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燕燕於飛 下
一切早已被安排妥當。
長安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所以提早買通了同心殿的小太監到門口接應著晚香和蓮芯。
晚香走在前頭,端了一盆熱水,深深埋下頭,帶著蓮芯一同走進了宋燕姬的寢殿。
剛一打開門,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息便撲鼻而來,晚香盡力隱忍著,從一灘灘血水中踱步過去。蓮芯見了大片的鮮血,嚇得低喊出聲,晚香立刻回頭嗔了她一眼,示意她噤聲。
此時人聲嘈雜,眾人的一顆心都懸在了宋昭儀母子身上,根本無暇去關注晚香與蓮芯的異樣。於是晚香悄悄將熱水放在一個宮女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向屏扇後的杜仲走去。
杜仲身為太醫,隻能隔著一麵屏風伺候著。他見了晚香來,乍然變了臉色,忍不住出聲道,“姑姑怎麽來了?”
晚香也不應他,一回身,讓了蓮芯上前來。
杜仲此時見了蓮芯,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晚香見他的神情突變,立刻上前來,低聲覆在他身側道,“快動手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杜仲略顯躊躇,“這……”
晚香向寢殿內的床上瞥了一眼,淡淡道,“馬上就生了,不是嗎?”她迫視著杜仲,聲色俱厲,不讓分毫,“你要記好了,就算是我們死,蓮芯,也必然會死在我們前頭。”
這一句才是真真正正地擊中了杜仲的要害,他顫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藥包,連聲音都顫抖了幾分,“我做,我做……”
皇帝在門口一臉焦灼地等待著,忽然聽得裏頭響起一陣響亮的哭聲。皇後大喜,立刻躬身道,“臣妾恭喜皇上喜得龍子。”
皇帝剛要露出喜色,卻聽得裏頭的兒啼聲漸漸弱了下去,逐漸歸於平靜。正在這時,大門驟然被推開,杜仲連帶著幾個年長的姑姑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一下子跪在了皇帝的麵前。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
皇帝聞言驟然變色,“怎麽回事?”
跪在前頭的杜仲一連叩了三首,才磕磕絆絆地出聲道,“昭儀娘娘方才產下了一個小皇子,隻是小皇子氣息微弱,微臣已經在盡力救治,不過是昭儀娘娘,娘娘已經……”
皇帝一聽這話,麵色瞬間變得蒼白,他伸出手來指著杜仲,連手指都在微微發顫,“燕姬怎麽了?你給朕說清楚……”
杜仲深深叩首下去,沉了聲道,“昭儀娘娘產後血崩,方才已經離世了……”
氣氛在這一瞬間凝住。
皇後和鍾毓秀的臉都白透了,皇後的身體劇烈一顫,忍不住抬眸去望著楚洛。他的麵色鐵青得可怕,雙唇毫無血色,她從來沒見過皇帝這副駭人的模樣,任是站在他的身邊,都能感受到他的沉沉悲痛。
“朕不信!”大滴大滴的眼淚刹那間便從楚洛的眼眶中湧出,他顧不得成德海和賀昇的攙扶,徑自便要往屋內衝去。
“都給朕滾開!”
長安站在遠處,冷眼看著這一幕,竟是酸楚至極。
宋燕姬死了,她沒有後顧之憂了,可是為什麽,她連一點歡喜的感覺都沒有呢?
有的,隻是無邊無際的心酸之情。
“主子。”
晚香立在長安的身側,輕聲喚她。長安抬起頭來,看見蓮芯一臉擔憂的神色,便溫聲安慰道,“你放心吧,杜仲會沒事的。”
蓮芯重重地點點頭。長安惻然轉首,低聲吩咐道,“回宮去吧。”
夜色茫茫,這一夜的大悲大喜已經足夠令眾人心驚動魄了。沈長安坐在暖轎之中,隱隱約約的,竟是平添了幾分寒意。
她有多恨宋燕姬啊,必然是很恨的吧。
可她怎麽會要她死呢?
她撫上自己的心口,不禁失聲感歎。
隻是此時此刻,長安忽然想起自己跪在父親靈堂的那一夜。
明明是六月夏日,她跪在地上,卻覺得是刺骨的寒冷。
從此以後,她便沒有父親了。她也再也沒有臨安那個家了。父親的離世,把她的一切都帶走了。她的童年,她的一切,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全都消失殆盡了。
宋燕姬已經有了楚洛,有了孩子,為什麽連她珍視的一切都要奪去!這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
有兩行清淚,無聲的順著長安的臉頰蜿蜒而下。宋燕姬隻是死了而已,可她沈長安,活著,卻比死了更難受。
永昌五年十二月甘十,昭儀宋燕姬薨於同心殿。
三日後,她所生下的三皇子也隨了母親而去。
楚洛給三皇子取名“雲現”,與他的母親合葬。三皇子是在楚洛的懷裏斷了氣息的。楚洛就這樣抱著他,看著燕姬留下的孩子一點點沒了生氣,頓時慟哭出聲。
宋燕姬的死,沒有給大楚皇宮平添多少的陰霾。
沒了她,宮裏好似又恢複了一片平靜。
隻是楚洛自從她離世後,便一直把自己關在明德宮裏,不去上朝,任誰來也不見。成德海去給皇上送飯,倒是被他罰在門口跪了一天一夜,由此,再也沒有人敢踏足明德宮。
然而六宮之中,好像又安分了許多。
宋燕姬的喪儀由皇後李淑慎主持,一切安排得十分妥當。
這日鍾毓秀從喪儀上回來,剛進漪瀾殿的大門,足下突然一軟,差點向後暈厥過去。
蘭香在她的身側用力扶了一把,看著她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禁失聲喚道,“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麽了?”
毓秀撫著心口,大喘著粗氣,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隻是顫顫道,“蘭香,你說,宋燕姬她不是本宮害死的,本宮隻是想害她腹中孩子的性命,萬萬不想殺了她啊……”
蘭香聞言一震,扶住毓秀,溫言勸慰道,“不是咱們做的,咱們就換了食材而已,而且這才沒有多久,也不能發作的這麽快啊……”
“那她到底是怎麽死的?到底是怎麽死的?”鍾毓秀幾近癡狂了,她用力握住蘭香的手,不停地念叨著,“她是自己死的,對不對?不是本宮害她的,本宮沒想她死,真的沒想她死……”
“不怪主子,真的不怪主子。”蘭香連連安慰道,“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她自己挺不過去,怨不得咱們。”
毓秀聽了這話,才稍稍放下心來,她大鬆一口氣,由著蘭香扶進殿內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宋燕姬過世後,沈長安這裏倒是比平常安靜了許多。
她常常一個人下一盤空棋,無關勝負,隻是下完一局,將棋子打亂,又再來一局。
薑婉然坐在長安的對麵,抿著茶水,徐徐開口道,“姐姐這樣獨自下棋,也不覺得無趣嗎?不如嬪妾陪姐姐下一局可好?”
長安拈了一枚黑子,淺淺蹙眉道,“無妨。一個人下棋,心也靜些。”
婉然望著長安的臉色發沉,不覺憂心道,“姐姐怕是昨夜又沒睡好吧?臉色這樣難看。”
長安聞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忽而失笑道,“這有什麽打緊的?總歸也是沒人看得到。”
“姐姐……”婉然心底酸澀,伸出手來去握了長安的手,溫言道,“不要再想了。皇上這幾日一直不出門,估計也是身體不適,才沒有來看姐姐。”
長安聽得她提起楚洛,麵上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他還是不肯見人,也不肯用膳嗎?”
婉然聽出長安語中關懷之意,竭力安慰道,“不打緊的,皇上是九五至尊,就是折了那些奴才的命進去,也不能餓壞了皇上,姐姐不必擔心了。”
“我哪裏是擔心他?”長安的目光冷冷注視著前方,無聲地冷笑道,“他為了宋燕姬傷心,我卻還要擔心他,未免也是太過可悲了。”
婉然輕輕歎一口氣,卻是不欲再言。兩人默然相伴而坐,望著這窗外的一片雪色,心中卻是各有所思。
到了永昌六年開春的時候,楚洛才走出了明德宮,照常去上朝,管理政事。
隻是這後宮,卻是陡然被冷落下來了。得了空,楚洛也隻去看那幾個有了孩子的嬪妃。由此,鍾毓秀複寵,趙南煙也晉位成了修媛。
不過多數時候,眾人還是會看到皇帝往同心殿去,一個人站在門口許久。
而同心殿,自從宋昭儀過世後,已經無人居住了,皇帝隻是命人打掃,照看著宮中的花花草草,卻是再也沒有讓人住進去過。
相對之下,重華殿倒是突然靜寂下來了。
沈長安從失寵變成了徹底無寵。
她日日聽到寒煙從外麵帶來的消息,得知楚洛又晉了哪個妃子的位分,晚上又歇在了哪一個殿裏。但多數時候,他翻的還是鍾毓秀的牌子。
甚至,連那個之前入宮的周若華也被召幸了。
卻獨獨,落下了一個沈長安。
其實這樣也好。
長安心裏想著,至少,她不用再看見楚洛,也就不用再想起宋燕姬了。
自從宋燕姬過世後,她日日夜夜都沒有睡得安穩過,就像是著了夢魘一樣,總是會夢到她與楚洛在禾城遇到宋燕姬的時候。每當這時,她就會驚起一身的冷汗。
因此,在這些無寵的日子裏,她常常隨了太後去禮佛。跪在佛祖的麵前,好像就能消除了許多的罪過。
太後見她如此,也不過多詢問,隻是每日去了佛堂,總見沈長安在此,心下便已是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