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臨安故夢
夜已既深,高台樓閣的鳳鸞宮突然被人打開了宮門。
李淑慎乍然坐起,光影懵懂間,俊美無雙的容顏愈見清晰。
“皇上……”
她眼角含淚,笑容輕柔恬靜。
“雲珂睡下了嗎?”
淑慎點點頭,微笑如秋水生波,“剛剛叫乳母抱下去了睡了。”
“噢——”楚洛長籲一口氣,走至榻前坐下。
皇後即刻會意,忙遞了一杯熱茶至皇帝手中,試探性地問道,“皇上是原諒臣妾了嗎?”
楚洛微一凝神,沉思著道,“這件事,朕本想追查下去,可賢妃說不追究了,朕也就順了她的意思。”
皇後聽了這話,心下不由自主地搐痛起來。原來她做了這麽大的犧牲,終究還是抵不過沈長安的一句話。
心潮起伏間,她聽得皇帝淡淡開口道,“不過妙春,以後不能留在你的宮裏了,等她傷好後,朕就打發她到浣衣局去做工。”
皇後神色黯然,一想到妙春的後半前程就這樣被斷送了,心下亦是不忍。可以她此時的情境已是不能再替妙春求情的了,隻得低聲道,“臣妾一切聽皇上安排。”
楚洛略略頷首,沉了聲道,“朕今日來,是想與你談談鍾婕妤位分的事情。”
皇後聞言,含了一絲欣慰的笑,“皇上也知道這個喜事了?”
楚洛並不著目於她,默思一陣,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鍾平為國效力,他的女兒又為皇家開枝散葉,朕預備封鍾氏為昭媛,皇後意下如何?”
皇後抿唇一笑,“那自然是好。不過……”她微微凝眉,思忖著道,“選秀時進來的兩個秀女,皇上一直還沒有給位分呢。”
“那就都封為寶林吧。”楚洛語氣淡淡,似是說著一件極其不重要的事情。
皇後心下微涼,方才的欣喜之色逐漸褪卻,她勉強扯了一絲笑意,溫然道,“臣妾已經讓內務府安排了魏氏和周氏的綠頭牌,皇上可要過目?”
楚洛微微凝眉,倒是無意於此,“不必了。”
皇後已是不好再勸,隻默默添茶,不再言語。
帝後二人相坐無話。
過了半晌,皇帝才複又開口道,“朕在想,毓秀晉位昭媛,與賢妃隻相差了兩個品級,她又剛剛失了孩子,難免有些不快,所以朕決定,冊賢妃為貴妃。”
楚洛說的雲淡風輕,可這一句落入李淑慎的耳中,卻恍若晴天霹靂。
貴妃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同副後,沈長安出身地方官家,膝下無子,本來初入宮時冊封賢妃,就已經惹人生議,此番晉封貴妃,又不知要落了多少人的口舌。
皇後心下大愴,翕然下跪,神色無助而惶惑,“賢妃資曆尚淺,臣妾以為不妥。此事事關重大,請皇上重新定奪。”
楚洛目中有灼灼的光,迫視著她,不由分毫餘地,“賢妃與朕夫妻六年,怎還擔不得貴妃之位,朕心意已決,皇後準備冊封禮吧。”
說罷,他的目光再不停留一瞬,拂袖而去。
李淑慎跪在地上,緊閉雙目,眼底有一行行清淚順流而下。
玉芝趕忙上來想要扶她起身,皇後卻隻是流淚,巋然不動。
玉芝見狀情急,也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娘娘別難過了,左不過您還有大皇子,賢妃娘娘膝下空空,也是比不過您的啊。”
皇後聞言,淩然止了淚,忽而緊張地四下張望起來,“雲珂呢?雲珂去哪了?”
玉芝含淚道,“剛叫乳母抱到內殿裏去了。”
皇後點點頭,站起身來就要往內殿中去。
雲珂躺在一張小床上,睡得極是安穩。李淑慎望著他睡夢中的笑臉,忍不住破涕為笑。
此情此景,連一旁的乳母都不禁動了情,“皇後娘娘真是極疼大皇子的。”
李淑慎含了一抹會心的笑意,手指輕輕覆上雲珂的麵頰,從心底深處油然而出一股歡喜,“本宮親生的孩子,怎麽能不疼呢?”
這一夜,淑慎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雲珂身邊,凝視著他,似是怎樣都看不夠。隻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有依靠的,她有楚洛的孩子,長大了以後,雲珂也會像他,他也會代替楚洛,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楚洛到重華殿時,已經接近三更了。
殿內燃著一支燭火,長安和衣坐在榻前,等待著他的到來,心底卻不似往常那般急切和興奮。
經曆過失寵,長清病逝和小產之事後,沈長安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是有什麽地方變了的。她再也不是那個喜愛玩鬧,沉浸於兒女情長裏的沈長安了,過往的一切,早就隨著那些事情一同去了。現在她的身上賦予了另一種責任,作為長女,作為母親的責任。
以前每次楚洛來她這裏的時候,她都會癡癡的等著,隻要一看到他,她就會飛撲到他的懷裏,跟他撒嬌。可是如今,她從銅鏡裏看到他的樣子,竟沒有了從前那種急迫感。她突然覺得,其實今夜他不來也無所謂,她一個人也不會輾轉難眠。
冥冥之中,她竟然有了一種可以把他割舍於人的氣度。
楚洛從身後擁住長安,溫潤的聲音沉沉傳入她的耳中,“長安,朕很想你。”
她淡笑不語。這樣一句可以打動人心的話,他自稱為朕,就已經全然失掉了那幾分感動。長安細想,自從他一進宮來,就立刻舍棄掉了“本王”的自稱,開始改口稱“朕”,在她還沒有完全接受賢妃這個稱謂的時候,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坐擁天下的感覺。長安暗暗自嘲,怎麽自己之前就一點都沒發覺呢?直至今日,她才是恍然都想明白了。
“朕已經封你為貴妃了,以後,你就是朕的沈貴妃了。”
她心下一涼,豁然抬起眼眸。
他真當她會在意這個位分嗎?貴妃也好,賢妃也好,她真的在意嗎?
她一直以來在意的不過是他這個人,是他的心而已,心還在,就是要她當一個官女子,她也是不會在意的,若是心不在了,就算她是皇後,又能如何呢?
可是到底,他晉了她的位分,仍然是向天下人昭示她的眷寵。她心中不悅,卻沒有理由去責怪他。
長安沉沉閉目,黯然出聲,“長安謝皇上恩典。”
他聞言心中一震,他是再了解她不過的了,這短短一句,他分明聽得出她語氣當中的疏離。
他低首將吻落在她的頸間,她似是恍然無覺,冷冷落落。
她滿心裏想的,都是她失掉的那個孩子。原來老天也是這麽的不公平,她剛剛失去一個親人,卻又要奪走她的另一個親人。如果她的孩子還在,是男孩還是女孩?又會是長得什麽樣子呢?如果哥哥知道自己要當舅父了,又該是多高興啊……長安不敢去想這些,一想起來,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更加殘忍的是,她失了他的孩子,而另外一個女人卻又有了他的孩子。她體驗著失去親人的痛苦,而她恨極了的女人卻依然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當中。
或許,如果她沒有入宮來,沒有成為賢妃,如果她還留在臨安的話,她的哥哥可能就不會死,她的孩子,也會平平安安的來到這個世上。隻因為她踏進了皇宮的大門,所以注定是要遭受這些痛苦的,可是她又做錯什麽?她的哥哥,她的孩子,又有什麽錯呢?
淚水一點一點的漫上了長安的眼睫,淚眼朦朧間,她恍然看到了十六歲的沈長安。
他們田間賽馬,她的棕馬一躍到了沈長清的黑馬前麵,她得意地回首望他,卻萬萬沒料到她的馬受了驚,竟徑直往林場中衝去,她緊緊地抓住韁繩,身後沈長清厲聲尖叫著讓她跳馬。她望著飛馳的駿馬,一晃而過的遠景,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突然,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攬了過去,她鬆開韁繩,隨著他一同滾落山底。
長安隻聽見無數石子的滾動聲,樹枝間的窸窣聲,她被人緊緊的護在胸前,直至靜止。麵前的少年穆如清風,青衣飄然,她盈盈一笑,明眸皓齒,“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楚洛溫然淺笑,容顏俊美無雙,竟讓沈長安看得恍了神。
長安緊緊閉目,讓過往的記憶都在腦海中盡數散去。她的神色淡然寧靜,眼中卻有那樣明亮而又灼灼的光,“我想回臨安。”
他語氣一滯,隻是半分沉思,便朗然答道,“好,朕陪你一起。”
長安聞言,心跳陡然間漏了一拍,她沒有想過要與楚洛同行,但聽了他這話,她的眼角卻有薄薄的淚光若隱若現,“皇上還有國家大事要處理……”
“朕說了,陪你一同。”楚洛的語氣堅定,不容半分的質疑。
她轉身仰起臉來,露出深深的依賴與信任,“明日就走,可好?”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含了沉沉的穩篤,溫聲道,“怎樣都好。”
他溫熱的目光撞上她的視線,使她無端地心生安慰,她枕在他的懷中,深深歡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