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恩 上
三月中,天氣漸暖,春意愈濃,此時春棠苑裏百花開得正盛,楚洛又是攜了長安與他一同遊園。長安本是不願,經上回下棋時偶遇鍾毓秀,她便再也沒了下棋的耐性。於是今日便提議柳下提筆作畫,繪春景圖,而楚洛卻坐在她的對麵,朝她擠眉弄眼,嬉笑不已。
“你再動我就把你畫成醜八怪!”長安摔了墨筆,柳眉一蹙,眉間有隱隱怒火。
楚洛玩味一笑,繞到長安身後伸手擁住她,呼吸輕柔地拂在她的耳側,“讓朕看看,長安可是真的把朕畫成醜八怪了?”
長安本就是假嗔,經楚洛這一挑逗,更是紅了臉,急忙捂住畫卷,“不許看!”
楚洛似笑非笑,“怎畫的朕還不許朕看?”說罷,便要去搶長安的畫卷。
長安見狀,更是急了,死死把畫卷抵在自己胸前。楚洛大笑出聲,趁長安不備,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嬉笑道,“朕現在就不想看了。”
長安自知是中了計,氣得轉身要去撓他的臉,嘴裏還念念有詞,“好啊你,根本就是成心的……”
楚洛邊笑邊閃躲,一個回身抓住了長安伸過來的手臂,他力氣極大,抓得長安動彈不得,隻得怒目而視,楚洛卻將她拉得更近,臉也湊了上來,“長安,你說朕到底是……”
話沒說完,長安便感覺到身邊有人影攢動,她扭頭一看,見是楚洛身邊的賀公公,便忙從楚洛身上站起來,輕咳兩聲以掩飾剛才的窘迫。
楚洛卻仍在坐在地上,眉目溫然道,“什麽事?”
賀昇已然賠笑,“回皇上,是太後那邊傳了話,說找皇上有要事協商。”
楚洛聞言眉頭微蹙,擺擺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賀昇打了個簽兒,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長安一聽是太後的意思,心下稍稍有些恍然,卻也不顯示在麵兒上,隻推了推楚洛,催促道,“快去吧。”
楚洛握著她的手,神色清淡而溫然,“朕晚些再來陪你。”
長安輕笑,目送著楚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春棠苑外。待到那明黃色的身影看不見了,長安才輕歎口氣,著手收拾剛才落了一地的畫卷。
“嬪妾給賢妃娘娘請安。”
有女子輕柔的聲音在長安身側響起,長安微一抬眸,麵前的女子身著粉霞錦繡緞麵宮裝,流雲髻上斜插一支赤金鳳尾珠釵,兩側的景泰藍紅珊瑚耳環在她說話時泠泠作響,她由一位小宮女攙扶著向長安福了福身。長安看她的模樣,自覺得是麵生得很。
女子輕柔一笑,緩緩道,“嬪妾是行雲閣的才人薑氏,小字婉然。”
“噢——”長安想著,她必定是之前選秀入宮的秀女,而行雲閣相距重華殿數百米遠,沒見到過也是常事,隻淡淡道,“坐吧。”
薑婉然正要落座,目光所及之處在長安未收拾好的畫卷上,她定睛看了去,微微一笑,“賢妃娘娘畫的可都是皇上?”
長安麵上一熱,迅速整理好畫卷,心想一個剛進宮的才人是如何見過皇上的,這麽想著,長安卻隻是勉強浮起一個笑意,並未做聲。
婉然自覺不妥,便出聲道,“剛才嬪妾已經到這裏許久了,隻是看到皇上與娘娘在此,不便打攪,所以……”
薑婉然沒再說下去,可長安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揚一揚臉,示意寒煙將一盞西湖龍井茶端至薑才人麵前,滿麵含笑道,“薑妹妹入宮這幾日,可還習慣嗎?”
婉然捏了帕子,輕抿一口茶水,淡然笑道,“不瞞娘娘,嬪妾母家在臨安,這一來到洛陽,還真有幾分想念臨安的風土人情。嬪妾聽說,娘娘也是臨安人,自大選之日過後,就一直想找娘娘說說話,可嬪妾前幾月聽皇後娘娘說,賢妃娘娘一直病著,不便叨擾,這才耽擱下了。”語畢,婉然展顏一笑,“不知娘娘現在身子可好些了?”
長安一怔,即可會意到自己長日假借身體不適為由未去鳳鸞宮中給皇後請安,略一思忖,便道,“是好些了。”
婉然盈然含笑道,“那嬪妾便陪同賢妃娘娘賞花可好?”
長安在宮中久時未與人作伴,也是覺得悠長而又乏味,乍然遇見這麽個可人兒,心下自然也是歡喜的,由著她挽了自己手,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說罷,她看了看時辰,約莫著時間還早,楚洛應該會在戌時來,到時候回宮預備也還來得及,便也自是高興與薑婉然一同遊園了。
永福宮內,一片祥和而又寂靜。
太後側倚在軟塌上,輕輕掀起茶蓋刮去了茶水上漂浮著的一層薄薄茶沫,側耳聽著門外漸近的腳步聲。
皇帝楚洛踏步進殿內,欠身為禮,“母後,您叫我。”
太後閉目片刻,擺手示意周遭宮人盡數退去,方緩緩開口道,“皇帝,你有多久沒到哀家的永福宮來了?”
楚洛微微一怔,“兒臣每日都到永福宮中給母後請安。”
“請安……”太後輕嗤一聲,隨即搖搖頭道,“罷了,皇帝來坐吧。”
楚洛此刻見皇太後如此,著實有些心神不寧。他一向與自己的母後關係甚疏,景裕皇帝還在位時,當年還是宣貴妃的太後為了輔佐明陽王為太子可謂是費盡心機,她害死了自己多少手足兄弟,這些楚洛都是很清楚的,這也是他後來逃避政事,隱居臨安最重要的因素。再後來新帝暴斃,明陽王登基,臨安王一朝為帝,泱泱大國一年之內換了三個皇帝,如今先帝的遺子隻有皇帝、襄陽王和江陵王三人,楚洛雖為六子,卻已成為了長子,前朝紛爭,後宮奪嫡,想來竟是如此可怖。
太後閉目靜坐,楚洛看向自己的母親,竟恍然發現她的眼角已然布滿了細細的皺紋,鬢上大半已是白發。這樣美豔的女人,竟然也是要老去了。從楚洛有記憶的時候起,他的母親就是後宮最得寵的妃嬪。景裕皇帝鍾愛她一生,唯一欠她一分的,就是沒有把她的兒子立為太子,可他也從來沒有薄待她,新帝登基之後,她依舊是尊貴的西宮皇太後。可她的野心,卻不僅僅於此。
楚洛想到此處,不禁心下黯然。如果今日父皇同他一般見到母親這般衰老的容顏,還會愛她一如當初嗎?又若是父皇還在世,看到他最心愛的女人勸子奪位,殺兄弑後,混亂朝政,那該是怎樣的悲痛至極啊。
楚洛收回種種思緒,端起茶壺給太後的盞中添了幾許清水,太後微微側目看他,淡然道,“皇帝近來可好?”
“回太後的話,兒臣一切都好。”
太後輕輕頷首,“賢妃……可好?”
楚洛一凜,隨即答道,“後宮也一切安好。”
太後聞言雙眸微睜,忍不住冷笑出聲,“皇帝整日待在賢妃住處,怎會知道後宮其他人一切安好?”
楚洛心頭一震,立即明白過來今日太後叫他前來必然是為了長安之事,是躲也躲不過的。
“賢妃擅寵後宮,已然是犯了宮中大忌,皇帝想必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中宮無所出,也是不成體統。賢妃身子薄,受了皇帝這麽多恩寵還是沒能生下一兒半女,實屬大逆。如今皇帝膝下隻有庶出的一個帝姬,其母還是下人出身,實在不得規矩,若長日下去,哀家還怎麽有臉去見我皇家的列祖列宗!”
說到此處,太後已然動情,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而落,“孩子,哀家安排了那麽多人在你身邊,皇後也好,毓秀也罷,你為何就是執著於賢妃呢?”
楚洛側目不語,心裏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太後閉目一瞬,再睜開眼時,眸中是如數九寒冰般的清冷,“哀家已經通知了內務府,今日召鍾美人侍寢。”
“母後!”楚洛揚聲喝道,“這是兒臣的自己的事情,不勞母後為朕操心!”
“哀家這不是在和你商量!”太後猛一拍桌子,厲聲道,“前朝為著後宮獨寵之事已經上了多少次折子,鍾平為我朝一品大員,他的長女在後宮端然無寵,你讓這些老臣心中作何感想!”
末了,太後歎一口氣,徐徐道,“洛兒,你已經不再是臨安的富庶王爺了,不是你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了,你現在是皇帝,你要永遠記好這個身份!”
話音未了,殿外侍候著的惠芝姑姑聽見殿內吵鬧聲連忙小跑了進來,太後揚眉看她一眼,神色漸漸安靜了下來,低低道,“惠芝,扶哀家進去休息。”
惠芝答應了一聲,又小心覷了一眼皇帝冰冷的麵孔,方扶了太後進了寢殿。
隨之,成德海也在後麵緊跟了過來,他方才也在殿外聽得了太後與皇帝的爭執,於是不敢再多說話激怒皇上,隻恭聲道,“皇上,可要回宮?”
楚洛心下自是亂得很,便揚一揚手道,“備轎,朕去瞧瞧賢妃。”
如今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重華殿中一陣風息,落花如雨。
立在廊下的小得子和小善子剛瞄見那一縷明黃,便知是皇上來了,連忙跪下向皇帝請安。
楚洛微微頷首道,“去通傳一聲,朕要見賢妃。”
小得子和小善子麵麵相覷,想著自家主子和皇上一同出去,怎的隻見了皇上一人回來?思慮間,卻又不敢不回皇上的話。
“回皇上,賢妃娘娘還未回宮呢。”
楚洛麵上生疑,“怎的這樣久了還沒回來?”
兩人尚未起身,相視一眼,方由小善子諾諾答道,“奴才……奴才也不知……”
楚洛望一眼時辰,眼看著要到了酉初,不免心下著急起來,卻又不便進殿內等候,隻輕歎一口氣道,“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