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壽宴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泰和堂上擺了宴席,酒桌一路排到了長廊上。堂前的空地上搭了戲台,請的是梁州城裡最有名戲班子,此刻正唱著《打金枝》,咿咿呀呀地好不熱鬧。
李隨豫步入堂中,身後還跟著換了一身男衫的千尋,兩人在副席上坐定后,立時便有許多人轉眼看了過來。
主座上的姚羲和正與欽差崔大人說話,見李隨豫不僅來晚了,還帶著人,心中不滿,但礙著賓客都在,不好發作。她轉眼一掃席間,向著下首的裴欒義問道:「辛十三辛會老怎麼沒來?」
裴欒義立刻放了酒杯,答道:「回夫人,辛會老恐怕是家中有事,臨時脫不開身。裴某方才已讓人去他府上探問了,一會兒便能回來。」
另一邊,孫昊揚脖子灌了杯酒下去,抬了手背一抹嘴,帶著微微的醉意斜眼嗤笑道:「怕是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敢來了吧。」
孫昊這一開口,姚羲和面色便陰沉下來。這蠻夫說話做事素來不分場合,先前為了找他兒子,已經在府上鬧了一通,結果那孫驁根本不見蹤影,誰知是不是醉倒在了何處的青樓楚館。現下欽差大人也在,孫昊竟還能毫無節制地飲酒,等下醉酒後瘋言瘋語起來,還不丟了天下糧倉的臉面。
「孫會老,小酌怡情,大酌傷身。」姚羲和冷冷道。
哪知座上的崔大人卻笑道:「早就聽聞孫會老來自西北,性情豪爽,酒量過人,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今日是侯夫人的壽宴,不必顧忌本官,諸位盡興便好。」
孫昊一聽,抬手向崔大人舉杯,道:「崔大人這話說得中聽!孫某敬你一杯!」說罷,他又是仰脖子一飲而盡。
崔大人捻須持杯,笑著飲了一口,和顏悅色地轉眼看著戲台。
就在此時,一個下人快步跑進堂中,到了姚羲和的身邊言語幾句。姚羲和微微皺眉,道:「想辦法將人打發了,今日無暇見他們。」
崔大人就坐在不遠處,依稀聽到了姚羲和的言語,卻只淡淡一笑,轉眼看向了坐在下方的李隨豫。堂堂梁侯卻只在副席上坐著,這高裕侯府的情況果然同他在京里聽說的一樣。
突然,泰和堂前的廊道上起了些騷動,只見一人快步走來。他腰桿挺得筆直,行動如風,一看便知是軍旅出身。那人身後還跟著小少年,雖身材矮小些,竟也能牢牢地跟緊了那人。這兩人所過之處,客人紛紛側目,還有人認出了打頭的那人,輕聲議論了起來。
千尋見了那小少年,正要起身,卻被李隨豫按住了手背。
那兩人一路走到了泰和堂中,打頭那人向堂上的姚羲和一抱拳,朗聲道:「荊州韓洵武,攜幼弟韓子凌前來,向高裕侯夫人賀壽。」
韓洵武這一開口,底下嘩然。方才還只有幾名客人識得韓洵武這位少將軍,這一通報姓名,便是人人皆知。武威將軍名震天下,如今又因了一張皇榜,被安了個用兵不利的罪名。就在這風口浪尖的時候,誰都不知韓洵武為何突然在梁州城裡露面。
崔大人看了眼驟然停下的戲台,笑道:「這般精彩的好戲,怎麼就停下了?這台上的駙馬爺尚未喝醉,好戲還在後頭呢。」
裴欒義見狀,也附和道:「是啊,翠雲班的師傅們,接著唱吧。諸位客人有不少是遠道而來的,難得能聽到我梁州城的戲寶。」說著,他帶頭一鼓掌。
台上的戲子會意,和著鼓點吊起嗓子接著唱了下去。
韓洵武仍站在堂上,目不斜視地擺出拱手的姿勢,倒是他身邊的那個少年,雖也做出拜壽的模樣,可兩隻眼睛卻止不住地往千尋那處望去。
主座上的姚羲和看了韓洵武一眼,淡淡道:「原來是韓家的少將軍,倒是多年未見了,難為你還記得老身的壽辰。」說罷,她看了眼一旁家丁,道:「去廊下添個坐席吧,請少將軍也品鑒品鑒我梁州的戲寶。」
家丁立刻躬身退下,要帶韓洵武出去,哪知韓洵武不為所動,向姚羲和拱手道:「洵武此來一為拜壽,還有一事想與姚嬸嬸相商。」
韓洵武這一聲「嬸嬸」叫得自然,可姚羲和卻聽得變了臉色。一旁的崔大人饒有興緻地看來,卻沒有插話的意思。姚羲和目光冷冷,看了韓洵武片刻,忽然起身向崔大人道:「大人,老身失陪片刻。」說罷,她便往泰和堂外走去。
韓洵武見狀立刻跟了上去,卻見阿凌還站在原處,兩眼像是黏在了某處。韓洵武正要開口喚他,卻一眼看見了那邊的李隨豫和千尋二人。他向李隨豫微微一點頭,接著一把扯過阿凌,也走出了泰和堂。
見三人都走了,李隨豫和千尋站起身,趁著台上正唱得熱鬧,也悄悄退出了泰和堂。
才出了小院,千尋立刻被守在門口的一人撲了個滿懷。阿凌兩手抱著千尋,興奮地喊道:「阿尋!可算見到你了!」
千尋被他撲了個踉蹌,笑著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卻發現著少年竟長高了。明明才月余不見,他居然竄了個子,胳膊也結實了不少,同她在夏日見到那個瘦弱孩子有了很大的不同。
千尋將他從懷裡扯了出來,彎下腰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原本圓嘟嘟的小臉倒是明顯的瘦了下去,膚色也黑了一些,可一雙琉璃般的眼依舊晶亮,帶著十足的神采。
千尋伸手扯了扯他的小臉,道:「看來你大哥把你養得不錯,沒少操練你吧?」
阿凌拽著千尋手臂,苦著臉道:「整天不是打拳就是扎馬步,要不就是看兵書,每天都困得睜不開眼睛。阿尋,我好想你啊,天天都盼著能見到你!」
千尋見他說得可憐,摸了摸他的臉寬慰道:「這麼看來,你大哥確實待你不錯,教導你的時候很是用心。我今日才收到你給阿雪的回信,得知你往梁州來了,也是高興了很久。但不知你大哥此來所為何事?他打算如何安置你呢?」
阿凌抬頭定定地看著千尋,漸漸收起了方才撒嬌時故作愁苦的臉。他難得地露出了認真而肅穆的神情,向著千尋鄭重道:「阿尋,我還記得一個月前的約定,但現在我還不能跟你走。」
千尋微微一愣,道:「哦?你有了別的主意?」
阿凌眉間輕輕一擰,小臉緊繃,目中卻透著堅定。「阿尋,我要給我爹娘報仇,他們是被人害死的。我聽大哥說,爹打仗很厲害,從來不會輕易輸的。我娘和七叔也是,那些追殺我們的人,根本不是朝廷的官兵。我一定要找到那些人!」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拉了拉千尋的衣服,又道:「等我報了仇,我就會去找你的。」
千尋微微沉吟。看來韓雲起之事果然是被人從中構陷了,之前韓洵武在手信中所言,還不是事情的全部,想必他不願將沈南風也牽扯在內,才沒有道出各種緣由。試問像韓雲起這樣久經沙場之人,又豈會輕易中了敵人的埋伏,以至於全軍覆沒再無轉圜的餘地,又豈能叫人輕易扣了個私自出兵,指揮不力的罪名。
千尋看著阿凌,立刻想到了韓雲起的那把龍淵劍,若韓雲起之事與龍淵劍有關,那事情便更加麻煩了。這般麻煩的局面,若真有人從中設計,憑藉阿凌和他那個被停職的大哥,能平安無事地順利解開么?又或者說,他們今日不惜闖入壽宴,便是要向梁州借力么?若真是如此,卻不知隨豫會作何打算。
想到此處,她轉頭看向了身後的李隨豫。李隨豫此時正背手站在空曠的廊下,他彷彿覺察到千尋的視線,也轉身看了過來。兩人四目一對,便知曉了對方的心中所想。李隨豫淡淡一笑,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千尋心中稍安,她轉過頭看著阿凌,輕輕一笑,道:「阿凌,你長大了。」
阿凌聽她這麼說,眼中一亮,道:「阿尋,我長大了!等我做完了這件事,我就能回來陪著你!你別著急,等等我好不好?你教我的內功心法,我一直記得牢牢的,天天都練!要不了多久,我就能保護你、照顧你了!」
千尋聽他絮絮叨叨地,不禁失笑。
「阿尋有我照顧,你不必擔心。」這時李隨豫淡淡道。
「又是你!又來跟我搶阿尋!」阿凌氣鼓鼓地瞪了李隨豫一眼,面上又露出了率真的孩子氣。
李隨豫兩眼掃過千尋,眼中帶著笑,又作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低頭向著阿凌道:「不信你問阿尋,誰照顧她更讓她安心一些。」
阿凌聽了更加生氣,側身擋在了千尋身前,挺胸昂頭地瞪著李隨豫。可他到底沒有李隨豫高,肩膀也比不上他寬闊。偏偏千尋這時還揉著他的頭髮,就像個長輩一樣想要安撫他。這下阿凌委屈得想哭,他拉著千尋沒轍地喊道:「阿尋……阿尋!」
「唉,聽到了聽到了。」千尋被他搖得頭暈,見他果真紅了眼睛一副想哭的模樣,又可憐又可愛的。她轉頭瞪了李隨豫一眼,也不知這人平時看著沉穩,今天怎麼就同阿凌這麼個孩子較起了勁。她伸手捏住了阿凌的鼻子,戲謔道:「嗯?想哭?我最煩別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當心小爺我轉頭就將你送人。」
阿凌眼看自己撒嬌無用,噘了嘴愈發委屈起來。
「阿凌,你在做什麼?跟我回去了。」韓洵武從廊下走了過來,他面色有些陰沉,見了千尋和李隨豫卻還是拱了拱手,道:「小侯爺,蘇姑娘,韓某告辭了。」
「這就要走了?」千尋問道。
韓洵武微微皺了眉,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快之事,點點頭道:「今日叨擾了,是韓某看不清形勢,也選錯了時間。」說著,他又向李隨豫道:「今日夫人壽宴,本是喜事,韓某卻拿私事過來煩勞夫人,是韓某失禮了。夫人現下怕是也心中不快,還請小侯爺代為賠罪。」
李隨豫看著韓洵武,並不回禮,卻是緩緩答道:「少將軍所求之事,我也能猜到一二。若少將軍不嫌棄,還請在梁州城裡多留上幾日。待壽宴過後,欽差回京,少將軍再來見一見夫人,興許還有轉機。」
韓洵武聽罷,抬眼看了看李隨豫,道:「好,便依小侯爺所言。今日便先告辭了。」
阿凌依依不捨地看著千尋,好像還有許多話要說,可韓洵武一把拉過了他的胳膊,就將他向外帶去。他邊走邊回頭,卻還是沒說什麼。
看著阿凌如此,千尋轉頭,剛要向李隨豫開口,卻見李隨豫轉頭看著泰和堂院前的大門,眉間微微一動,道:「阿尋,今晚的好戲恐怕還有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