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經是黃昏了,僅剩的光亮通過洞口灑進來,光線很暗,他們都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但從周鋒不斷喝水及擦汗的動作中,肖遇能感覺到他此刻內心的焦慮。這樁命案,從一開始的肇事逃逸變成故意殺人,誰也不會知道死者在最後一刻所經歷的絕望,就因為他們抱著這種僥倖心理,才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丟棄在山崖下。
肖遇久久沒有說話,他坐在昏暗中,就像一具岩石,周鋒聲音發顫,再次開口說道:「這都是他們的主意,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當時天那麼黑,附近看不見一個人,後來案子不了了之,我們還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過去,但沒想到華西竟然知道全部經過……這不可能啊,如果當時有人,我們怎麼可能完全沒有發現?而且……而且那個人不是孤兒嗎,怎麼會有人來替他報仇……」
肖遇沒有經手這件案子,不了解這裡面的經過,他聽到周鋒的話明顯一怔:「你說死者是孤兒?」
周鋒慌亂點頭:「對,新聞上說他沒有父母,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十六歲的時候就在工廠打工,一直幹了十來年,那天可能是剛下夜班準備回家。」
「他的遺體後來是誰認領的?」肖遇問道。
「這個新聞上沒提,可能是工廠的同事吧。」周鋒還在找借口開脫,「我們幾個人都剛剛大學畢業,可以說前途無量,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仔,論將來給社會創造的經濟價值,他怎麼也比不上我們,所以我們這麼做也算情有可原,你說對吧?」
肖遇從來不會在任何一樁案件中帶入個人情緒,但是現在他沒有穿警服,來到臨界島也不是為了查案子,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足以讓他對眼前這個人表現出厭惡:「在你眼裡,就是這樣來衡量人的性命?」
周鋒極力掩飾道:「當時他傷得那麼重,大腿骨都露在外面,就算我們報警,他可能也沒辦法撐到救護車來,既然是這樣,又何必再搭上我們幾個?張東升有句話說得沒錯,這個世界原本就是看錢和權勢說話的,事情後來不了了之,不正驗證了這個道理嗎?」
肖遇冷冷說道:「所以你們換來了今天的血腥仇殺。」
周鋒指著洞外說道:「那是華西他變態,他心裡有病!他如果覺得警方辦案有問題,就直接去法院告訴我們啊,把我們騙到這裡來算什麼本事?居然還裝跟蹤器監視我們,他以為他是誰,打抱不平的英雄嗎?等我離開這座島,非得要告到他被判死刑!」
他除了將責任推給張東升等人外,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悔意,就像他帶走所有食物一樣,他只會為自己考慮,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做會給他人帶來什麼後果。肖遇慶幸葉間沒有跟他走在一起,否則現在可能已經被他拿來當成掩護自己逃跑的工具。
「但你也殺了人。」肖遇說道,葉間在他懷裡睡得很熟,大概是藥丸起了作用,他的呼吸平緩了不少。
「我……我那是迫不得已!」周鋒為自己辯解,「他們三個都執意要那麼做,我一個人能改變得了什麼?就算你要起訴我,我還是這些話!」
死無對證這四個字,他倒是運用的融會貫通,肖遇見過太多厚顏無恥的兇手,現在又多了這個自稱能創造社會價值的名牌大學生。他不屑的說道:「是或不是,法律會查出所有真相。」
周鋒倏得站起來,激動說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是不相信我,還是想包庇華西?你是警察,就應該去把那個殺人兇手抓回來,藏在這裡算怎麼回事?還有葉間,從上島開始就跟華西走得特別近,他們說不定就是一夥的,可惜之前在小屋時那一棍子沒打暈他,要不然我現在也不會腹背受敵!」
肖遇的聲音驟然冷下來:「你說你打他?」
周鋒仰頭說道:「我是正當防衛,在那種情況下,誰知道他跟華西會做出什麼事!」他指著葉間,兇狠地說道:「他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如果不是華西找來的幫手,他為什麼要跑到這種荒山野嶺來?有他在,華西或許很快就會找到這裡,我勸你先把他綁起來,免得他通風報信!」
周鋒本來也只是隨口一說,但這句話倒先提醒了他自己,他從包里找出登山繩,又說道:「對,沒錯,應該把他綁起來!」他在葉間面前蹲下來,作勢要去抓他的胳膊,肖遇猛得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掀,周鋒整個人都摔了出去,撞在堅硬的岩石上。
「如果你再敢動他一根頭髮,我不會放過你!」肖遇陰鷙的說道。
周鋒疼得幾乎站不起來,趴在地上怒道:「我才是受害者,你竟然對我動手!」
肖遇把繩子扔在地上:「不滿意的話,你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周鋒一向眼高於頂,任何事都只會為自己考慮,換做以前,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是外面天已經黑了,他現在出去就等於送死,他沒那麼傻。反正將來有的是時間,等離開這座島后,他要這些人一樣一樣的都還回來!他忍著疼痛站起來,提起背包遠遠走到角落坐下。山洞有些潮濕,他覺得身上冷嗖嗖的難受,只得從包里翻出一件衣服穿上,靠著岩壁警惕的觀察洞外及洞內的動靜。
大概是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困意一陣陣襲來,他強打起精神想要撐下去,但眼皮卻越來越重。肖遇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把背包抱在懷裡,已經沉沉睡去。
洞外只有風聲和野獸的鳴叫聲,這個時間方越澤他們應該已經上島了,等天亮之後就可以想辦法聯絡他們,而在那之後要做的事,就是搜捕華西。肖遇伸手去探了探葉間的額頭,還有些發燙,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嚴重,他想起他之前所說的話,不禁微勾唇角,低低說道:「碘伏買一送一,頭孢也是嗎?」
這一夜葉間睡得昏昏沉沉,恍惚中聽見他們在對話,想要睜開眼睛卻力不從心,乾脆就放鬆精神,任憑自己睡過去,等一覺醒來的時候,洞口外已經跳耀著明亮的陽光。身體不再有那種燥熱沉重的感覺,傷口上灼燒般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他舒坦地伸著懶腰,胳膊冷不丁撞到一個溫熱的物體,他下意識回頭,就看見肖遇靠在岩壁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沒事了?」肖遇問道。
「呃……應該是吧,我這生命力可頑強著呢!」葉間綳起胳膊給他展示自己的肱二頭肌,「怎麼樣,厲害吧?」
肖遇伸出手,葉間還以為他要捏一捏自己的肌肉,沒想到那手直接落到他額頭上:「還有點燙,你再吃顆葯吧。」
葉間有點發愣,還是乖乖拿出藥丸吞下去,左顧右盼問道:「周鋒呢,他走了?」
「在那裡。」肖遇指了指裡面的方向,清晨的陽光給洞窟鋪上一層淡淡的光芒,能清楚看見周鋒背對著他們蜷縮在裡面,仍沒有要清醒的跡像。
「還沒醒啊,不會吧,他的警覺性一向都是最高的啊!」葉間狐疑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