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楊老動作奇快,眾人以為他要理清這團亂麻總要點時間,哪知他一刀就斷,只用了大半日,就找到了用箭襲擊四皇子的人。
楊老御前復命,營帳外跪著一個五花大綁,面如死灰的侍衛。這原是隨駕衛士一員,前日在林外趕獵,因為看見一直通體紅毛的狐狸,見獵心喜,出箭射獵,誰知狐狸狡猾,上躥下跳地鑽進林子。侍衛一路追隨,在林間連射幾箭,誰知誤射同樣進林追尋獵物的四皇子。侍衛自知闖下大禍,趁四皇子身邊侍衛警戒時偷偷溜走。
楊老對皇帝講完來龍去脈,讓人將侍衛和搜到的弓箭全部呈上。
皇帝只看了物證,對地上俯首大綁的人看也不看,最後揮了揮手,令禁衛將人拖下去,只留了楊老一人在營帳內答話。
等御帳內人走光,皇帝對著楊老還來不及說話,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四肢乏力,他用力扶住桌案一角撐住身體。楊老嚇了一跳,心漏了一拍,立時就要喊人。周公公忙攔住他,動作迅速地從床榻旁一個兩寸大小白玉匣子里取出兩枚烏黑的丸子。楊老將就桌上剩下的半碗熱茶端來,兩人合力將藥丸給皇帝喂下。過了片刻,皇帝總算恢復了些精神,
楊老看著帝王面如枯槁,顴骨上因藥力而泛起微紅,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誤傷四皇子的侍衛當日就被拖至獵場斬首。
楊老是太子師,居然查出這麼一個誤襲的結果,明面上,不牽涉到太子,其他皇子與各大門閥,皆大歡喜。而實質上,心裡懷疑太子的人不在少數。要說這幾年,皇帝年事已高,處理兒女的問題有了糊塗的跡象。在已經立下儲君的情況下,對四皇子鄭衍偏愛,不之藩,特許宮禁出入自由的權利。私下對劉妃也常說,「此子最肖吾」。「肖吾」這句話,太子年幼時皇帝也常說,但那時皇后展氏還在,皇后故去,已經多年不曾提起。太子雖有儲君之名,卻處處掣肘,舉止小心,說句話前也要三思,遠不及四皇子來的恣意自在。劉閥氣焰漸漲,也是仗著四皇子得盛寵的緣故。
這情況,將心比心,太子就是生出什麼對付四皇子的心思,也是在情理之中。
太子鄭衍在自己的營帳內聽聞消息,面無表情,關起門來自斟自飲,喝了一場大醉,最後掩面泣了一聲,「父皇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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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臣白天與一眾門閥子弟飲酒作樂,喝了個半醉,天色擦黑被小廝抬著送回。帳簾剛放下,他就從床(chuang)上一軲轆坐了起來,目光明亮,哪有一絲酒醉的跡象。
楊臣坐到案前,開始回憶與幾家門閥高官子弟交往時打探到的消息,細細篩選,有三條最重要。一,皇帝病情加重。二,鄭衍受傷,劉閥疑太子。三,皇帝不欲追查。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拿起案几上一隻炭筆,落筆就寫,因為筆頭粗糙,字體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字跡。他將絹布封入銀丸,親自封蠟,再檢查一番沒有落下任何痕迹。
他裝作酒醉初醒的模樣,讓小廝叫來楊瑞,將蠟丸塞到他手中,楊瑞心領神會。
半個時辰之後,一隻獵鷹從林外展翅,飛快向袁州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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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日,四皇子鄭衍傷勢好轉,已無大恙。御駕起行回京,兩千餘名御林軍隨護在御輦左右,隨後是后妃,大臣各路車輦,再後綴著內侍宦官宮女幾百,抬著冠蓋依仗。衛士在長行的隊伍中按轡徐行,衣甲如銀,長槍如林。
入城之時是傍晚,十里長街上皆是百姓,站滿了承天門的兩旁。進入城中,穿過朱雀門,御駕往皇城方向而卻,其他各家的車輦卻各自散開。
舒家兩姐妹所在幾乎在隨駕隊伍的尾端,等前面各家散去,暮色低垂,天已漆黑,馬車慢悠悠由侍衛護行。穿過百華大街路口時,和一列車輦隊伍擠在一處。
那列車輦之前有騎行侍衛挑燈引路,燈上亮著「景」字。
景是鄭衍的封號。
原來是他的車駕。因他肩上有傷,侍奉的人只求穩當,不敢快行,這才和後到的舒家車輦遇上。
舒家將車輦退在一旁,讓鄭衍車駕先行。
舒儀和舒陵在車上正聊天,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靠近,將兩人驚醒。
馬蹄聲由遠及近,到了百花大街路口仍沒有停下。
舒儀面現狐疑。
舒陵也覺得不對勁,撩起車簾。
侍衛們回頭朝後望,漆黑的長街上,四名黑衣騎士催馬前來,手上各持長劍,透著殺氣騰騰,一看就是不懷好意。
來騎雖然只有四人,氣勢卻驚人,馬蹄鏗鏘,如一陣驚風般刮來。
鄭衍車輦旁宦官嚇軟了腿,大喊:「刺客。」
侍衛們已經拔劍相迎。
四個刺客夾起馬腹,加速衝刺,如尖刀闖入侍衛中,他們手往袖間一抓,不知扔了什麼出來,只聽見侍衛群中驚呼不斷,一交鋒,就有十幾人從馬上跌下,無主的馬匹受了刺激,開始揚蹄跳躍,暴躁不已。剩餘侍衛又亂成一團。
敵暗我明,又遭暗算。侍衛們大概從未想到有人在大街上公然行刺皇子,一時落了下風,眨眼又有十幾人倒下。
「糟了。」舒陵見狀白了臉,轉過臉來和舒儀對視一眼。
這種事碰上了就是倒霉。
倘若鄭衍真有什麼不測,作為旁觀的舒家絕對討不了好。
「幫忙。」舒儀當機立斷。
舒府共有八個侍衛,四人固守原地,四人沖了上去。
還未靠近,刺客中有一人回頭來,故技重施,兩個侍衛當場如同之前一樣,悶哼一聲就落下馬,另兩個衝到刺客面前,沒過兩招就被打落。這時候誰還不知道刺客四人是高手。
舒陵面色發白,眼看刺客已經到了鄭衍車駕前。
舒儀微微眯起眼,拍了拍舒陵的手,「五姐,呆著別動。」
「小儀!」舒陵瞪大了眼,看著舒儀躍起,衣袂飄飛,整個人無聲無息地飄向鄭衍車輦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