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紀嚴的教導
芙蓉樓內。
賈瑜見紀嚴正在泡茶,洗杯,落茶,沖茶,刮沫,倒茶,點茶,看茶,喝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驕不躁。
他雖然不懂得什麼才是正宗的茶道,只不過紀嚴這個過程以得其神,至於過程便也沒那麼重要了。
賈瑜似乎被這份從容淡定所感染,心情也慢慢平復下來,他走上前去,盤腿坐在軟榻上,什麼話也沒說,主臣兩個似乎很有默契,紀嚴朝賈瑜推過一杯香茶,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賈瑜拿起茶杯一口喝盡,似乎有些不盡興,他一把拿起茶壺也不管那燙人的茶水,如同喝酒一般牛飲似的咕咕咕地喝了個乾淨,瑜大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紀嚴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東家還是這般沒有耐心。」
賈瑜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咂巴砸巴了嘴,嗤笑道:「這玩意越喝越渴,也沒甚味,淡出個鳥咯。」
紀嚴擺了擺手,嘲笑道:「東家真不知此物之妙,確是苦中帶甘,先苦後甘爾,東家可再細細品味。」
賈瑜一拍桌子,怒道:「好你個牛鼻子老道,敢跟爺爺玩花花。」
紀嚴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認真地看向賈瑜問道:「敢問東家為何如此行事啊,我們之間曾有過君子之約,曰:低調,隱忍,殺戮。東家可知,昨日之事,已將東家暴露在陽光底下,東家可否考慮過其中的後果?」
賈瑜點了點頭:「某非衝動之人,但昨日之事某確實考慮過後果,主要是他們太過欺人太甚。不過結果還不算太壞,至少某已經獲得了那位的信任,後面就是大用了,道長認為在理否?」
紀嚴搖了搖頭,閉上了雙眼,搖頭晃腦地說道:「東家需知在下並非在意今日朝堂結果,無論是利或是弊,都不過是蜉卵之事爾,在下卻是在意東家的態度。」
說道這裡,紀嚴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
「古今成大事者無不有著頑強的意志,堅定的心智,既然已經確定了計劃,那麼無論如何,都不得隨意更改,朝令夕改,非為人主之相爾,不僅會讓屬下離心離德,還會讓自己迷失了方向,還請東家以此為戒。」
賈瑜一指紀嚴,嘆道:「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紀嚴哈哈大笑道:「東家繆贊了。」
賈瑜笑了笑:「真不知某家祖父是如何忍受得了你這個性子的,也罷,某既選了你,那麼便忍了你。
下面,還請先生為我解惑,今日之事已令我心思紊亂,差點失了方寸。」
賈瑜便將今日在朝堂上發生的一切包括後面忠順王對他的招攬,以及他對於未來的困惑全部告訴了他。
紀嚴一甩手中拂塵,沉吟片刻后,對賈瑜說道:「在下為東家說一個故事吧。」
賈瑜知道這個老雜毛又要跟他講道理了,於是滿臉無奈地說道:「先生請說吧。」
紀嚴似乎露出了追憶的神色,口中的話語卻是一點不慢:「當年,某家跟隨明公征伐南越,南越那地方雖然人口稀少,裝備也並不精良,只不過南越地形山越縱橫,易守難攻,且多為泥濘沼澤之地,後勤補給頗為不易,在加上此地瘴氣叢生,我們雖五倍於敵,又有裝備精良之優勢,可一番交戰下來,我們卻損失慘重。
當初不止是手底下的弟兄,甚至於在下等一眾將領都有了退卻的心思,就連明公看著手下子弟士卒一個個因為那瘴氣被毒害,他雖未明言,可也有退兵之心。
只不過此時我等已殺到了南越國都之下,只差一步便可解決這個蘚疥之患,若是因此退去卻也並不甘心。
因此我等便陷入了兩難,便在此時,太上皇身邊的內侍戴權,前來軍中,向我等宣讀了太上皇的旨意,若是我等攻克了南越之地,那麼我等全軍凡戰死者皆會是老有所依,少有所屬,每人都有五十兩的安家銀子,未戰死者按功勞譜上所書,皆會大力封賞,你可知,若真是如此,我等皆可以按軍功封爵了,那對於我等來說是何等誘惑。
也正是因為如此,我等才會力排眾議,聯合起來向明公進言死戰不退,到了最後,東家也看到了結果,將士用命,士卒歸心,主帥果決,上下一心,南越終被我等攻克。
可是……」
賈瑜知道這個故事的重點來了,他忙豎耳傾聽。
卻見紀嚴的神色都有些悲憤:「可是誰知我等還都之後,卻是飛鳥盡,良弓藏,刀兵入庫,馬放南山。不但答應的封賞沒了頭緒,就連.……就連那些死去的弟兄的撫恤銀子也沒了半分蹤影。若非我等與明公散盡家財,那些死去的弟兄的遺孀可如何得了啊?
或許也是那次明公與那太上皇之間起了齷齪。
悲悲悲,我那五萬弟兄就這麼白白死了,無情最是帝王家啊。」
說道這裡賈瑜已經聽明白了紀嚴話中的意思。
紀嚴確是不管賈瑜,面帶悲苦之色說道:「在下與東家說這些,無非是告訴東家一個道理,他李家人說的話,一句話,一個字也不能相信,無論是皇帝亦或是忠順王都是如此。」
沉默了片刻,他又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樣子,笑道:「在下只是告誡東家不要對皇家有任何幻想,只不過雖然明白他們的話不可信,東家卻可以憑藉這件事徹底擺脫京都這個牢籠。」
賈瑜的神色一下就振奮了起來,皇帝和忠順王的話不可信,他自然明白,都是漫天畫餅的貨色,一丘之貉,這點不必紀嚴提醒,他明白紀嚴是想強調此事,讓他心智更加堅定,只不過他對於能夠從此事之中獲得什麼,才是最為感興趣的。
現在聽聞能夠離開京都去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如何能讓他不感到欣喜。
賈瑜連忙問道:「先生如何說?」
紀嚴拂掌笑道:「此事過後,忠順王必然會反擊,咱們只需要將他的目光引到江南,還有此事之中從未露面的太上皇,必定不會看著皇帝就此坐大,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的相助於忠順王,到時兩方用力,江南之地必會混亂,咱們的機會也就來了,東家只需要上書請命,以皇帝的心性加上這次東家所積累的與忠順王的矛盾,皇帝一定會將東家派往南方。」
賈瑜沉思片刻,眼睛變得無比銳利,他淡淡問道:「先生為何如此肯定,那位一定會派我前往南方。」
紀嚴自信一笑道:「因為皇帝手中沒有比東家更合適的人選,憑著賈家和林家的關係,他一定會考慮到這點的,東家請細思,為何那位會費盡心思挑起東家與忠順王的擂台,不為別的,卻是因為我們的皇帝陛下明面上沒人能夠和忠順王爺抗衡,若是東家此時站出來,那麼皇帝一定會認為東家在報復今日朝堂之事,他一定會順水推舟的。」
賈瑜點了點頭,雖然他不知道紀嚴為何如此自信,但卻也覺得紀嚴所說極有道理。
他笑道:「那我立即回府,說起來,我家那位妹妹,我也是好久沒見了,我也是想她得緊啊。」
紀嚴大讚一聲:「善。」
賈瑜又問道:「還有一事,我那二叔?」
紀嚴笑道:「此事東家家事,在下不便參和,且東家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何須在下多嘴啊。」
賈瑜心中確實有了答案,他並不在意賈政,只不過既然皇帝希望他家中不和,既然他現在明面上已經是李必手下之人,那麼他就如他所願吧。
同時他也需要借賈政徹底將族中不同聲音徹底壓下,不久之後他就要離開京都前往江南,若是後院起火,有人趁他不在,將他這些日子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那可就不美了。
念及此,他便離開了芙蓉樓,朝著榮國府行去。
榮國府的門子見是賈瑜回府,連忙替他將馬簽好,賈瑜翻身下馬卻在門口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賴大見賈瑜下馬忙迎了上來,拱手恭敬說道:「老奴見過家主。」
賈瑜眯了眯眼笑道:「爺爺還以為你會上來對爺爺一頓冷嘲熱諷呢,沒想到你倒是不傻。」
賴大摸了摸臉上的冷汗,訕笑道:「外面的事老奴不懂,只知道家主永遠是老奴的家主,即使家主沒了爵位,老奴依舊對家主忠心耿耿,還請家主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