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柏芯百心
一邊和過往的鄰裏村民打招呼,展昭帶著白玉堂來到了武進縣遇傑村展家門口。
展家大門緊閉著,雖然很久沒有翻新,但門上鋥亮的銅環卻顯示有人天天勤快地在整飭著這裏的一切。
展昭抬手扣門,敲到第三次的時候,才聽到裏麵有人走路的動靜。
“若是討債的敲錯門了,這家主人常年不在,不欠人家錢;兜售東西的也不用敲了,家裏就一個老頭子不缺什麽。”門裏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沒問來人是誰先說了一番推卻的話。
“是我,忠伯伯!”展昭提高聲音,他家這個老仆現在耳朵經常不濟,“我是雄飛!”
很快,大門打開,一個有些駝背的小老頭出現在門裏。看到展昭,老頭的眼中明顯透出了些許激動。
“少爺不是在開封府當,怎麽又閑暇回家來?”把二人讓進來,展忠關了門,他看著白玉堂,“這位公子是——”
“這位是我的朋友白玉堂白兄弟。”
“哦。”展忠應了一聲,帶著兩人往堂上走去,一邊走一邊和展昭絮叨著,“少爺一走就是一兩年不回來,都已經當了四品的京官,回來也不差人通知一聲,也好讓我有些準備。平日這屋子就我老頭子一個人住,其它房子都沒有收拾。”
“包大人臨時派我來附近公幹,所以順路回來看看。”展昭說,“忠伯伯也不用忙活,隻是停個三兩日便走。”
白玉堂借此機會打量著四周,雖然陷空島展昭公事私事都沒少去過,他卻是第一次來展昭的家:這裏是展昭長大的地方,典型的江南水鄉的灰瓦白牆,靈秀小巧的格局,雖然因為少有人住房子有段時間沒有翻新,但打掃幹淨的庭院依然可以看出往昔主人的高雅品味,高大茂盛的懸鈴木在院子裏撐起兩柄大傘;門廊上綴著貝殼、絲竹等多種材料做的風鈴,微風過時便響成一片清脆的音樂。
展忠帶兩人來到堂上:“房間鑰匙在老仆房裏,少爺自去拿吧。少爺難得回來,老仆去準備些酒菜,想那賣貨的應該還在——口渴的話,茶葉在裏間,廚房有剛做的水。”說完,老人慢慢向門外走去。
“忠伯,”展昭想叫住展忠,他年事已高,行動不便,還是他去好些,卻被白玉堂拉住。“你就讓老伯去吧,他見你回來高興著呢,”白玉堂說,“倒是貓兒,聽你家老仆說,可是連你睡的地方都沒有準備啊。”嘴上這麽說,其實白玉堂心裏更好奇的是,開封府展昭的房間他沒少去,整齊但是缺乏生活趣味,不知道沒當官之前的展昭房間又是什麽樣子的。
“父母病逝之後,我又常在外麵遊曆不怎麽回家。忠伯也年紀大了,我也不忍他勞累,每日囑咐他隻收拾庭院和廳堂罷了。”展昭去偏房拿來鑰匙,領著白玉堂走到後院,打開一間房門,“這裏是我的房間,從上次祭祖以後就沒住過,忠伯雖然也來收拾,但被褥什麽的可能要曬一曬了。”
白玉堂推開北窗,窗下是從牆外蜿蜒流入的小溪;推開南窗,已經幹涸的池塘近在咫尺,想必當年應該是碧水盈盈的樣子。
“貓兒,你家格局滿風雅的嘛!”白玉堂讚道,“白水繞東城啊。”他進而繼續研究展昭房內的物件,雖然這房間和他的人一樣質樸簡單,但對於小老鼠還是充滿無盡的吸引力。
“這裏過去開滿家父喜歡的荷花,後來少人侍弄就隻能讓它幹掉了,”展昭說,摸了摸被褥,“還好不算太潮,不過還是曬曬得好。玉堂,你去裏間的箱子裏麵拿個幹淨單子來,我去把這些被子拿到院子裏麵吹一吹。”
“知道了。”正在處於極度好奇中的白玉堂答道,撩開藕色的簾子走到裝物品的裏間。
裏間有四五個沒上鎖的樟木雕花箱子,白玉堂在最外麵的箱子裏找到兩條幹淨的單子,但從來不限製好奇心的他自然不會乖乖地隻拿了該拿的東西就會出去。
他好奇地打開其它的箱子一看究竟。
裏麵多是些被褥墊子、舊衣物鞋帽之類東西,白玉堂覺得很沒趣,嘴裏說著貓兒貓兒你這個少爺怎麽當得這麽窮,連些有意思的東西都沒有。
“咦?”他忽然發現角落裏還有個小箱子。輕輕擦去上麵的灰塵,白玉堂發現這不起眼的小箱子竟是黃心柏木(注)做的,上麵精細地浮雕著人物圖畫,仔細看去卻是大禹治水,應龍尾劃河道疏通淤塞之圖。
“這等好東西那隻貓居然把它塞在牆角,太不識貨了!”白玉堂搖頭歎道,雖然覺得箱子如此名貴裏麵的東西恐怕也得價值連城,但是既沒上鎖又被隨手放在一邊,他更是難耐一探裏麵究竟的欲望,“我隻是看看,再說就算那隻貓在裏麵放了什麽稀世寶物我還能偷他不成!”他給自己行為做個了合理解釋,便伸手打開了薑黃色的小箱子。
……白玉堂的手僵住了。
裏麵哪裏是什麽稀世珍寶,倒是疊得整整齊齊一摞的小孩衣服和玩具,有褂子、兜兜,還有波浪鼓、草編的蟈蟈和螳螂、竹蜻蜓等等。
好大一會兒白玉堂才回過神來。“這些——難道是那隻貓小時候的東西?”白玉堂自語,拎起一件蔥綠的小褂,褂子上繡著銀色的無角小龍和水紋;又撿起一條紅色小兜兜,上麵竟繡著一對超級可愛的小雞啄米圖。
想象著穿著這個的展昭,白玉堂不禁笑出聲來,這麽大可真的是貓仔啊——
“貓兒的母親還真是巧手啊!”早忘了來此目的的白玉堂,繼續在箱子裏麵發掘其它有趣的東西。
“有什麽好笑的?”展昭晾了被子進屋發現白玉堂還在裏間沒有出來,又聽到裏間傳出來詭異的笑聲,非常奇怪地走進來看個究竟,但當下就愣在那裏。
當看清白玉堂手中為何物的時候,展昭的臉色當即通紅一片……
“你,你從哪裏翻出來的?”
白玉堂看到展昭難得一臉羞氣的樣子,反而笑得更加賊,“貓兒啊,你娘親的手藝真是不錯啊,繡得可以和蘇州的芝蘭坊媲美了,想必要是繡娘見了也要自愧弗如。”說完,還不忘晃晃手裏那小雞啄米的兜兜……“啊!”等他看到貓臉由紅傳黑的時候,拳頭也到了……
雖然俗語有“虎須捋不得”的說法,但事實證明,貓須也是不能隨便捋地……
白玉堂感到情形不對立刻側身閃過,避免了多個熊貓眼的結果。“這些東西就這麽放在這裏,我隻是打開看看而已,誰知道裏麵是……”
話沒說完,又一陣掌風撲麵而來。“你發什麽瘋嗎,貓兒?”白玉堂再次躲避,但是置物間本就狹小,再加上堆了那麽多舊物,更加沒有回旋的餘地,他後退便絆到了箱子上。“啊!”
“當心!”展昭見白玉堂要摔進灰塵堆裏,立刻伸手拉住他把他曳回來,防止一隻灰老鼠的誕生。
白玉堂沒防備,順著力道又倒了過去,兩人撞了個滿懷。
光影幽暗,空間狹小——
兩人意識到這種情況,立刻像被火灼到了兩邊跳開,同時展昭還順帶把白玉堂手中的東西抽回來。
兩人各據房間一角,半天沒言語。
白玉堂腦子裏麵轟亂一團,處於思考完全停頓之中。
剛才,剛才他和展昭……
展昭也一樣,不過首先回複過來。他把兒時的物件放回木箱,心想一會兒一定要找個鎖把箱子鎖上,要不然保不準那隻好奇心極重的老鼠緩過來之後不會再回來,萬一再翻出什麽更讓人難堪的東西,他在這隻老鼠麵前以後恐怕要抬不起頭來。
拿過白玉堂放在一旁的床單,拉住還在頭腦短路中小白鼠。“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了,我帶你去。”
“那個——”白玉堂還沒有恢複過來,想說什麽又表達不出來。
展昭也不管,不由分說把他拖出裏間,關上門。
注:黃心柏木是我國的特,有樹種,心材呈薑黃色,材質優良,抗腐性強、有香氣,是上等名貴木材,因漢代流行一種葬儀為\"黃腸題湊\",使用者主要是帝王及其妻妾,還有皇帝特許寵臣。《漢書·霍光傳》說:“以柏木黃心致累棺外,故曰黃腸;木頭皆內向,故曰題湊”,所以此樹自漢代之後就基本絕種。“黃腸題湊”著名的有北京大葆台西漢墓和石景山區老山漢墓,保存最好、形製最複雜的當屬江蘇高郵的西漢中晚期某代廣靈王或王後墓。如北京大葆台“黃腸題湊”,黃心柏木多達15880根!——這麽不環保的做法,不絕種才怪啊,果然古人把很多好東西都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