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傅並沒有打算等父親來解釋。
他自己低聲說道，“我知道父親不得不為家族籌謀，也知道北境這片土地對刀龍府有多重要。”
刀龍府封地盛京，原本便是北方重鎮。整個北境其實理所應當該是刀龍府封地，然而自開國至今六百年間，楚家憑借著軍功，一城一城將北境兵權抓在手裏，刀龍家的親王們為此耿耿於懷多年，始終是放不下的。
重要麽？當然重要，手上握著邊防重鎮就有理由屯兵，掌控軍權的人，說話自然可以比別人大聲一些。這麽些年就算楚家一個年輕公子也敢在宗室麵前擺出目中無人的態度，說到底，就是因為手上握著兵權。
邊境防線之中，東海那邊動亂，之後必然不會將東海再交給皇室出身的親王手上。南邊如今是南冕親王。能爭到的，也就隻剩下北境。
對楚家而言，想必也是差不多吧，失去北境的楚家宛若被拔去爪牙的猛虎，還有什麽可畏懼的呢？
楊傅低聲道，“楚家已經沒有人可以統領軍隊了，我們也不必這樣操之過急。不如等穩定下來之後，再交由朝廷決定。”
他能爭取的，也隻有讓刀龍府將這些事情做得體麵一些。為對手留足餘地。
或許是個很蠢的想法。但他也就是這麽一個愚蠢的孩子。
楊允看著他，心裏在想，這孩子過了這麽多年，怎麽性情依然這般天真。
給敵人餘地，毫無疑問便是在放棄自己的利益。誰說楚家就真的沒有人可以領兵了呢？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從分家裏找找，總是能湊出幾個孩子的吧。
想到多年之前，朝露之城碧玄草堂被南境難民焚毀，楚家養在朝露之城的孩子們都死在了那場人禍之中，楚雲昭一怒之下屠戮朝露之城難民，朝露之變血流遍地。如今想一想，楚家的衰敗，在多年之前就種下了禍根，但即便如此，猛虎餘威猶烈，不能不讓人心生忌憚。
楊允一邊心不在焉的與楊傅談話，一邊翻著手上的公文。其實他也沒打算多說什麽。楊傅是他最為心愛的孩子。這個孩子性格其實也算不上任意妄為，隻不過既然是孩子，就難免犯錯。無論楊傅做錯什麽，他連斥責都沒有過。因此就算這孩子犯傻，他也能以縱容的心態，安安靜靜的聽他說。
無外乎是個孩子罷了，孩子總會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哭鬧，鬧過之後，再塞給他點別的新奇有趣的東西，這一件事也就過去了。破軍候自己的孩子不少。對於怎麽擺弄這些孩子，他也算是攢出了一些經驗。
楊傅也看出父親心不在焉。他心裏也在猶豫，再說這些或許都沒有什麽意義了，倒不如出去看看自己還能再做點什麽。他也同樣見過雪鴞回城時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楊傅心裏也在想，若是之後被雪鴞知道她辛苦打下來的城池被別人所占據，他真是不敢想像，那張清冷而又美麗的麵孔上，會流露出怎樣的表情。
他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般同自己的父親喋喋不休，這沒有用處，而且讓他心裏裝滿了挫敗感，連自己都開始厭惡自己。
他開口告退，正要離開這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地方。外麵有人敲門，楊允說了一聲進來，楊傅過去開門，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是他父親的傳令官，那個年輕的軍師似乎沒有預料到他在這裏，一時之間流露出驚訝的神態。
楊傅本來是想要走的，隻是看到傳令官過來，想著應該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父親，因此他反倒不走了，抱臂靠在門邊，偏要等著聽他們說什麽。
似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那位年輕的傳令官走過楊傅身邊，站在楊允麵前，倒也不是為難，隻是臉上流露出幾分困惑的神情。
他將手上的一封信遞給楊允，說，“剛才那位楚姑娘打開了房間的門，將這個交給了門口守衛的士兵。說是隨便交給什麽人吧。然後就閉門不出了。那些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就讓末將過來問問將軍的意思。”
楊傅在門口，有些意外的抬起了頭。他看見楊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將那封白色的書簡對著窗口透過的日光看了看。
看不出是什麽東西，總不至於有什麽陰謀吧，一封書信裏也不至於能藏著什麽翻雲覆雨的事情。但偏偏這個時候，從那個名叫楚雪鴞的女人手上接過這樣一封不明意味的信，難免是有一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看。
楊允還在想著這些，楊傅已經上前，從他手上抽出信封，順手就打開了。
看到楊允略微有些吃驚的表情，楊傅滿不在乎道，“她不是說交給隨便什麽人就可以了麽，反正我也算是隨便什麽人了。”
他這樣說著，將手上的信箋展開，白紙黑墨，簡簡單單，隻是寫了一句詩。
夙興夜寐枉徒勞。
末端一枚方印，仔細看過去就辨認得出，是當年那位百鳴公爵的印信。
那位百鳴公爵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這一句詩裏，也不像是會藏著什麽陰謀的樣子。
楊傅低聲問，“楚姑娘進房之後，很久沒有出來了麽？”
傳令官猶豫著想了想，道，“也就，兩三個時辰吧。”
楊傅心裏想著當時那個人從城外回來的模樣，心裏隱隱約約，似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麽。他也不十分確定，隻是那個猜測，讓他十分不安。
他放下了手中那輕飄飄的一張紙，低聲說，“我去看看她。”
話說完，他轉身便走，楊允看著他的背影，遲疑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雪鴞現在是住在兵府裏。兵府南麵有個別院，地方很安靜，陽光也很好，其實也不是特意留給她的地方，但雪鴞的性情就是這樣，她喜歡哪裏，就自顧自的住下，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想。
聽說她在宮裏的時候是昭陽殿主，天子盛寵的人，就是有這樣的氣場，別的人誰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隻能由著她隨心所欲。
說是寵妃的霸道，但其實看到那個人上戰場的樣子，那麽凶狠淩厲，也不像是什麽寵妃。
楊傅看著別院中庭裏擺著的石台，這裏安靜的像是沒有人。他站在那扇門口，突然就失去了推開的勇氣。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知道那個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