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食死徒
「混蛋！「菲利普大聲哀嚎，在惡魔的雙顎間無力地掙扎，溫熱的鮮血很快從他身體流下，他的動脈被咬中了。菲利普一面掙扎，一面用腳踢著安德魯比較靠近他的那隻手，惡魔一直咬著他不放，在樓中樓的邊緣搖擺著。他踢了安德魯一次，再一次，安德魯也快失去重心了，抓著欄杆的手開始鬆脫。安德魯趕快往下瞄，發現有另一隻蠍子打算撲向安德魯，而且這隻還更近。
赫敏。安德魯心想。安德魯真該聽你的話。就算安德魯沒被這隻蠍子殺死，也會被惡魔幹掉，就算惡魔沒把安德魯幹掉，大火也會把安德魯吞噬。安德魯快要死了。
安德魯在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還算平靜，因為安德魯知道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安德魯快要死了。就是這麼簡單。安德魯盡全力拚戰，想得到的招式也都用了，要結束了。安德魯發現自己在臨死前還徒然想著以下的念頭：安德魯希望自己還有時間向赫敏道歉；希望自己能向珍妮賠不是，因為安德魯殺了她的老爸；希望自己有辦法向貝拉道歉，因為安德魯太遲鈍而害她送了性命。赫敏冰冷的手銬牢牢掐著安德魯的手腕，怪物、惡魔、黑巫師和濃煙將安德魯淹沒。安德魯合上眼睛。
赫敏的手銬。
安德魯立刻睜開眼睛。
赫敏的手銬。
菲利普又用腳踢向安德魯的左手。安德魯蹬了蹬雙腿，用力抬起肩膀，想辦法讓自己有上升的力氣。安德魯用左手抓住了菲利普·塞爾斯的褲腿，右手將手銬空著的那一邊銬在其中一根欄杆上。金屬制的鐵環繞了一圈后扣上並鎖了起來。
接下來安德魯便開始向後倒，死命拉著菲利普的腿。他發出凄厲的慘叫聲後向下掉。菲利普的掙扎加上安德魯拉扯的力道終於使得薩克也失去了平衡，跌出欄杆外，掉進底下的濃煙之中，和菲利普一起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喀喀聲，那惡魔呼嘯出刺耳的嘶叫聲。菲利普的慘叫聲變得愈來愈凄厲，聽起來彷彿是只動物，就像是待宰的神豬一樣，而不像是個人。
安德魯在樓中樓外擺盪著，雙腳離樓邊有好幾英尺遠，手被赫敏的手銬吊在半空中，那姿勢實在是令安德魯痛不欲生。手銬的一端扣在安德魯的一隻手腕上，另一端則扣在樓中樓的欄杆上。安德魯在視線模糊前看到了一片褐色的海，還有一節節油亮的甲殼。安德魯看到蠍子的刺閃閃發光，看到薩克頭上那對閃電般的眼珠，其中一顆眼珠被一隻蠍子的刺給穿破，閃光隨之熄滅。
安德魯還看到菲利普被鐵鎚大小般的蠍刺連續刺中，傷口不斷噴濺出毒液。那隻惡魔忽略那些蠍子的巨螯和尖刺，開始撕碎菲利普。他的臉上扭曲著極痛苦的表情，顯示出他最後的憤怒和恐懼。
強者生存，弱者則魚肉。安德魯想菲利普畢竟還是學錯了魔法。
安德魯不想再去看底下所發生的事。吞噬著天花板的火焰看起來是如此漂亮，翻騰著的火舌像櫻桃和橘紅色的夕陽般透著紅光。安德魯已經虛脫到無法掙脫出這一團混亂了，所有事情已經不再讓安德魯感覺到煩惱和疼痛。安德魯只是看著火焰，等待著，注視著；奇怪的是，安德魯居然只覺得肚子好餓。也難怪了，安德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星期五？是星期五沒錯。有人說，人在臨終時總會想到些奇怪的事。
之後你就能看到些東西了。舉例來說，安德魯這回就看到摩根正從通往外面陽台的玻璃門走進來，手上拿著象徵魔法部司法權威的那把銀色長劍。那些蠍子已經變得跟德國牧羊犬一樣大，其中一隻蠍子發現了樓梯，刷刷刷地爬上樓，向摩根猛撲過去。安德魯看到摩根猛力揮出銀劍，啪嘰，那蠍子變成在地上蜷曲著的一塊塊碎片。
接著安德魯看到面容陰森的摩根，他的體重讓大火吞噬著的這層樓發出顫動，他朝著安德魯走來，當他看到安德魯時便眯起了眼，舉起劍，靠在樓中樓的欄杆上。當那把利刃在火光中劈下時，還閃著眩目的銀色光芒。
果不其然。這是安德魯最後的念頭。真是果不其然到了極點，安德魯逃過壞人的所有伎倆，卻被安德魯所效忠的那批人反咬一口。
安德魯在某個既涼快又陰暗的地方醒來，全身痛到不行，快把肺給咳了出來。雨水打在安德魯臉上，這真是安德魯經歷過最美好的感覺了。摩根的臉在安德魯嘴上，瞬時間安德魯理解到，他是在對安德魯做口對口的人工呼吸。惡……
安德魯咳到唾液四濺，然後坐起身喘著氣。摩根瞅了安德魯一陣子，皺著眉頭站立起來，左顧右盼。
安德魯設法有力氣說話，安德魯虛弱地說：「你救了我。「
他扮了個苦瓜臉。「對。「
「為什麼？「
他又看了安德魯一眼，屈身撿起他的劍，將之放回他側身的劍鞘里。「因為我看到了當時發生的事。你冒著生命危險阻止那黑影人，而且並未違反戒律。你不是兇手。「
安德魯又咳了一會兒后道：「這不表示你非得救我不可。「
他轉身，驚訝地看著安德魯，彷彿聽不懂安德魯的話。「什麼意思？「
「你可以讓我死掉。「
他那嚴峻的表情從未改變，他說：「你沒有犯法，你是魔法部的一分子。「這話從他口中說出時，嘴巴彎曲的樣子好像剛吃了一顆生檸檬一般。「技術性問題。我有義務要保護你，這是我的職責。「
「我不是兇手。「安德魯說。
「不是。「
「這麼說來。「安德魯喘息道。「這表示我是對的，而這就表示你--「
摩根蹙額道：「這就表示當你跨越那條線時，我會把德摩克里斯之劍劈下去，安德魯。對我來說，別以為你這樣就能全身而退。「
「這麼說來，如果我魯沒記錯的話，身為一位監察人，你的責任就是要將我的義舉稟報給魔法部，對嗎？「
摩根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這麼說來你得在星期一時告訴他們所有發生的事情，一切據實稟告、毫不欺瞞？「
「對。「他咆哮道。「他們甚至有可能把德摩克里斯之劍撤掉。「
安德魯竊笑了起來。
「你還沒有贏，安德魯。魔法部還是有許多人充分了解到你與黑暗的魔力為伍。我們是絲毫不會減輕對你的戒心的。我們會日夜監視著你，我們會證明你是個危險分子，我們會阻止你的。「
安德魯繼續笑著，甚至笑到身體側向一邊，已經快要不行了。
摩根瞪大了眼睛直視著安德魯。「你還好吧？「
「麻煩給我一公升的漱口藥水。「安德魯邊咳邊說。「我就會沒事了。「
摩根只是瞪著安德魯看，安德魯笑得更大聲了。他翻了翻白眼，咬牙切齒地說了些警方很快就會趕到並提供醫療之類的話，接著便轉身，怒氣沖沖地步向樹林里，一面走還一面碎碎念。
警方剛好來得及把試圖要逃離的貝琪特夫婦逮個正著，除了他們所犯的所有罪行外，再加個公然裸露、妨害風化。之後他們便因為和三眼毒梟集團有所瓜葛以及涉及販毒而遭到起訴。他們落在伊斯特萊警方手裡也算好狗命，如果是在倫敦，就別想活著走出臨獄了。畢竟他們對伯恩的生意不大好。
安德魯造訪「垂釣者俱樂部「的那晚，該處就發生了神秘的大火。儘管坊間有許多奇怪的傳言，聽說伯恩還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取得所有的保險理賠金。據說伯恩僱用的安德魯幹掉了三眼集團的首腦，像這類的傳言你是無法追查出其真實性的。安德魯也不想否認。這倒是個最經濟實惠的保險方法，可以不用擔心有人會在安德魯的車上放炸彈了。
安德魯全身癱到無法參加魔法部的會議，結果他們決定要把德摩克里斯之劍給撤掉，理由是「英勇卓絕，盡忠職守「。安德魯覺得摩根永遠都不會原諒安德魯竟然變成了個好人。他在整個議會前把自己搞得很糗，這就是他對於職守和榮譽太過於鑽牛角尖和刻薄寡恩的下場。安德魯和他之間雖然彼此嫌惡，但那傢伙是個誠實的人，這一點他做得很好。
況且，媽的，至少安德魯每次施展法術前再也不用擔心他會突然間跳出來了。希望如此。
赫敏陷入危急狀態幾乎七十二小時之久，但她熬過來了，事實上，醫院還讓她住在安德魯的隔壁。安德魯送了一束花到她房裡，並附上她那副殘存的手銬。安德魯在紙條上告訴她，叫她不要過問那兩個鐵環之間的鐵鏈是為啥會被破壞成那副德行。安德魯不認為她會相信是某人用一把魔劍把鐵鏈給砍斷的。那束花八成起了作用。因為她第一次可以下床時便踉踉蹌蹌走到安德魯房裡，把花丟到安德魯臉上，沒說半句話就走了。
她表示自己完全不記得在安德魯辦公室里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她真的不記得了。不過無論如何，她撤消了安德魯的逮捕令，幾個星期當她上工后，她打電話叫安德魯隔天過去，然後給了安德魯一大張支票，用來貼補安德魯在調查謀殺案時的開銷。安德魯想這表示我們在公事上又是朋友了，不過我們不再互虧對方。有些傷口是需要時間治癒的。
警方在海濱宅邸的瓦礫堆中找到了大量的三眼藥庫存，最後終於證明菲利普是壞人。摩妮卡和她的小孩在證人保護制度的安排下隱居起來，安德魯希望她們以後的日子會比以前改善。安德魯想應該會不差才是。
攝魂怪之令終於又回家了，安德魯想應該剛好在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內吧。安德魯裝作沒聽說過一個有關在劍橋大學舉辦的瘋狂派對的傳言，那個派對從星期六晚上一直鬧到星期天晚上，而攝魂怪之靈也很明智地絕口不提。
「與惡魔有約「是接下來那個星期一出刊的《奇幻報》的頭條標題，塔萊把一份報紙帶到醫院來給安德魯，並和安德魯聊聊。塔萊對於那一整塊讓安德魯的屁股無法動彈的石膏特別感興趣，這玩意兒一直到醫生確定安德魯沒受到內傷時才拆掉，她也很同情安德魯不良於行。安德魯利用女人的同情心纏著她又要了一次約會，她答應得頗為爽快。
那一次，我們沒有被惡魔打擾，而且安德魯也不需要愛情藥水或是建議了，真是大感謝。
麥克拿回了他的環美，安德魯拿回了自己藍色的車。這兩台車看起來相去甚遠，不過好歹魔法車還能跑。大部分時候。
安德魯確保嘟嘟和他的夥伴們每天晚上都會收到披薩，先連續送一星期，然後每星期送一次。快遞披薩的那個小弟肯定會覺得安德魯是個怪人，居然叫他把披薩放在路邊。管他去死，安德魯這人向來一言九鼎。
至於安德魯呢，安德魯得到了什麼？安德魯不是很確定。安德魯甩掉了長久以來一直糾纏著安德魯的某個東西，但安德魯不確定那是什麼。安德魯不確定誰比較有可能會一口咬定安德魯就是那個降臨人間、等待著世界末日來臨的敵基督——可能是魔法部里的保守派，可能是摩根，也有可能是安德魯自己。對他們來說，這個問題至少有一部分已經搞定了。但對安德魯來說，安德魯並不確定。魔力依舊存在，誘惑也還在，事實就是如此。
安德魯會適應的。
世界變得愈來愈奇怪，也愈來愈晦暗了。所有的事情都愈轉愈快，疏離正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中道難守。
不過在安德魯心中的小小國度里，安德魯還是會設法平息所有紛爭。安德魯不想活在菲利普的叢林里，安德魯不想活在一個強者生存、弱者自滅的世界里。安德魯比較想待在一個較為平和的地方，食人巨魔乖乖待在橋底下，精靈也不會突然衝下來奪走襁褓中的嬰孩，吸血鬼嚴守遊戲規則，妖精則謹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