推卸罪責上,先想想怎麼把馬弄回來吧。」
原本這個時辰眾人已經聚在一起用飯,牧場早就準備了精美的酒席,準備迎接這位舒閥家小姐。現在形勢大變,眾人只能站在山谷口吹著冷風,等著方衛周和侍衛幾個能否制服盜馬人,把馬引回來。
大半個時辰之後,方衛周孤身一人騎著馬回來,臉色灰敗,不用他說話,眾人已知失敗了,個個都是大難臨頭的神情。
舒儀看他身上衣服都破損了,沾滿泥屑,看來過程極為艱險,能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方衛周到了舒儀面前,腦子比剛才已經清醒許多,醒悟到馬不可能是舒儀盜的,抱拳請罪道:「舒姑娘,剛才我言辭多有得罪,看在今日事發突然的情況嚇,還請諒解一二。」
「算了,」舒儀道,「將軍有如何打算?」
方衛周道:「自當去殿下面前領死。」
連統領都要死,其他人豈能倖免,站在一旁正在擔憂的屬下聽他這麼說,心都灰了,一個養馬的當場翻了白眼昏死。
舒儀蹙了蹙眉頭,心道明王麾下怎麼都是這麼死腦筋,詢問道:「將軍剛才跟蹤馬群,是不是沒有追上?」
方衛周點頭。
「群馬奔向哪個方向?」
「往東南去了。」
「將軍先別灰心,馬上令沿途城縣戒備,調動人馬,把馬追回來。」
方衛周道:「都已經跑了,哪有那麼容易追回來,何況那批寶馬乃我生平僅見,速度太驚人,尋常馬根本跟不上。」
如果他們不是一臉將死的神色,舒儀簡直懷疑,這是不是明王設下的計謀,就為了賴掉要交割的五千匹戰馬。
方衛周手下也有機靈的,此時忍不住插嘴,「舒姑娘,您是不是有辦法,還請救我等一命。「說著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其他人猶如看到救命稻草,紛紛跪了一地。
方衛周還有些傻愣愣的,等腦筋轉過來,對著舒儀又是一抱拳。
舒儀道:「領頭的馬是寶馬不錯,馬群其他馬不可能以這般速度一直跟隨,對不對?」
懂馬的人馬上答:「沒錯,正是此理。」
「馬群只能跑一陣,就得停下,也不得不停下。因為除了寶馬,其餘馬匹不能一直維持速度。」
方衛周道:「即使如此,等我等調齊兵馬,追上去,馬群休息過,又可以奔跑,還是追不上。」
往常和聰明人說話,通常一點就透,今天碰到一個堪比榆木腦袋,舒儀無法,只能細細解釋,「此處草豐水足,可以養馬,別處哪有這樣的草原。萬多匹的馬,一路上不用吃不用喝嗎?盜馬的人把馬群帶往東南,沿路皆是城鎮,看到這麼多馬豈能不過問,沿途供給馬匹的糧草和關卡都是難題,你以為盜馬的人能一口氣把馬帶走?眼下這馬只是離開我們眼皮子,卻根本還不能跑遠,足夠時間追回來。」
眾人聽她幾句發問,猶如醍醐灌頂,頓時醒悟過來,沒錯,一萬多匹的馬群,沿途不是好養的。盜馬人再厲害,還能一路不吃不喝把馬帶走嗎?
顯然是不能。
方衛周聽到這般分析,猶如再生,喜不自勝,腦子一下子靈活起來,「有道理,我這就去調動兵馬。」
他跑出兩步,又折回來,對舒儀極為恭敬,「此處已備好給舒姑娘休息的地方,今日勞累一天,姑娘好好休息,等我去把馬追回來。」
舒儀提醒,「盜馬的身份非同一般。能知曉此處牧場位置,挑這個時機,還能有萬里無一的寶馬,種種條件都要符合,絕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何況這些都是戰馬,天下間,能用到戰馬的……」她言猶未盡,笑了兩聲。
眾人一凜,也想到了某些可能。
方衛周道:「多謝姑娘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