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刑律堂
刑律堂,顧名思義,是天門弟子犯錯后執行門規的地方。平日少有人來,小樓也因常年空關,少了人氣,初初踏入,只覺森冷帶著陰氣。
蕭寧淵讓人將小樓打掃了一遍,撒了些水壓灰,就將寒鴉送了進去,用精鋼鑄的鏈子鎖了手腳,這才將他的各處關節接上。
刑律堂本就有人看管,寒鴉所在的小樓下另有兩名弟子看守。除了千尋外,其餘人皆不可隨意進入,連李隨豫也被擋在了外面。
精鋼鏈子帶著寒氣,貼在身上久了,寒鴉便在房間里咳了起來。他身下墊的是乾草,他就把臉埋在了乾草堆里,掩住了口鼻,悶悶地咳,不想讓外面的人聽到。
千尋進去的時候,他就蹲在角落裡,兩眼戒備地看著。蕭寧淵和李隨豫都沒進來,房裡剩下了兩人。寒鴉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只要她一動,他的眼睛也跟著動,渾身的肌肉綳得很緊。他被下了葯,內力無法催動,剛接上的關節還不能運用自如,但他有著野性的本能,全身的感官依舊敏銳異常。
千尋搬了個小凳子,在他不遠處坐下,也不說話,只是與他對視。寒鴉的眼睛裡帶著天生的冷漠,他的外貌十分平凡,一旦放入人堆里就很難再找出來,但他身上冰冷刺骨的殺意,卻又無時不刻不讓人注意他。
千尋一直覺得他腦筋不太好,不僅前兩次的刺殺失敗了,第三次還直接栽在了敵人的手裡。這種固執得幾乎可笑,卻完全不會轉彎的殺人方式,一點也不像是訓練有素的梅園殺手。但他的武功確實是常人難及的,無論是他的快劍,詭異的身法,還是半吊子的鬼蜮修羅掌,再到變換莫測的毒蟲,都可以彌補他在戰略上的不足。他就是那種人,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殺掉對方為止。而每次刺殺失敗,他的身法、快劍、掌法和毒蟲,都可以幫助他逃脫,就算目標已心生警覺,也擋不住他一次次捲土重來。除非遇上了李隨豫這樣的對手,不畏懼毒蟲,擋得住他的攻擊,又能在他逃走前將他擊敗。
兩人對視的時候,千尋已經開始走神了,雖然看著寒鴉,兩眼卻漸漸失焦。寒鴉似乎有些詫異,因為幾乎沒有人會在他面前走神。他是一個殺手,轉瞬間便可取人性命,在殺手面前走神,便意味著那人連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繃緊的肌肉開始慢慢僵硬,他微微動了動上身,發出了「叮」的一聲,手腕上的精鋼鏈子粗得像是嬰兒的手臂,既重又冷。
千尋「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玩味地看著寒鴉迅速調整了姿勢,依舊作出了防備的姿態。她從袖中取出張字條來,手指輕輕一彈,字條憑空飛去,恰巧落在寒鴉面前。她身子前傾,一手托著下顎,笑道:「寒鴉,你師父的話,你還聽不聽?」
寒鴉看著字條上熟悉的筆跡,目光變得幽深起來,眼睛像是黏在了那張紙片上,身上的殺意卻漸漸削弱。
「你師父將你借我三日,所以從現在起,你要聽我的話。」千尋的話中也帶著笑意,兩眼看著寒鴉,等著他面上的每一分變化。
果然,寒鴉開始動搖起來。他后牙槽緊緊咬著,以至於腮后的兩塊肌肉微微凸起。他的眼睛來來回回地在字條上打轉,從頭看到底,又再次回到頭上,往往複復,像是要從裡面看出些不同的東西來,手指微微屈起又放開,骨節嶙峋,粗長的血管在皮膚底下鼓起,帶著血液不斷跳動。
千尋又道:「那我現在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準說假話,也不準不說話。」此話一出,那邊的寒鴉氣息變得紊亂起來。
「嗯,問什麼好呢?」千尋想了想,忽笑道:「你今年多大了?」
寒鴉忽然閉上了眼。他的臉其實沒有表情,從剛才開始,一切的情緒都從他的那雙眼中緩緩流露,其次便是他身上的每一處微小的動作。此時他閉上了眼,身上也停止了動作,乍看上去,就像是個死去多時的殭屍一般,面色帶著缺氧般的青黑,卻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片刻之後,他緩緩睜開眼,仍看著地上的字條,忽然說道:「不知道。」
千尋微微一愣。寒鴉的聲音很乾澀,甚至連發音也很乾澀,比起牙牙學語的孩童好不了多少,含糊而可笑。她微微笑道:「那你昨天晚飯吃了什麼?這總該知道吧?」
寒鴉對她跳脫的問題並不在意,只是乾巴巴地說道:「沒吃。」
「唔,沒吃晚飯就出來伏擊,想想我們也不虧。」千尋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忽又問道:「那你為何要殺隨豫?」
寒鴉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忽然手上的骨節再次崩起,碎裂的指甲深深插入乾草中,牙槽咬得死緊。氣息再次變得急促而粗重,他重重地吸著氣,額上的青筋暴立而起。他張開嘴,嘴唇哆嗦著,前身伏倒在了乾草上,身體蜷曲起來,兩手捂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大口喘息起來,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哮喘的癥狀又發作了。千尋皺了皺眉,再次上前替他用銀針緩解,卻發現他的情況愈發嚴重,整個人在地上來回打滾。她急忙扣了他的手腕搭脈,卻被痙攣之下的寒鴉反扣,巨大的握力傳來,手腕火辣辣地疼。千尋忙運起內力,足尖輕點他臂彎的穴道,將手腕抽出,不料寒鴉口中溢出大股的血來。
千尋忙抬起左手,狠狠地向他面上扇去,「啪」的一聲脆響甚至在空曠的室內回蕩。待他被扇得面部麻痹,鬆了牙關,千尋立刻從袖中抽出素帕,強行塞入他口中,兩指探入摸到了他的舌頭,外面的三指瞬間卸了他的下巴,接著飛速點了他面上、脖子和心口的幾處穴位。她緩緩吐出口氣來,看著指尖染上的黏膩血液,目中滾動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她拍了拍幾近昏迷的寒鴉,說道:「你最好是不小心咬了舌頭,若你存心尋死……」她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垂下眼睫,站起身走了出去。
午後,桑丘帶著阿凌來了刑律堂。門口的弟子不讓進,桑丘便在門外耍起了無賴。他嚷嚷的聲音太大,以至於千尋不得不從裡面出來。
阿凌見了千尋,一對琉璃般的眼亮了起來,一邊埋怨千尋將自己送去了松風閣,卻整整一天不去看他,一邊又十分委屈地細數韓洵武的嚴苛,不但整日管著作息,連練武的時候都要拿樹枝打人。說著,他便捲起了袖子,露出兩條小細胳膊,上面果然留著紅紅紫紫的淤痕,想來韓洵武下手時也沒留情。阿凌撅了嘴看著千尋,似乎在等她生韓洵武的氣,再好好安慰安慰自己。
千尋卻伸出手指在淤痕上戳了戳,惹得阿凌「嘶」了一聲。他不解地看著千尋,卻聽她幸災樂禍道:「早就想收拾收拾你那半吊子的功夫了,可惜一直懶得動手,現在好了,你大哥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正好適合用來管教你。」若白謖在此,必要笑話千尋自己是半吊子的功夫,好在他已下山去了,千尋便頤指氣使地說道:「進來替我搬水。」說著大步向刑律堂里走去。
阿凌立刻跟了進去,桑丘也嬉笑著跟上,門口弟子倒未再阻攔。
李隨豫也在刑律堂內,他是來給千尋送飯的,剛來不久,千尋還沒吃上。
桑丘最近也喜歡上了埋怨,他說了一通沈南風的壞話,不過在千尋聽來,大致意思莫過於沈南風去辦正事,卻沒帶上桑丘。
原來斗劍會早就中止了,各派弟子患上羊角風的情況比千尋預料的還要嚴重些,加上各派均有人員折損,白駒山莊更是死了莊主,風滿樓索命一事已不僅僅是眾人的飯後談資,而是威脅著天門山上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大事。沈南風作為武林盟主,自然要出面同天門派掌門風自在討要說法。如今,風自在主動出面,召開臨時大會,將各大派聚在一起,便是要商討出個對策來。
好不容易將桑丘打發去看著葯爐,讓阿凌幫忙切藥材,千尋才得閑坐在台階上,吃著一碗紫米飯。李隨豫坐在她身旁,時不時給她布菜。
千尋沉默地吃了片刻,李隨豫忽道:「有心事?」
千尋依舊吃著紫米飯,沒說話。李隨豫轉頭看她,問道:「真生氣了?怪我把寒鴉給了蕭兄?」見千尋還不說話,李隨豫只好苦笑道:「還以為你是唬他的。」頓了頓,他又道:「那要怎麼才能消氣呢?」
千尋斜眼看了看他,忽然向他伸了伸手指。李隨豫不解,靠了過去,千尋忽伸手在他額間彈了一下,不輕也不重,剛好留出個紅色的指甲印。千尋原本還板著臉,忽然就笑了起來,說道:「消氣了。」
李隨豫摸了摸額頭,無奈道:「又被你騙了。」他雖這麼說,眼中卻帶著笑。
千尋卻道:「怎麼騙你了?你當我不知道,你把寒鴉打包送給了蕭寧淵,安的是什麼心。」
李隨豫面不改色,說道:「怎麼是我送去的?明明是蕭兄帶走的。」
「蕭寧淵去你房裡就見到了寒鴉,還剛巧發現了他身上的劍痕?真會吹!」千尋放下了筷子,「你擔心寒鴉會招來梅園的殺手,所以急著把這燙手的山芋拋給了蕭寧淵?」她的話是個問句,語氣也不嚴厲,倒像是在打趣。
李隨豫淡淡一笑,偏過頭,道:「嗯,也許是這樣。」
千尋撇了撇嘴,「嘁」了一聲,站起身來在石階上慢慢踱步消食。「不是這樣想的就不要承認嘛,勉勉強強的,聽著讓人火大。」她嘴上這樣說,面上卻笑著,眼睛向他臉上一溜,道:「把寒鴉留在疏影閣,萬一遇上了梅園的殺手,我們當然是自保第一,難保寒鴉不會遭了毒手。萬一他真的遭了毒手,我們就無法向葉笙歌交代。」
她說著,轉了個身,反向踱了回去。「若是交給蕭寧淵,他知道寒鴉何等重要,無論是龍淵劍還是俞琳琅,都要撬開了他的嘴才能追查下去。所以蕭寧淵一定會對他嚴加看管,自然也會嚴加保護。比起在疏影閣,天門派的刑房要安全許多。況且若是寒鴉真的死了,還多了個蕭寧淵幫忙頂缸,葉笙歌那裡好歹還能狡賴一番。」
她又轉了個身,腳下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再者,寒鴉牽扯的事情太多,光是一個龍淵劍就夠複雜的,若是讓他在我們手上說出秘密,對我們只會百害而無一利。你想知道的,也只有他為何要前來刺殺你。只要前面的秘密問出來了,這個問題便也不難,和蕭寧淵打聲招呼,就能得個附贈。」千尋停了腳步,抬頭看著李隨豫,眨了眨眼,問道:「我說得對么?
李隨豫直直地看著千尋,目光幽深而綿長,隨著千尋說的每一句話,他的眼裡沒了往日的溫文爾雅,卻換上另一種深深將人吸引的神采。他貪看著千尋含笑狡黠的眼,過了片刻,終於恢復了溫和的笑。他輕輕說道:「你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