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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煙消雲散

  大雨在兩個小時后停了,我和瓦他馬主席趕緊動身前往蒙蓋巴,喬治送我到村口便被村民帶回去。到了河邊,才發現暴雨使河裡的水位陡漲一尺來高,我踏進冰涼的河水,水已經齊到我的胸口,這時風還未停止,水流湍急,一個浪頭打來我一陣頭暈眼花,差點站立不穩倒進河水裡。瓦他馬在後面適時地拉住我的手臂,又吩咐兩個熟水性的男人扶著我趟過河。


  剛下雨的叢林特別的漆黑,道路泥濘難行,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路上,厚稠的泥土粘在腳上使行動愈加不便。我們到達蒙蓋馬的時候已經是清晨日出的時候,好心的瓦他馬主席立即幫我找到一台計程車,我看著差不多僅剩四個輪子和外殼,屁股冒著黑煙的破舊計程車實在不願坐上去,這樣的車半路別熄火才好。


  雖然猶豫但我還是坐上去,告別瓦他馬主席我便囑咐司機開車,果然如我所想一樣車速慢得可憐,當在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行駛時,簡直是老牛拉車。我直感嘆,要是早知會是這種情況我還不如騎自行車。


  中午的時候我到達了西克鎮,在鎮上的商店買了幾塊麵包和水請著司機一起吃,吃完后再發動車,這下卻怎麼也打不著火,我等了半個多鐘頭,最後司機滿臉愧疚地告訴我車壞了,要修。


  我倒,最不情願的事終於發生。


  結清了車費我打算在鎮上攔計程車,結果一打聽鎮上唯一的計程車已經被人租用,我無奈地只有守候在路口期望有過往的汽車能搭上一程。站了半晌,來往倒是有少數的汽車經過,但都不去弗里敦。


  路口上有個賣椰子的小販,我掏出零錢買了一個蹲在旁邊大口喝起來。


  轟隆隆——


  耳里有汽車駛過來的聲音,我抱起椰子抬頭,塵土飛揚的路面正開過來一台豐田越野車,車身上還印著UN。我大喜,這是聯合國的軍車,我隨手扔掉椰子站了起來,朝那台豐田越野車奔過去。


  「停車,停車。」我大聲招手。


  那台車在我身旁停下來,坐在駕駛位的黑人軍官探出頭打量我幾眼,道:「你有什麼事嗎?」


  「你好,我有急事要去弗里敦,你能行方便帶我去嗎。」


  我剛說完那軍官便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道:「不行不行,聯合國有規定不允許非聯合國人員乘坐UN的車。」


  「我真的有急事,你幫個忙吧。」我趕緊抓住車把柄。


  「不行不行,說了不行,我不能違反規定。」


  正在僵持不下,車中突然傳出嘀嘀的響聲,只見那黑人軍官從腰間取下一個黑色磚頭樣的衛星電話,他聽了一會馬上道:「穆拉上尉這不關我的事,是有個中國女人抓著我不放,她說要我帶她去弗里敦。」


  「穆拉上尉?是不是迪古尼·穆拉?」我想起了那個在西部男孩營地里的穆拉中尉。


  那黑人軍官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我欣喜若狂,忙道:「你告訴穆拉我是諾,我要和他說話。」


  那黑人軍官對著衛星電話說了兩句,很快他將電話交給我,電話一放到耳畔我便迫不及待地道:「穆拉,我是諾,我現在有急事要去弗里敦,你能不能讓你的戰友帶我一程。」


  有了穆拉的幫助那黑人軍官同意我搭乘UN的軍車,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辦事。


  那黑人軍官是獅子山人,英語極好,路上我便一直和他胡侃,他總是不停地問我中國的形勢,我少不得對祖國大吹特吹一番,惹得他一陣羨慕。


  車到弗里敦市區后我正準備道謝下車,迎面卻看見穿著軍裝的穆拉直奔我過來,他大聲喊我的名字。我趕緊過去和他寒喧,現在他的傷勢已經完全康復,而且軍銜也由中尉升為上尉,據說不久還會得到提拔。穆拉熱情地邀請我去他的營地參觀,我不敢答應,忙把目前的首要事給他講了。


  「弗里敦只有兩家中餐館,要是找不到你打算怎麼辦。」


  我神色凝重,道:「我還想試著去找我們國家的援塞醫療隊,或許會有奇迹吧。」


  「不要緊,就算找不到我帶一隊人馬去救喬治。」穆拉安慰我。


  我笑起來,道:「其實我真的很想救依莉絲,我們醫生每治癒一個病人都會很自豪。」也許穆拉無法理解我的那種自豪感,那除了救死扶傷的精神外,更有一種醫術難度上的攻克。


  穆拉開車先送我去中餐館,這家名為中國風的中餐館便是我剛到弗里敦時用過餐的那家,如今裡面被炮火打穿的牆壁已經修補好,我一眼就認出了當日的中餐館老闆劉佳富,不過他也很快認出我,畢竟在獅子山的中國人少,來那麼一回印象特別地深刻。


  當聽說我是來找當歸人蔘之類的補品時,劉佳富直搖頭,告訴我他來獅子山已經好幾年,因為老家也沒有什麼親人,他的家又安在獅子山,目前和老家也沒什麼聯繫,自然也沒有我需要的藥材。


  我悻悻地告辭,不死心地又找到第二家也是最後一家中餐館,結果可想而知,老闆說那些東西在最初來獅子山的幾年已經用完,再說當地人也聞不慣那個味,他也沒從國內進些貨儲存。


  兩個中餐館都沒有,我只有去找援塞醫療隊,穆拉告訴我中國的援塞醫療隊在弗里敦的卡薩醫院。卡薩醫院也在市中心,幾幢破舊的大樓,比起我國的縣級醫院還略差了些。醫院裡並沒有多少人看病,昂貴的醫療費和藥費並不是普通的平民所能承受,因此許多獅子山平民患病後也不會來醫院治病,最後在家裡慢慢死去。在這裡,即使是很普通的疾病也會使人面臨死亡的威脅,你再想不到只是生孩子也會很容易母子雙亡。


  衛生狀況、醫療水平、生活條件,再加上連年不息的戰亂,使得獅子山現在的人均壽命僅僅才32歲。如果有人活到30歲,那麼他能算得上是位老人了。


  剛走到醫院門診大廳,我就瞧見熟悉的黃皮膚面孔,是位年輕的男醫生,他正彎著腰和一位黑人醫生說話。看見中國同行我不由欣喜萬分,也不管身旁的穆拉幾步趕過去,那中國醫生陡然瞧見我也吃一驚但隨即露出笑容。


  「你是中國來的嗎?」他居然握住了我的手,神色十分激動。


  我興奮地點頭,道:「我是中國來的,我叫秦一諾。」


  「太好了,我好久沒看到新鮮的中國面孔,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中國人來到獅子山,我叫張輝。」他久久地握住我的手不願放開。


  當張輝聽說我也是一名醫生時明顯更激動,不過但聽說要找黃芪等藥材時他為難了。「對不起,我們從國內帶來的藥品早已用完,現在西藥都非常短缺,更別說中藥。」


  「能幫我問問其他的中國醫生嗎?」


  「好,我去問問。」


  張輝急沖沖地走了,我不安地站在醫院大廳和穆拉說話,十有八九也不會有黃芪人蔘了。如果找不到這些藥材我該用其他的什麼葯來代替呢,目前的西藥對胎兒轉胞治療效果並不明顯。


  「醫生,醫生,快來救救我。」醫院門口踉踉蹌蹌奔進來一個約二十五六歲的黑人男子,他用手捂著胸口,鮮紅的血正從他的手指縫中淌下來,他奔過來的一路鮮血淋淋,觸目驚心。可是他僅僅跑出十來步突然從口裡急噴出一大口血來,隨後咳嗽不停,咳出來的也都是血。


  等幾個留在大廳里坐診的醫生和護理人員趕到時,那男子已經倒在地上,眾人七手八腳忙將他抬上診療床,搶救設備拿來。我擔心地走近才發現那男子已經心跳停止,原來是胸口中了槍傷。搶救仍進行了十幾分鐘,確定男子死亡已不可逆轉才徹底放棄。


  「已經記不清這是多少次看見有人死去。」身旁的穆拉悲涼地嘆息。


  「別這麼憂傷,總會好起來的。」


  又等了半個多鐘頭張輝滿頭大汗地從樓梯跑下來,由於跑得太快竟然差點從樓梯摔下來。「諾,我問了所有中國醫生都沒有黃芪,不過有四瓶補中益氣丸,是莊家明醫生來獅子山時他妻子放進包中的,你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補中益氣湯和補中益氣丸的成份相同,只不過是一個水劑,一個是製成丸劑的中成藥。「可以的,謝謝你,謝謝莊家明醫生。對了,庄醫生把葯給我,他怎麼辦。」


  「沒事沒事,庄醫生說他老當益壯不礙事,本來他要親自下來見見你,但是有個病人他走不開。」


  我幾乎要感激涕零,讓張輝帶著我去向莊家明醫生道謝,因為他正忙著看病,我向他道謝后便和穆拉匆匆離開醫院。


  穆拉十分仗義地帶著幾個軍人開車和我一起去索西烏村,他擔心即使我治好依莉絲的病後安第納酋長仍會留難我們,他說SecretSociety這種事在城市已經不盛行,但是農村卻是十分隆重,嚴禁外人介入,一旦外人沾上都會丟掉性命。當我向穆拉打聽SecretSociety究竟是什麼時,他卻吱唔不說了,這果然如馬歇爾所說,不會有人告訴我SecretSociety是什麼。


  在車上穆拉向其他軍人講我在西部男孩營地的事情,惹得幾個男人都對我投以讚賞的目光,紛紛表示要娶一個像我一樣勇敢的中國女人,不免我又得意了一次。


  穆拉將軍車停在蒙蓋巴附近的叢林,再往裡面走是只有尺來寬的小岔路和密集的荊棘,車無法開進去。我們一行十個人便借著從茂密的枝葉里落下的稀疏月光前進,夜裡蚊蟲特別多,我的手上腿上被咬滿了小包。


  趟過了河就到了索西烏村,當安第納酋長看見站在門前一列齊嶄嶄的持槍軍人早驚嚇得說不出話,其他膽小的婦女也都躲起來。


  「諾。」喬治從屋裡出來,激動地抱起我旋轉。


  「喬治,還記得我嗎?」穆拉笑咪咪地走上前。


  「穆拉。」喬治滿面喜色,「謝謝你送諾回來。」


  我走到安第納前面,道:「安第納酋長,我帶著葯回來了,這些軍人是為了保護葯才護送我回來,所以大家不要害怕,他們是人民的軍隊,是保護平民的。」


  安第納不置可否哦了兩聲。


  想著依莉絲的病情緊急,我也顧不得和安第納多說話,趕緊揣著四瓶補中益氣丸行色匆匆趕到魯古姆斯的家。挑簾進到房中便聽到魯古姆斯軟言安慰依莉絲的話語,當魯古姆斯瞧到我回來后喜不自禁,破天荒地給我倒來一杯水,語氣也尤其的客氣,像生怕得罪了我。


  我掀開依莉絲的衣裙檢查,她的腹壁仍是膨隆緊張,問明魯古姆斯,據說他雖然依照我的方法熱敷依莉絲的腹部,但是依莉絲僅僅只能解出很少的尿液出來。


  「魯古姆斯,你去拿蔥和一盆水來。」


  洗凈手我為依莉絲導尿,有上兩次的經驗這次我輕鬆地將蔥管插入尿道,排出1000毫升的尿液后,依莉絲自覺舒服許多。放在地上的一杯水我還沒有喝,便扶起依莉絲將帶來的補中益氣丸吃了幾顆。


  由於依莉絲膀胱的尿液沒有排泄完,我便每隔三個多小時來為她導尿一次,到第二天下午時依莉絲告訴我肚子已經不痛。這時蒙蓋巴的瓦他馬主席也來到索西烏村,勸說安第納放過我和喬治,他和穆拉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漸漸安第納也鬆了嘴。


  「既然大家都相信你,你也幫助過獅子山的人,我安第納也不會恩將仇報,過幾天等依莉絲的病好得差不多,你們就離開吧。」


  村裡有其他人來找我看病,我漸漸深感無奈,並不是怕診斷不出疑難雜症,而是苦無葯來醫,我只能簡單地為他們進行針炙。


  隔了幾日依莉絲已經能下床走路,基本能自行排尿,興高采烈的魯古姆斯將家中唯一一隻下蛋的母雞給殺了,燒了一大盤子端給我。


  我實在是受寵若驚,當然最後這盤昂貴的燒雞肉我並沒吃上兩塊,大部分都被圍在一旁的村民給瓜分。我看見扶著依莉絲站在一旁溫柔地看她的魯古姆斯,這才發現對老婆深情的魯古姆斯也很可愛。


  村口處一個瘦弱的身影頭頂幾張竹席走來,那男孩子我記得,是叫毛瑞,上次我和他說只要幫我解開繩子就付給他10美金,結果被魯古姆斯發現,他還挨了一頓打。我曾聽安第納講過他家的事,毛瑞的父親被叛軍殺死,只剩他和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毛瑞的媽媽身體不好,做不了多少活,因此生活的重擔便全壓在毛瑞的肩上。


  毛瑞也只是個孩子,他只能拚命地扎竹席拿到鎮上去賣,扎竹席經常會刺得滿手血,而紮好的一張竹席只能賣到2000利昂,摺合成人民幣10塊錢左右。毛瑞每天天不亮就頭頂竹席趟過河跨過叢林去蒙蓋巴賣竹席,再到天黑的時候回來,當然並不是每天都能賣出去竹席,有時兩個星期才能賣出去一張竹席。如果賣不出去還必須把竹席再扛回來,這一去一回的路上要好幾個小時。我曾掂過一張竹席的重量,有大幾斤重,而每次毛瑞都會頭頂著三四張竹席出去。


  我跟著毛瑞的後面來到他家,他家幾乎是全村最破舊的一間茅草屋,甚至連門窗都沒有。毛瑞看著我有些畏懼,大約因為我曾經使他挨過打。


  「我來看你媽媽。」


  他答應著,讓我進屋。屋裡的光線因為沒有門窗的遮擋尤其的光亮,毛瑞的媽媽正靠在床上縫補衣服,看見我來忙起身相迎。我和毛瑞的媽媽見過幾次,也給她看過病,她是先天性心臟病,只能是靜養少勞累。


  毛瑞端來一盆水,將媽媽的腳放在盆中洗乾淨,然後悶聲不響出去倒水。我瞧著毛瑞媽媽洗得乾乾淨淨的腳,這位婦女因為貧窮甚至穿不起一雙舊鞋,她都是赤著腳走在泥土路,這樣的一雙腳應該十分的骯髒,腳趾甲里應該塞滿了黑泥。但是她的腳很乾凈,也沒有難聞的異味。


  她邊縫衣服邊和我說話,我趁她不注意從衣兜里掏出一張早準備好的10美金的紙幣塞在枕頭下然後告辭出來。屋外毛瑞汗流浹背地編織竹席,自古寒門出孝子,我會一直記得這個說要為媽媽買雙鞋穿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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