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相食 下
杜仲小心翼翼地踏過重華殿正殿的門檻,緩步走到長安麵前,向她屈身行禮道,“微臣杜仲見過貴妃娘娘。”
長安微微抬首,晚香立刻會意,悄悄將四周宮人屏退了下去。
長安轉而望向杜仲,輕輕啟唇道,“晚香方才跟本宮說,你有要事相告,莫不是同心殿出了什麽事?”
杜仲麵色平和,深深俯身道,“回貴妃娘娘,方才微臣從同心殿來的時候,確實發現了異樣。”
長安微微挑眉,“你且說來聽聽。”
杜仲斂容正色,緩緩道,“昭儀娘娘的日常飲食中,所用的食材大半相克,昭儀娘娘孕中六月,如果在生產前長期服用這一類食物,體內必會積累毒素,輕則傷身,重則……”杜仲微微遲疑了一下,“重則斃命。”
長安一壁聽著,薄薄的唇忽然勾起一抹嬈柔的笑意,她撫了撫耳邊的璞玉珠翠耳環,幽幽開口道,“看來,這宋燕姬是眾矢之的了,除了本宮,亦是有別人想要她的命。”
杜仲站在下首,忙不迭地躬身道,“不過昭儀娘娘已經及時發現,並沒有將食物入口,也是她最先發現了異常,讓微臣去查看的……”
“她倒真是個聰明的。”長安含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語調也不覺冷然,“不過這至少說明,她已經完全信任你了,這對咱們來說,也是好事。”
說罷,她意味深長地望了杜仲一眼,語氣中帶了幾分不可抗拒的冷漠,“本宮讓你做的事,你可都做好了嗎?”
杜仲一凜,恭敬道,“是,娘娘。微臣已經每日將少許奎寧加入了昭儀娘娘的藥膳中,劑量甚微,不足以被人發現。”
“你確保她每一碗都喝下了嗎?”
杜仲深深頷首,“是。”
長安忽而冷冷笑起,“這便好了。”
杜仲身上一陣陣發寒,他愈發低了頭,沉聲道,“貴妃娘娘,那膳食的事……”
“你就按她說的做。”長安抬起眸來,眼底有深海玄冰般的冷光,“她不吃,你便由著她,盡你的職分就是。”說到此處,她忽然想了什麽,立刻出聲問道,“怎麽?難道她是預備著去告訴皇上嗎?”
杜仲恭敬低首,沉靜了神色答道,“並沒有。昭儀娘娘的意思,是將這件事瞞下來,看她的意思,似乎是等著皇子降生後再做打算,昭儀娘娘還囑咐了微臣不要跟皇上提起此事。”
“這樣便好。”長安無聲地笑著,容顏異常平和,“她想去告訴皇上,怕也是等不到這一天了。”
杜仲嚇得一震,他盡力避開長安的目光,深深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杜仲。”
杜仲忽而聽得長安喚他一聲,立刻警覺抬頭,“微臣在。”
“去把同心殿裏小廚房的主事姑姑找來,本宮有話要問她。”
杜仲一聽這話,哪裏還敢遲疑,忙不迭地躬身離去了。
杜仲一走,晚香便緩步上前來,遞給長安一盞茶水,溫言道,“主子喝口茶歇歇吧。”
長安接過晚香手中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方開口道,“晚香,你覺得這件事,是誰做的?”
晚香溫婉地笑著,娓娓道來,“宮裏盯著同心殿的人不在少數。此人能接近同心殿的小廚房,在膳食中動手腳,必然是頗有身份。且昭儀懷有身孕,她們首先要對付的,必然是她腹中的孩子,現在太醫院裏都在盛傳昭儀這胎懷的是皇子,那麽定然會惹了人忌憚,若是無子之人,倒也不必擔心,倒是那些個有了孩子又得寵的,才最應該怕。除之而後快,便是最好的辦法。”
長安微微笑起,“你是在疑心皇後與鍾昭媛?”
晚香溫柔含笑,“皇後雖是德高望重,但畢竟是六宮之主。況且皇後出身皇家貴族,對這種下作的手段必然是不齒的,奴婢倒不認為此事是皇後娘娘所為。”
“這便是了。”長安凝了一縷靜和的笑意,眼中卻是陡然閃過一絲寒意,“本宮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想到的也是鍾毓秀。”
晚香的麵色微微一沉,“主子是覺得……”
“本宮早就疑心她了。”長安微微揚眉,轉而厲聲道,“當年本宮宮裏的那盆海棠,雖是借著皇後的由頭送了,但她和皇後走得這樣近,必然脫不了幹係。”
晚香心下惻然,“說起來鍾昭媛與皇後親近,也是在妙春落難之時呢……”
“就算不是她害的,也必然是她與皇後一同合謀的。”長安麵色突然冷了下去,心底逐漸恨意橫生,“她要害宋燕姬,本宮就由著她做下去,借刀殺人,真是再快意不過。”
晚香聞言,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可是主子,方才杜太醫說了,昭儀娘娘都並沒有吃過那些食物啊……”
“吃沒吃過有什麽要緊的?隻要東西放在那兒,鍾毓秀便難辭其咎了。”長安無聲冷笑,眼底有幽深的恨意漸漸彌散開來。
不過半個時辰,重華殿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長安和晚香應聲回頭,見到的卻是小善子和小得子拖著一個姑姑進殿裏來了。
“主子,人在這兒了。”
長安微露讚許之色,微笑著向兩人道,“辛苦你們了,都在門口侯著吧。”
“是。”兩人默默頷首,恭敬退去了。
跪在地上的榮姑姑早已是大驚失色,臉色一片煞白,她不住地向長安叩首哀求道,“貴妃娘娘饒命,貴妃娘娘饒命……”
長安見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不禁失聲冷笑道,“你做了什麽要讓本宮饒命呢?”
榮姑姑嚇得一個踉蹌,幾乎跌坐在地上,“奴婢什麽也沒有做,什麽也沒有做……奴婢是同心殿的人,一直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這話你也說得出來?”長安驟然冷笑,向晚香遞了個眼色,晚香即刻會意,朝著那姑姑的麵上就是一個耳光打下去。
晚香下手極重,榮姑姑捂著半邊臉,慟哭著哀求道,“貴妃娘娘饒命,貴妃娘娘饒命啊……”
“說吧,鍾昭媛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樣毒害昭儀和皇嗣!”
榮姑姑渾身劇烈一顫,心中立刻明白貴妃的語中深意,當即便叩首下去,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不是昭媛娘娘,不是昭媛娘娘,昭媛娘娘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
長安見她說話顛三倒四,神智已然不清,如果再拖下去,更是逼問不出什麽來了,於是便道,“你如果今日不在本宮這裏招出來,出了這個門,本宮就立刻送你到尚方司去!讓你把所有的刑罰都受一遍,倒是看你還能不招!”
榮姑姑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隻是一個勁兒地磕頭道,“娘娘,娘娘,您就饒了奴婢吧,都是奴婢一人所為,跟昭媛娘娘沒有關係啊……”
長安見她死活不肯供出鍾毓秀,立刻氣極,向外揚聲道,“你們都進來!”
話音剛落,小善子和小得子便進了殿門,拱手向長安道,“主子,什麽吩咐?”
“把她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不要再讓本宮看見她。”
小得子微一躊躇,躬身上前,看似向長安低語,聲音卻是格外洪亮,“主子,這二十大板下去,就算不要人命,也是打個半死了,五十大板,足足可以要人性命啊。”
“你們隻管打便是。”長安微微冷笑,“等到她自己受不住了,自然就招了。”
說罷,長安也不看跪在地上無聲顫抖的榮姑姑,直接擺一擺手道,“拖下去。”
小善子和小得子也不遲疑,立刻一邊一個拽起榮姑姑就往外麵拖去,榮姑姑趴在地上,嚇得連求救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絕望地被兩人拖出了重華殿。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小得子便進來了,他一進來,長安便知道事情是辦妥了,於是便笑道,“可是招了?”
小得子含了一星笑意,拱手道,“招了。不過十個板子打下去,她便要都招了。”
長安目光冷冷,淡然歎息道,“這麽點刑罰就受不住了,鍾毓秀可真是看錯人了。”末了,她轉首向小得子道,“把她帶進來吧。”
榮姑姑進來的時候,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小善子隻管把她往地上一丟,便退下去了。
長安冷眼瞧著她,黑冷的眸子隻在她的麵上輕輕一刮,榮姑姑便是受不住了,即刻叩首下去道,“奴婢招了,奴婢招了,確實是昭媛娘娘讓奴婢這麽做的。”
長安聽著,默然出聲,“她都叫你做什麽了?”
榮姑姑聞言一凜,伸出手來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一個手帕,她輕輕打開,晚香立刻湊上前去看,榮姑姑也不敢躲避,隻將手帕交到晚香手中,諾諾出聲道,“這是昭媛娘娘吩咐的,讓奴婢每日用相克的食材做成膳食送到同心殿中,這些紅花,也是昭媛娘娘交給奴婢的,讓奴婢加到昭儀娘娘的膳食中……”
長安揚起眸來看了一眼晚香手中的手帕,淡然問道,“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沒有了。”榮姑姑連連叩首,雙肩瑟瑟顫抖,“昭媛娘娘就交代了奴婢這兩件事,隻是奴婢今日隻做了這一件,還沒有來得及將紅花加進去,昭儀娘娘便沒有用膳了……”說罷,她抬起頭來,目光淒涼地望著長安,“求貴妃娘娘開恩,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皇上,奴婢都已經全招了……”
長安微微頷首,卻也不去看她,隻厲聲道,“謀害皇嗣,應該誅你的九族!連帶著鍾昭媛,也脫不了幹係!”
榮姑姑一聽“誅九族”這幾個字,嚇得一陣顫抖,隻顧著在地上磕頭,一個求饒的字也說不出來了。
“不過本宮不想要你的命。”長安突然沉聲開口道,“你回到同心殿去,按照鍾昭媛的意思去做。隻不過,事成之後,鍾昭媛必然不會留你的活路……”
榮姑姑乍然一驚,連忙道,“求貴妃娘娘救救奴婢,奴婢還不想死啊……”
“本宮自然會留你。”長安目光一旋,沉了聲道,“你先回同心殿吧,出來這麽久,萬一被人發現,也該起疑心了。其餘的事情,本宮替你想法子。”
榮姑姑連連叩首,“謝謝貴妃娘娘,謝謝貴妃娘娘!”
長安怠於看她,隻叫小善子又將她領了下去,轉而向晚香道,“你盯緊了同心殿的動靜,必然要保這個姑姑平安無事,若是她死了,鍾毓秀便可以撇得幹幹淨淨了。”
晚香心領神會,恭謙頷首道,“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