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牛奶棚
第32章 牛奶棚
陳千里的新計劃中,衛達夫的角色十分重要,而且相當危險,所以他這會兒做出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坐在老西門一家小酒館里,要了一壺燒酒。桌上一碟是花生,另一個碟子放著些雞腳、雞頭、雞屁股,他自斟自飲起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這一杯,是為了老方,喝乾了。下一杯,他想著是替林石喝的酒。前天下午在茂昌煤棧,與特務搏鬥時,林石中了槍。陳千里讓李漢找來一輛三輪車,把他轉移到法華鎮,當時除了陳千元和董慧文,其他人都到了。秦醫生雖然缺少手術器械,但也想盡了辦法。他們一度考慮通過秦醫生的關係把林石送往租界的外國醫院,可是還沒等他們聯絡安排好,林石就犧牲了。
衛達夫一連喝了好幾杯,為那位到菜場報信的同志也喝了一杯,他們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想自己也應該為凌汶喝一杯,根據陳千里的判斷,她一定被盧忠德殺害了。後來他甚至想為從來沒見過的龍冬喝一杯,為許許多多他沒有見到過的人喝一杯。
現在是晚上九點,這家小酒館營業到深夜,除了酒菜冷食,也賣陽春麵。只有一些深夜買醉的酒鬼、夜班警察和職業可疑的人才知道這個地方。可是這會兒,那些人都還沒有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
盧忠德來了。他坐在小桌對面,提起錫壺晃了晃,皺起眉頭說:「怎麼喝那麼多?」
盧忠德大聲叫來堂倌,讓他切半斤羊肉,再來兩碗陽春麵。
「陳千里在哪裡?」他問衛達夫。
「他躲起來了,他們都躲起來了——」衛達夫拿著一根雞腳,醉眼矇矓。
「怎麼回事?」
「前天,從早上到晚上,特務都在抓陳千里,他跑到哪兒,特務就追到哪兒。幸虧他沒來找我。他們找到茂昌煤棧,林石死了。」
葉啟年要游天嘯故意放過秦傳安的診所、衛達夫的家,因為他還想讓盧忠德繼續偽裝一陣。
「林石犧牲了?」
盧忠德假裝大驚失色。
「對,應該說犧牲,林石同志犧牲了。」
「陳千里人呢?這會兒他在哪裡?」
「他躲起來了,不知道他在哪兒,其他人都在法華鎮。我找的地方,他去那裡給大家布置了任務。」
「什麼任務?」
「各有各的任務,我可不能告訴你。」衛達夫醉得抬不起頭,把腦袋放到桌上撞了兩下,又抬頭對他說話。
「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他一直是衛達夫的領導,知道衛達夫雖然看起來弔兒郎當,但人卻相當精明。
衛達夫喝光剩下的半杯酒,覺得沒喝夠,提起酒壺倒滿,一仰頭又喝乾了。
盧忠德掏出煙盒,點上一支,又把煙盒伸到衛達夫面前,讓他拿一根。衛達夫拿了一根夾到耳朵上,想了想,又點上了。茄力克是最好的香煙,平時拿到一根好煙,他會先存起來,等心情好的時候再抽。衛達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段長長的煙,煙霧在盧忠德眼前散開。
「老易,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事情,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還有前途嗎?」
盧忠德注視著他,似乎在鑒別他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好從中尋找到他企圖背叛組織的證據。或者,也許是想尋找一些足以證明他言不由衷的證據。
他看看衛達夫手上夾著的香煙,把煙盒裡剩餘的煙都給了他:「我們一定會成功。」他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又重重加上一句:「革命一定會成功。」
衛達夫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死了那麼多人,就算真有成功那一天,我們可能也看不到。」
盧忠德低聲呵斥:「混蛋,衛達夫同志,你這種想法很危險。」
堂倌從後面出來,端來兩碗陽春麵和切好的羊肉。吃完面,衛達夫看上去稍微清醒了一些。
「陳千里讓我告訴你,立刻從書畫鋪轉移,隱蔽起來,把聯絡方式告訴他,等候行動通知。」
盧忠德想了想:「陳千里有沒有說過,『千里江山圖』到底是什麼計劃?」
「他怎麼會對我說,」衛達夫嚼著一片羊肉,回答道,「不過這兩天都忙起來了,秦醫生到處買葯,裝了滿滿三箱,我叫了一輛黃包車,幫他送去給了李漢。只有李漢知道陳千里在哪兒,他有什麼事情也都是讓李漢通知大家。」
「他讓我也去法華鎮?」
「我找的地方,很安全。四面全是牛奶場,牛奶公司一塊一塊買地,周圍全買了,獨獨剩下這幾間房子,聽說當初他們不肯賣地,牛奶公司索性不買了,周圍全造了牛棚,臭是臭的來不得了,沒人願意住在裡面。賣也賣不掉,租也租不出去,早晚歸了牛奶公司。正好,我們先拿來用用。」
「我不能離開書畫鋪。現在不能告訴你原因,這是老方同志犧牲前給我布置的任務。」
盧忠德信口編了個理由。圍捕陳千里未果,他對那個神出鬼沒的傢伙心生畏懼。游天嘯明明抓住了陳千元,在他家裡布下天羅地網,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葉啟年竟然打電話讓游天嘯把人撤了,放人。昨天晚上他在正元旅社見到葉啟年,感覺老師像突然老了幾十歲,看上去十分頹唐。
「老易,早點躲起來吧,管它什麼任務呢。你自己以前不是老對我說,做工作,安全第一位,如果覺得情況不對,就不要去冒險。」
有兩個人叼著香煙走進酒館,看了看寫在黑板上的酒菜價格,盤算了一下口袋裡的錢,又轉身出去了。盧忠德不知怎麼變出了一種沙啞的嗓音,對衛達夫說:「有時候,有些冒險是必須的,也是值得的,甚至是可以為之獻出生命的。」 衛達夫有些肅然起敬,他望著桌上的小酒盅,沒有說話。
「除了讓秦醫生買葯,他還讓大家做了什麼?」
「昨天晚上吃飯時,聽李漢說他和陳千里一起去了董家渡。田非到火車站接人,沒回來。陳千元和董慧文兩個人下午來了就一直歇著,什麼都不幹,難道是他弟弟就可以躲著不做事?」
「接人?田非去接什麼人?」
「我不清楚。任務內容都躲在小房間里單獨傳達。吃早飯時田非笑著說,這可能是跟大家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了,如果發生意外,他打算犧牲自己。」
「什麼人那麼重要?」
衛達夫愁容滿面,沒有回答。
深夜,衛達夫回到法華鎮。法華鎮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華界三方交界之地。這一片民居極少,除了廠房、外國球場,也有一兩家類似銀行俱樂部、農業學會那樣的機構。在這些工廠機構的圍牆外仍有大片農田,種著青菜和玉米。衛達夫摸黑走在牛奶場圍牆間的土路上,土路七拐八彎,一路上看不見人影。他進了那幢房子,裡面卻沒有人。
他上了樓,黑暗中有人問:「老衛?」
問話的人是梁士超,他點燃一盞煤油燈,衛達夫這才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把槍。
「老梁你別那麼一驚一乍的,還拿著槍。陳千里呢?」
「在後面。」
衛達夫走到後窗邊,推開窗戶,只見后牆緊貼著牛奶場圍牆——為把這幾家居民趕走,牛奶公司把圍牆直接建到人家窗下,窗戶對面是黑蒙蒙的大片棚房。
梁士超在後面說:「你聲音輕點,別驚動那兩條大狗。」
「沒事,它們倆認得我了,白天我給它們吃了兩大塊牛肉。」
衛達夫拿油燈朝窗外晃了幾晃,又撮起嘴,長短不一吹了幾下口哨,窗外棚房間的夾道躥出一個人影,迅速奔過來,把一架梯子靠到圍牆上,衛達夫順梯而下。來接他的人是李漢。他們倆在充斥著牛糞氣味的夾道里繞了幾個彎,鑽進了其中一間棚房。這是牛奶公司的一間備用牛棚,閑置了半年,地上還有些乾草。衛達夫認識管這片備用棚房的奶場工人,那幢房子就是從他那兒聽說的。不知用什麼法子,衛達夫說服了那個人,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段日子不要到這兒巡查。
其他人各自占著一間牛奶棚睡著了,陳千里卻還醒著,靠著圍欄坐在乾草上。見衛達夫進門,他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樣?」陳千里問。
「他不肯過來。說老方犧牲前交給他一個任務,他必須守在那裡。其他的話我都對他說了。」
「他看上去怎麼樣?」
「我喝了不少酒,他應該是確定我醉了。」
陳千里坐下抱著膝蓋想了一會兒,說:「你先睡覺。我想想下一步怎麼做。」
第二天上午,衛達夫再一次離開法華鎮。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又換乘了兩輛電車,跑到二馬路大舞台對面,找到那家小吃店,好好吃了一頓早點。他最喜歡這家店的生煎饅頭和砂鍋餛飩。吃飽喝足,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鬆了松肩背,起身出了小吃店,走到了三馬路申報館。
報館門口靠牆蹲著許多報販,面前的地上鋪著油布,布上放著各種報紙。《申報》發行量大,每個報販手底下都有很多報童。所以凌晨《申報》發行,報販們把報紙摺疊點數,發給報童,然後依舊守在申報館牆邊。稍晚幾小時,望平街上別家報館也會把報紙送到這裡,交給《申報》報販,再由他們發給報童。
報館底樓是印刷廠和排字間,衛達夫在二樓營業廳櫃檯打聽,說自己要在報紙上發一條廣告,報館的人把衛達夫領到了廣告科。他說這條廣告必須加急刊登,明天早上就要見報,廣告只需刊登一次,但他願意花刊登一周的錢,而且願意支付加急的費用。他把擬定的文字交給負責接待他的吳小姐,還順口誇了吳小姐的新髮型,問她是在哪家著名理髮店做的頭髮,說他要去報告女朋友。他並不急著離開,盯著吳小姐一字不差地把那段文字謄錄到稿紙上,吳小姐被衛達夫誇得心花怒放,倒也沒有對他的百般要求心生厭煩。
開了單子付了錢,廣告的事情算是辦完了。衛達夫看看時間,又問吳小姐:「能不能讓我用一下電話?」
吳小姐指了指窗邊架子上的電話機。
電話那頭是陳千里,他對衛達夫說,不要到處亂跑,不要喝酒,也不用回法華鎮,讓他找地方躲起來,明天一早到顧家宅公園門口跟他碰頭,有事情讓他做。
放下聽筒,衛達夫笑著對吳小姐說:「今天沒事了,老闆剛剛讓我休息,不要回公司,要不我請吳小姐午飯?」
這一回,吳小姐沒有理他。
出了申報館,已是下午一點。衛達夫似乎沒有注意到報館周圍有三個人盯上了他。望平街上有一個,三馬路上有一個,在三馬路對面街角上也站著一個。他打算去二馬路上的悅來川菜館,他覺得吃一點辣的食物,可能比較適合他此刻的心情。
距離川菜館還有幾十步,一輛小車靠近衛達夫身邊。他覺得有異樣,轉頭看那輛車,身後有個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衛先生,找了你好久,欠了人家錢,你忘了嗎?」
他想回頭,但後腦勺被人用手按住了,兩個肩膀上也各有一雙手。這時候從前面過來一個人,抓住他洋裝的衣領。衛達夫認出了這個人,在電車上就看到過,他甚至還跟著自己換了一趟車。
昨天晚上跟盧忠德說過那番話之後,衛達夫就預料到會有人來抓自己。他半夜一直睡不著,事情縈繞在心,不吐不快。後半夜他去了陳千里那間牛奶棚,想把他叫醒,但陳千里也沒有睡著,依舊背靠圍欄坐在乾草上。月光從棚頂氣窗照射進來,兩個人就蹲坐在地上說了一個多小時。陳千里跟他想的一樣。昨天晚上他在小酒館里說了那些話,他們不會不對他感興趣。
幾個人把衛達夫按進了汽車後座,後座的另一側坐著游天嘯。他被夾在游天嘯和一名便衣特務中間,前座除了司機,也坐著一個特務。一路跟他到這裡的那三個人中間,只有一個人上了車,另外兩個消失在二馬路的人群中。行人並沒有注意到街邊發生的這一幕。
是綁架,但衛達夫沒有叫喊,他知道對這些人叫喊也沒有用,反而會讓自己皮肉多吃點苦頭。汽車並沒有朝龍華方向駛去,反而順著浙江路向北開。不知道他們會把他帶到哪裡,衛達夫心裡有些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