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謝幕
自稱相柳的女子很強。
哪怕只是不經意間展露出來的氣勢也足以匹敵徐寒在大夏遇見的那位歷過三劫的仙人——謝閔御。
但徐寒在瞥見對方動手的剎那，心頭一凜，下意識的便揮劍出手。
那一劍，出鞘得很是匆忙，雖然徐寒無論是肉身境還是內功修為此刻都已抵達了仙人之境，但這樣的一劍卻遠遠不足以擊敗相柳這樣的強者。
可是，就在徐寒出劍的剎那，那相柳竟是主動挺身向前，迎上了徐寒這一劍。於是那赤裸的女子的胸前被斬開了一道巨大的血洞，金色的鮮血噴洒一地，也同樣濺在了徐寒的身上。
湧向秦可卿等人的攻勢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相柳又恢復了那美妙女子的模樣。
她的嘴角揚起了心滿意足的微笑，身子栽倒在了徐寒的懷裡。
她輕輕的靠在了徐寒懷裡，仰頭望著徐寒，然後緩緩的伸出了手，撫摸著徐寒的臉頰，柔聲言道：「帝君.……相柳幸不辱命……願帝君，早日衝破囚籠，君臨星空萬域.……」
說罷這話，相柳伸出的手便失了氣力，重重的垂下，連同著她的生機也在那時盡數散去。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的身子在那時忽的開始顫抖，一股發自靈魂的悲慟忽的湧起，他的雙眸變得漆黑無比，淚水忽的自他眼眶中湧出。
而這時，那相柳的身子漸漸虛化，轉瞬便化作了一道濃郁的黑氣，那黑氣圍繞著徐寒盤恆了數息的光景，然後猛地來到了徐寒的面前，黑氣一震便在那時湧入了徐寒的口中。
這樣的變故徐寒始料未及，那些黑氣瘋狂的湧入，他似乎並無法阻止這樣的事情，只能是臉上的神情變得痛苦不已，嘴裡不住的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哀嚎。
「徐公子！」
「師弟！」
秦可卿與蒙梁見狀終於在這時從之前那般的變故中回過了神來，二人快步上前來到了徐寒的身邊試圖幫助徐寒解了此難。可是那黑氣卻極為詭異，蒙梁與秦可卿死勁了渾身的解數也無法將這股黑氣驅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不斷的湧入徐寒的體內。
「沒用的，這力量已經超出了這方天地的層次.……」就在二人束手無策之時，一旁那氣息孱弱的王陽明緩緩的走到了二人的跟前，他看了一眼一臉痛苦之色的徐寒，嘆了口氣，如此言道。
「那怎麼辦？難不成就這樣看著師弟？」蒙梁又急又怒，說起話來語調也大了幾分。卻並未注意到此刻王陽明周身那愈發孱弱的氣息。
終於，又過了十餘息的光景，那黑氣終是盡數湧入了徐寒體內。徐寒的身子隨即栽倒在地，雖然未有陷入昏迷，但卻如入魔怔一般，不住的在地上上下發疼，漆黑的雙眸中凶光涌動，不斷的呢喃著些諸人聽不懂的話語。
……
痛苦與憤怒以及無邊的悲慟縈繞在徐寒的胸中，這讓他難以自已。
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這一層接著一層，不曾斷絕的負面情緒皆是來自於那尊沉睡在他身體深處的魔神，但他卻無法將這樣的情緒與自己的情緒分割開來。
他竭盡全力的想要自己保持冷靜，可越是如此，那股陰冷的氣息便越是縈繞在他的心頭。
他的腦海中開始的不斷閃過一道道畫面。
他看見了漫天的星光之中一位提刀的男人高高躍起，斬向他的眉梢。
他看見七道星辰亮起，將他籠罩其中，然後他便被轟入了無邊的深淵。
他還看見無數的星辰與生靈在他的手中毀滅與死亡，他的腳下堆滿了屍骸，他的手中沾滿了鮮血，他的背後數以萬兆計的冤魂在哭喊，在嘶吼，在咆哮……
「帝君再說什麼？帝君就是帝君，沒有誰在誰的體內，帝君只是還沒有睡醒而已。」那相柳的話縈繞在徐寒的耳畔，於他的腦海中不斷的作響。
徐寒頭痛欲裂，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如那相柳所言，與體內的魔神本就是一個人，天上的人想要殺他，並非他們冷血無情，而是他自己本就十惡不赦，本就……罪該萬死……
而他越是如此去想，他的腦袋便越是劇痛難耐。
他感覺到了體內那尊魔神似乎在他的耳畔低語，他說：「我們本就一體，抗拒我便是抗拒你自己……」
「擁抱我吧，你便可以從著無邊的苦難中脫離出來……」
「來！來！擁抱我吧！」
那聲音綿綿不絕，盪人心魄，徐寒咬著牙死守著自己的心神，方才能讓自己不被那魔神蠱惑，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內心的防線卻一息弱過一息，被吞沒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
「老爺子，怎麼辦？」蒙梁看著此刻的徐寒，心頭愈發焦急，雖然王陽明已經恢復了少年模樣，但此刻他也顧不得去細究這樣的稱謂究竟是否合適。
而一旁的秦可卿更是焦急蹲坐在徐寒的跟前，想要將他扶起，可徐寒的周身卻滌盪著一道道可怖的氣息，秦可卿就是急得眼淚不住的淌，卻依然無法靠近徐寒半分。
王陽明面色低沉的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在秦可卿二人緊張的注視下，伸出手輕輕的摁在了徐寒的額頭。那時，臉色蒼白又神情猙獰的徐寒在王陽明的手伸出之時，忽的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周身那駭人的氣息開始散去，臉上的猙獰之色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王陽明側頭微笑的看著蒙梁，言道：「我可以短暫的壓制住他體內的戾氣，但今後如何，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蒙梁聞言一喜，正要說些什麼，卻見王陽明的身子在那時漸漸變得暗淡了起來，就像是那夜風中的燭火，忽明忽暗，似乎下一刻便會消散一般。
「老爺子.……你這是？」蒙梁不由得驚呼道。
「我的本命劍氣給了你們，死只是遲早的事情。」王陽明微笑言道，臉色平靜無比。
蒙梁的瞳孔在聞言之後陡然放大，他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模樣如少年一般的王陽明，趕忙言道：「如此，我將這劍氣還給你便是了，你放心就是沒了這劍氣我也能修成仙人的！」
蒙梁說罷，趕忙在那時催動起了自己周身的力量將自己體內的那道金色的劍氣喚出，作勢就要還給王陽明。
「本命劍氣已與你連成一體，更是你此刻劍靈之根本，你還給了我，自己的性命便保不住了。」王陽明笑著搖了搖頭，他的模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了起來，轉瞬便又化為了那老人的模樣。他眸中滿是慈愛的看著蒙梁，說道：「這兩道本命劍氣便是我的道，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不僅得了道，這道還傳了下去，作為一道劍靈，我比起這世上的大多數人都要幸運得多。」
王陽明說這番話時，語調極為平靜，平靜得讓人無法去懷疑他這番話不是出於真心。
可他越是如此，蒙梁的心底便越是難以自已的難受，他的身子開始顫抖，看向王陽明的眸子中竟然又淚水涌動。他哽咽著聲音問道：「可你也不用死啊。你可以活下來，再教我你的劍道，你放心，這一次我一定認真學，絕不再像以往那般三天兩頭的鬧著要出去，要離開劍陵……」
「傻孩子。」王陽明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朝著蒙梁招了招手，言道：「你過來。」
蒙梁跪下了身子，雙膝杵地的爬到了王陽明的跟前，滿臉淚水的看著王陽明。
細細算來，今年蒙梁已經二十有五，這般年紀加上他的身份閱歷，哭成這般孩童模樣著實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那數月前蒙克的死與今日王陽明的離去二者加疊在一起，終於讓他無法壓抑住心頭的悲傷，方才如此失態。
王陽明伸出了自己已經變得蒼老的手，輕輕的擦去了蒙梁眼角的淚痕，他柔聲言道：「森羅殿的殿主你見過了，天上的神仙你也見過了，那遠古便存於世的古魔你也看過了。」
「天上的人不願見還有真仙得道，我若是入了他的道，我便不再是我，與死無異。」
「我若不入他的道，我打不過他，打下去也是一個死字。」
「我將我的本命劍氣給了你們，你們便傳下這道。」
「往後這世界還有的是麻煩，有了我的這道本命劍氣，你們若是好生修鍊，這世界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
王陽明說著，收回了按在徐寒額頭上的手，他最後一絲力量也在這時完全度入了徐寒體內，支撐著他身軀的力量徹底散去，他的身軀愈發的黯淡，手中那把金色的長劍也裂紋密布，已然到了破碎的邊緣。
「所以，沒什麼好悲傷的，帶著你的師弟好好活下去，無論旁人說什麼，只要你們始終記得你們是什麼，這便夠了。」
老人說罷這話，他伸出手竟朝著蒙梁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肅然道：「前路艱險，於後之事……」
「便麻煩你了……」
這話說罷，老人的身軀終於徹底散去，那把懸空的金色長劍在那時轟然落地。
鐺！
伴隨著一聲脆響，那金色長劍落地之時頓時化為粉劑，金色的光粒散開，於那時籠罩了劍陵外的南荒大地……
將這昏暗的夜色照耀得恍若白晝.……
於是這位鎮守劍陵千載的劍靈的一生，便在這漫天金光之中，落下帷幕。
徒留他人在這金光下，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