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第152章 你給了我妄念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心上背著沉重的包袱似的,說:
「……我能感覺得到,如果我和長孫無忌、褚遂良意見相左,朝臣們會更傾向於聽他們的意見。
其實這無可厚非,畢竟我在他們眼睛里,還是一個只知道循規蹈矩,治理經驗遠在他們之下的年輕人。
可是長此以往下去,權利的外移,會將我這個皇帝,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一個傀儡。而我向父皇保證過,絕不做傀儡。」
武柔不由地問:
「那陛下準備怎麼辦?」
李善沉默了,髮帶遮住了他的眼睛,武柔分辨不出他有什麼情緒,只知道他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用溫柔平靜的聲音,無奈地說:
「我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夜不能寐。」
武柔看著他,眼神中露出了些許心疼的神色,隨即垂下了眼睛,思索著說:
「陛下就是太安靜,太乖了。一個安靜的人,本來就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讓人想替他做決定。」
李善側過了臉來,似乎想要反駁什麼,武柔阻止道:
「陛下不要不服氣……我們家三個姐妹,小時候,就數二妹不受重視。我是老大,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阿耶和阿娘習慣了將我當做一個大人,處處徵詢我的意見。三妹是最小的,阿耶和阿娘自然要費心照顧她。
只有我二妹武順,夾在中間,不像我一樣受父母的器重,又不像三妹一樣需要費心,所以家裡人自動的就會忽略她。
直到有一次中秋節,阿耶親手給我們三姐妹做彩燈,我的他構思了很久,三妹的他也下了很多功夫。結果到了跟前,二妹的根本來不及做,只好上街買了一個。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那次阿順終於受不了了,氣得嚎啕大哭,幾天都不吃飯。
自那以後,我阿耶再也不敢忽略她,甚至再有類似事情,阿耶會下意識地先考慮她。」
武柔頓了頓,看著李善的臉,說:
「阿順,現在是我們家最愛哭的人,因為她知道,鬧出動靜來,別人才會注意到她的存在。……陛下覺得這個故事耳熟么?」
李善愣了一瞬,然後便輕聲笑了出來,說:
「耳熟,這讓我想起了我四哥,他也是個愛哭鬼。我們嫡出的三兄弟,他排在第二。
自打我記事起,他就總是在父皇母後跟前,撒嬌哭慘,在朝臣面前掙名聲。」
他勾起的唇角,有著溫柔的弧度,說:
「你不會是讓我也在朝臣們面前,撒嬌哭慘吧……我……我做不出來。再說,一個皇帝,主要還是得靠實力讓人信服。」
武柔微微搖了搖頭,說:
「自然不是了,我的意思是,陛下可以鬧出些動靜來,有些舉措。」
蒙著眼睛的李善,又沉默了,他愣在那裡許久,安靜的更像一個坐禪的神像,過了許久才說:
「父皇的政策都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很多舉措,還在持續生效之中,大唐需要穩定。我不能為了凸顯自己,就提新的舉措,這對民生不利。」
武柔下意識地抬起了手來,習慣性地用袖子遮在了嘴邊,思索著說:
「如果朝政不能動,陛下也可以從自己的私事上開始。挑長孫無忌有意見,但是又不影響大局的事情。」
李善微微偏了偏頭,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私事?」 過了一會兒,他又喃喃地說:
「帝王家,哪有私事?哪怕是公主出嫁,給多少殊榮嫁妝,都會收到朝臣們的諫言,說逾越禮制,奢靡浪費,於大唐秩序和風氣有害。
當年,父皇一定要出城送母后的舅舅高士廉下葬,長孫無忌跪在半道兒上,強逼著他回去的,理由也是於禮不合。
做皇帝的一舉一動,都是萬民表率,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
武柔聽聞,頓時有些惱了,她將手放了下來,用那前單后雙,似乎天生帶著怨恨的眼睛望著他,咬了咬嘴唇。
李善許久都沒聽見動靜,蒙著眼睛的臉,微微轉了一下,朝著武柔的方向,輕聲問:
「你怎麼不說話了?」
武柔煩躁地說: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還跟個神像似的,杵著不就行了,問我做什麼?!」
李善聽聞,慢慢低下了頭,不吭聲了,放在腿上的雙手,微微緊了緊。
武柔見他這樣,又有些不忍心,於是彆扭地問:
「我問你,既然你覺得做皇帝,一舉一動都不能出錯,那你跑到這裡,單獨叫你父皇的嬪妃,還是個尼姑,過來私會做什麼?這你就不怕了?」
李善聽了這個話,揚起了頭來,但是臉卻偏到了另一邊,似乎很是難為情似的,小聲說:
「……特別想見你,沒忍住,昏了頭了。」
武柔看著他的側臉,心臟猛烈的跳動了起來,心中五味雜陳,既高興又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幾乎要哭出聲來。
幸好他蒙著眼睛,看不見。
武柔死死地咬著嘴唇,將自己的哽咽咽了下去,說:
「陛下將跑來見我的勇氣,拿出些許來,隨意干點兒什麼出格的事情就成。
或者,這勇氣再大一點兒,不要單單來找我說話,直接將我接進宮去,讓我做你的女人,做你的皇后!」
李善整個人明顯震了一下,即便是蒙著眼睛,武柔也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出震驚來,以至於嘴唇都比之前白了些。
武柔見狀,眼淚流地更狠了些,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問:
「怎麼?是不想,還是不敢?」
李善僵直著身子,在髮帶的後頭,努力的睜著眼睛看著她,不可置信、又感慨地說了一句:
「你可真敢想……」
武柔卻突然比之前冷靜多了,她微微揚了揚下巴,似乎被蒙著眼睛的李善,沒有了那雙通透的眼睛注視著她,無形中放大了她的膽量,她直接說道:
「我知道,我這話,是有些自不量力了。陛下即便再想見我,也只是想見見罷了。在陛下心中,什麼都比不過肩負大唐江山的責任,些許情絲又算得了什麼?
可你既然來見我了,又說了這些話,便給了我妄念,那我便要大膽的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