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病人
2012年,國家衛生部門將老年痴呆症更名為國際通用稱呼阿爾茨海默症。
可是誰管你罹患的到底是人格分裂還是抑鬱症還是雙向人格障礙,在世人眼裡統稱「精神病」俗稱「瘋子」。那個樣子大約就是精神病院里兩眼無神四處遊盪的病人吧。
可是梵凡看著眼神飄忽的徐冬青,此時此刻明明他比自己更像是一個「瘋子」吧。
「對,我就說肯定是有人在背後使壞了。那張紙一定是假的。」徐冬青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
可是他釋然的微笑卻換來梵凡絕望而無助的笑容,她沒有勇氣張嘴告訴他,但我確實是一個病人。
梵凡覺著害怕,她想到了大學的時候被迫要求換宿舍,換班級,差點鬧到勸退休學的那次事件。
經歷的也是這樣的場景。可是那時候梵凡知道,終究四年大學畢業,大家天各一方,彼此又是白紙一張,所以從始至終都沒曾放棄過希望。
可是現在這件事發生在了她可能工作一輩子的地方,後面路,梵凡看不到。
「假如,我說假如,我真的是個病人,你會怎麼樣。」梵凡看著徐冬青,原本眼神清澈的她此時卻讓人有點無法捉摸。
徐冬青看著梵凡,不知道她這句話的用意,也猜不透其中真假。剛剛放鬆下來的表情重新開始變得緊繃。
梵凡笑了,她覺著有點可悲。
「我要回家」梵凡說。
「我送你……」
「我自己走!」
徐冬青的話剛說出口,就被梵凡堅決的打斷了。她才發現自己和徐冬青或許是兩條直線,在相交的那一瞬間就註定了後面的路只是漸行漸遠。
梵凡低頭走了,徐冬青這一次卻沒有勇氣追。
梵凡感覺自己好像在穿越惡意眼神的槍林彈雨,她只能小心的尋找掩體,免得被人一槍斃命。
衝出大樓,梵凡的眼淚就開始抑制不住的開始向外流淌了,窒息和頭疼的感覺又一次向她襲來。
她走,卻差點摔倒。鞋掉了,可是她不想去拾起來。她赤著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像她那時候光著腳傳過漫長的衚衕。
「梵凡!」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可是梵凡的精神已經有點恍惚,她聽到了,卻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仍是像一個幽靈一樣在CBD的廣場上慢慢移動。
「梵凡!」急促的腳步之後,一個有力的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是田嘉銘。
他溫熱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語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梵凡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太晚了,我來的太……晚了……」田嘉銘的身體顫抖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對自己的怨恨,「我不是故意打聽的,可是……對不起……我不知道在我走的了之後竟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偷偷回學校,你不在,他們都不知道你怎麼了……對不起……」
梵凡沒說話,可是眼淚卻從眼睛中流了出來。
一周,暗無天日的一周。有警察一遍遍的詢問,還有父親一次次的謾罵。母親天天以淚洗面,而她只是蜷縮在自己的房間里,不知道怎麼辦。梵凡多想再見田嘉銘一面,哪怕一面,可是沒有他的消息,一點都沒有。
「姑娘讓人糟蹋了,這以後還怎麼見人!」
「你不是趕到了嗎,不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是啊,可是誰信啊,滿大街都在議論這件事!都怪你,不看好了。」
「要不是你自己去喝酒,能讓那些混小子做出這事來?」
房間外面是父親母親的爭吵,最終一個響亮耳光中斷了所有的爭論。緊跟著又是打砸東西的響動。
女孩蜷縮的更厲害了,她不停的哭,眼睛都哭的疼痛紅腫了,可是還是哭。
「田嘉銘,快來救救我,我快死了……」她喃喃到,腦海里不斷的出現那天晚上告別情形。
可是他沒出現。
直到梵凡恢復上課的第一天,看著田嘉銘空蕩蕩座位,她小心的問同桌:「田嘉銘呢?」
同桌懵懂地看著梵凡說:「你請假的那天他就沒來了,說是出國了,你是不是因為他所以才請假不來上學的?還有半年就高考了,別為了他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啊。」
「騙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梵凡笑了,聲音尖利,教室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
沒多久,梵凡因病休學了,她沒有參加當年的高考。
轉年,成績優異的她卻轉學了藝術,沒人知道,那因為她喪失了長時間集中精力的能力。
她恨過田嘉銘,後來不恨了,可是要說原諒,卻也提不上。
她以為他忘了,她希望他忘了。這樣她可以永遠不原諒,然後不再對這段感情抱任何期望。
可是他顫抖著抱著她說:「對不起……那天……我出了事,家裡不讓我去學校……我偷跑出來一次,可是你沒在學校……」
梵凡轉過身,看著他,又想笑又想哭,可是最終身子一軟沒有了意識。
少女赤腳走在漆黑的,沒有盡頭的衚衕里,她感覺到害怕,感覺到無助。
突然,起風了,有落葉從背後吹來。隨後風越來越大,樹葉也越來越多。金黃的樹葉布滿的整個衚衕,將黑暗映成金黃。
「梵凡,對不起我來晚了。」背後傳來少年的聲音。
少女回頭,看到金黃的樹葉中透過光,光芒中站著一個少年。
「田嘉銘……」少女張嘴,終於叫出了那個夢幻的名字,淚水奪眶而出。
梵凡睜開眼,是陌生的天花板。而眼角的眼淚,還帶著餘熱,是剛剛流出的。
「田嘉銘去你們公司了,暫時由我來照顧你。」是陳申醫生,田嘉銘的朋友,也是田嘉銘奶奶的私人醫生。
「打的什麼?」看著吊瓶,梵凡虛弱的問。
陳申聳聳肩說:「其實只是營養液,你太虛弱了,需要補充體能。因為知道你的病,所以沒有看到你的病歷和處方之前我是不敢亂用藥的。」
梵凡警備的說:「你怎麼知道?」
陳申卻微笑著說:「你們單位的事情,田嘉銘知道了,讓我幫忙看一下,我雖然不在公立醫院,但是想要打聽點事並沒有那麼難。」
梵凡苦苦一笑,她以為她隱瞞的很好,但是沒想到這麼快就弄的盡人皆知了。不過這樣也好,最起碼,自己釋然了,後面怎樣都無所謂了。
陳申將梵凡扶起來,並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梵凡一邊喝水,一邊看向窗外,才發信這並不是上次來過的房間,而是一個戶型和裝修風格相似的一樓。
「這是哪?」梵凡問。
陳申一邊收拾儀器一邊說:「就是上次那個小區啊,不過你走了之後田嘉銘就把原來那個退掉了,換了這個。說是樓層矮一點,不用做電梯。我都說了你不是暈電梯,只是那天身體不舒服,他就是不聽。」
梵凡愣了一下,笑笑:「瞎說,我又沒說我要常來,怎麼會為了我。」
陳申邪魅一笑說:「你倆還真像,一對死硬分子。這房子離你家這麼近,離他家那麼遠,你不來,他自己住著幹嘛?」
被陳申說的,梵凡又氣又羞,蒼白的臉龐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陳申看梵凡真的動氣,連忙道歉說:「好好好,我瞎說,我瞎說,我要是把你氣壞了,田嘉銘非殺了我不行。」
梵凡拿出手機,收到幾條問候的簡訊,她很感激這個時候並不是每個人都在落井下石,不過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心思回復他們。
事到如此,她索性關了機,讓自己徹底放空,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就靜待命運裁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