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暗示
楊曦將那已經蹭了些許油膩的奏報從她手底下抽出來,遞給慕清容,說,“聽她的,送到六庭館,讓他們重新抄過之後,直接送去北境。”
慕清容領命而去。
雪鴞起身,換了身衣服,順便洗了洗手。
她是劍靈。換衣服也不避楊曦,倒是楊曦看到她脫去一身白衣,露出纖細腰肢與肌膚皎潔的背,略微轉過了身。
雪鴞將手上油膩清理幹淨,轉身看到楊曦還坐著,輕輕的笑了笑。
“你不累麽?”
她是劍靈,就算接連數日不眠不休也不會影響精神。但楊曦畢竟是個活人,恐怕沒那麽撐得住。
楊曦說,“馬上到早朝的時辰了,等會兒直接上朝去。早朝之後再休息吧。”
說是那樣說。早朝之後,難免又有人過來議事。如今又是戰時,恐怕是議不完的事情在等著,不到深夜,怕是不能休息了。
雪鴞冷冷的笑了笑。
“我倒是忘了,你身邊兵府參議那麽多,又何必通宵不眠,等我的想法。”
這脾氣,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又不能拿她怎樣。楊曦隻道,“因為我信你。”
這話說出來,倒是讓人無從駁起。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難免被他所打動。
雪鴞麵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她隻說,那你來我身邊,休息一下吧。
牽著楊曦的手,到了床榻之側。她半跪在地上,讓楊曦靠著她的腿休息。一雙素手,輕輕揉著他鬢發間的穴位。有她陪伴的緣故,竟然很快就困倦起來,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醒過來之後,之前熬了整夜的困倦,竟然也去了大半。
畢竟是劍靈。到底也有些照顧人的手段。
慕清容送了參茶上來。喝過這盞茶,手持宮燈的女官們在外麵等著,差不多是該去上朝了。
慕清容替他換朝服。雪鴞也搭了把手。靠近他身邊,低聲道,“我今天晚上就先回去了。”
因為這些日子事務繁忙的緣故。楊曦暫時從昭陽殿搬回了持中殿,又不想與雪鴞分離太久,因此也將她叫到持中殿陪伴。有什麽事情,兩個人也好有個商量,如今聽到她說要走,一時也有些吃驚。
“是不習慣麽?持中殿缺什麽,叫人去拿便是了,有什麽不滿的,也隻管對我說。”
隻要能讓她滿意,但凡能做到的事情,楊曦都不打算推辭。
雪鴞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並不是有什麽不滿,你這裏人來人往的,太吵了,我還是喜歡昭陽殿的清淨。”
那地方棄置已久,楊曦常年與一把劍住在那裏,也不讓旁人打擾。說起清淨,的確是沒有別處能跟昭陽殿比了。
他也隻能歎一口氣。
“隨你吧,我晚上再去看你。”
雪鴞為楊曦整了整衣領,道,“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會來的。”
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楊曦貴為天子,也不免輕輕的歎了口氣。
人生在世,該有的都有了。唯一一點遺憾,就在楚雲昭身上。如今有了劍靈,多少能挽回一些遺憾。
那個人一直生性涼薄。從前在她身邊的時候,多少次被她氣到說不出話來。想著人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冷酷無情的人。反倒是離去多年之後,才一點點體味到她的好來。
想想楚雲昭,一生最為看重的,便是手中兵權和藻雪劍。到了最後,兵符給他了,藻雪劍也留給他了,甚至,還為他生下一個那樣可愛的孩子,還有什麽可奢求的呢?
至於那個孩子。雖然以後不在身邊了。但楊曦依然相信,他將那孩子嫁到北境,是最好的選擇。
不僅僅是為皇朝,更是為了那個孩子。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能在幼年撫養過她的地方,在疼愛她的人身邊渡過餘生,未必不是好結果。若是一直留在天啟,楚雲昭結仇甚多,往後也許還會牽連到她。
這些事情,他從沒有跟別人說過。楊曦不喜歡為自己辯解。淑妃因此而怨恨她,那就讓她怨恨吧。心裏有個可以怨恨的人,也許還能好過一點點。
早朝也無外乎是在說北境戰事。戰況有軍報來往回報。朝堂之上所談的,無外乎是利益糾葛。算不上多重要,但卻讓人頭痛。幸好有內閣首輔白樾坐鎮,他多少還能省點心。
隻是看到白氏父子,便想到如今封宮自處的淑妃,謹成殿與持中殿又不遠,天天路過那緊閉的宮門,總歸是壓了一件心事。若不是顧及儒門顏麵,他道寧可將淑妃送回白府去。
恐怕是不行的吧。白樾畢竟是帝師。他當初曾經承諾過,無論如何都會照顧好淑妃,如今夫婦到了這種境地,他也有些不知該如何解釋。
身邊的人都性格強硬。這天子也做的沒什麽意思。倒還不如上北境打仗去。
心裏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要應付眼前的朝臣。終於到了散朝的時候。若是沒有別的事情,就不如直接去昭陽殿找雪鴞下棋了,隻是午後還要與內廷女官議事,不得不回持中殿。
路過太掖池的時候,就看見楚雲容一身青衣,在池水邊站著,既然遇見了,也總不能視而不見,走近去看,就見她身邊不遠處玩耍的女童,正是與書公主。
也是好久不見這個女兒了。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怕見了反而難過。如今謹成殿封宮。雖然與書公主不會隨之禁足,但畢竟出來的少了,想見一麵也難。
雲容見楊曦注意到那邊,便解釋道,“與書公主身子不大好。因此我從前同淑妃提過,請女侍長教她習武,如今雖然謹成殿還在休養,公主的功課也不該因此中斷,因此我同淑妃說了,由我帶著淑妃去武成殿那邊習武。”
說是說得輕描淡寫,但楊曦也知道,想要說服淑妃,並不是多麽容易的事情。因此也微微點頭,說,“你費心了。”
雲容道,“如今宮內隻有這一位公主了。謹成殿身子又若,我難免多花些心思。倒是盼著宮裏能多幾個孩子呢。”
同誰生呢,這可就不好說了。如今他一心隻在雪鴞身上。對別人都已經不怎麽上心了。偏偏劍靈不能生養。這樣一來,想到朱雀皇朝之將來,恐怕內廷與外朝都會因此深感不安。此刻若是不在這件事情上費心,恐怕來日會陷入被動。
這些話,不用雲容挑明來講,他也知道。
他也知道雲容的意思。
雲容跟他這麽些年了。表麵上做事算是無可挑剔。隻是不得他喜歡。說到底,是心裏有些忌諱,看見雲容,就會想起雲昭。放不下過往,總覺得無法麵對這個人。
說起來也沒怎麽虧待過雲容。她畢竟沒有犯過什麽大錯,再加上出身高貴的緣故,能給的,也都給她了。偏偏雲容想要的,就是他給不了的東西。
有時候也覺得不忍心,隻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放下一個人,再去愛上另一個人竟然也會這麽難。過去多少年了,孤身一人的時候,一閉眼,眼前浮現的,依然是楚雲昭桀驁不馴的笑容。
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了吧。
就算給不了別的,宮裏的女人,求一個孩子傍身又怎樣呢?
可楊曦還是不願意與雲容生兒育女。
楚家的孩子都命苦。他七弟楊曜是前朝楚太妃生的,如今鎮守在南境戰場上。南境戰場活生生磨掉了楚雲桓半條命,其艱苦可想而知。楚雲昭生下的高陽公主又舍給了北境。楚家人畢竟心狠。當初要將高陽公主嫁到北境,內廷外朝一概反對。唯有楚家讚成。
楚家從龍征戰,忠心耿耿,天子說什麽是什麽。隻要是自家孩子,哪怕身上有天家血脈,也是毫不猶豫的舍。楊曦知道,這份忠心沒有什麽過錯,隻是落在自己身上,卻總是有些不忍。
更何況,雲容身上,一直隱隱約約有些藏不住的野心勃勃,如果生出來是男孩呢?將來會不會生出禍端?
他不知道,也不想冒險。
與書年紀還小,況且身體一直不好。皇室血脈不可斷絕。經雲容一提醒,他還真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未來太子的身份必須貴重,不能是出身低微的女官所出。儒門出身的淑妃,原本是最好的人選,但如今,恐怕也不行了。
華妃或許也可以,隻是華妃也跟了他不少年歲,一直沒有孩子。恐怕也是難以強求。
蘇雅背後是手握重權的蘇家,蘇家一直想要找機會取代楚家,恐怕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悅氏呢?大宗師是富可敵國的生意人,生意人家,說到底都是為利益驅動。應該也不至於做出什麽不智之事。
悅華翎那個人吧,楊曦倒是有幾分印象,知道她文韜武略,都還說得過去。性情怎樣呢?其實他也不知道。從前沒怎麽留意過那個人。從前聽淑妃說過,曾經和悅華翎一起在六庭館共事過。提起來的時候,也隻是說華翎人不錯。
淑妃說不錯的人,他卻是能放心的。
楚雲容也沒有想到,自己特意帶著與書,在天子的必經之路上說了這一番話,最終竟然是為別人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