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租客
第11章 租客
邋遢冬至清爽年,從上星期開始,天天暖陽高照,到了今日,天空更是一碧如洗。雖然西北風刮個不停,但也算是臘月里難得的好天氣。衛達夫走了一下午,身上穿著棉袍倒覺得有點熱。
每年冬天他都在琢磨著想買一件大衣,這樣他就能穿著那套洋裝跑街了。這才像樣。他引著顧客去看的都是好房子,水門汀洋房,穿個大棉袍,他覺得連說服客人的信心都打了個對摺。每年冬天,從他手裡成交的房子就比春秋天少很多。有一件大衣,進了房間一脫,西裝革履,跟客人說說話,中氣足。
下午四點左右,太陽偏西,風倒小了,樹梢紋絲不動。靜安寺門前的香客少了,都等著年初一上頭香,可是周圍小攤小販卻多了不少。往年一到歲末,就沒人出來賃房子了,這時節衛達夫每每在路上閑逛。今年卻有點不一樣,到鋪子里約他看房子的人一直都沒斷過。
走到靜安寺,衛達夫停下腳步朝大門合掌拜了拜。祈求什麼呢?祝同志們都平安吧。他想,如果身後有盯梢的特務,也許會放鬆警惕吧?不過,如果是自己的同志呢,碰巧路過,日後大約又要批評他封建迷信。他暗自好笑,朝不遠處的田穀邨走去。
愚園路地豐路交叉路口,客人正等著他。
「王先生王太太?」衛達夫走近幾步,朝兩位拱拱手。
王太太嗔怪道:「我們等了半天,老遠看到你慢悠悠晃過來。」
衛達夫臉上做了個苦笑:「王太太不要動氣,跑了一下午,跑街這碗飯,吃起來也不容易。」
「你自己要吃的,又沒人請你吃。」王太太似笑非笑。
王先生搖搖手上的《申報》:「辛苦衛先生,抓緊領我們看房子吧。」
王太太又跟一句:「再等下去天也要黑了。」
衛達夫領著兩位客人朝弄內走去。
「廣告上講新式玻璃門面街面房,倒領我們跑到弄堂里去了,」王太太嘴巴一刻不停,「還說距靜安寺一箭之遙,拉弓的人力氣有那麼大嗎?」
三個人轉入左側橫弄,進門上到二樓。衛達夫打開房門,一步跨到窗前,推開高窗,轉身對客人說:「並排弄堂房子,雖然不如有東西廂房那樣寬敞,不過前樓這間,本身就寬過一丈,朝南陽光好,兩邊是隔壁人家的山牆,冬暖夏涼,住住還是很舒服的。」
「面朝弄堂,靠得那麼近,房間里有點什麼事情,對面人家全看到了。」太太挑剔著,丈夫沒作聲。
「越是好地段,越是寸土寸金。鄉下房子隔得倒是遠。」衛達夫有點不耐煩,「上海人家都是裝窗帘的,拉起來隨便做啥。」
他看了看窗外,弄堂其實算是很空闊了,他自己住的地方那才叫逼仄。他還想說幾句,身後腳步聲響起,兩位客人已徑自上了三樓。
他縮回已到嘴邊的話,回過身,嚇了一跳。房間里忽然站著個陌生人。
房門關上了。
「請問你找誰?」衛達夫有些不安。
「我也來看房子。」
「你是哪位?我們約過嗎?」
來人上前一步,衛達夫卻向窗口退了兩步。「我姓陳,陳千里。」來人站到窗前明亮處。
「不知經租處哪位給了陳先生這個地址?」
「我就是來找衛先生的。」
「陳先生從哪來?」
「那個地方——」陳千里攤了攤手,像是要讓衛達夫放鬆一些,「很遠。」
他在窗前圓桌旁坐下,伸手摸摸桌上的灰塵:「傢具不錯。」
「你要真想租房子,我可以幫你另外找。這間房子已經有人要了。」
「好啊,你說說。」
衛達夫拉出圓凳,在來人對面坐下,點上一支香煙,順手推開半扇虛掩的窗戶,把煙灰點到窗外。
「不知陳先生——是來上海做生意嗎?此地有沒有親戚?租房子需要鋪保。」
「這好辦。」陳千里觀察了他一下午。陳千里昨天去了一趟肇嘉浜,在河邊的煤場見到了李漢。逃離菜場樓上秘密集會地點時,李漢緊緊跟在衛達夫身後。可是等李漢跑到那條樓道盡頭,樓梯卻被特務堵上了。易君年和李漢都提到了衛達夫。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卻似乎早就意識到敵人就在門外。
衛達夫又朝窗外點點煙灰:「那就好。陳先生手頭寬裕的話,田穀邨這樣的新式里弄倒是不錯。門廳馬賽克鋪地,房間蠟地鋼窗,水池抽水馬桶都是時新的英國貨,靜安寺近在咫尺,生意人燒香磕頭也方便。」
陳千里看上去饒有興緻:「有沒有公寓樓房?」
「倒也是,陳先生如果沒帶家眷,住公寓樓比較安靜,進出也方便。弄堂里人多眼雜。」
正說著,那對年輕夫婦從樓上下來,推開房門朝裡面看了一眼。
衛達夫起身問道:「兩位看下來怎麼樣?」
「看不中。再——會!」那女的拉長聲音扔下一句話,挽著那男的,搖搖擺擺下樓走了。
衛達夫追到門口卻又停住,回到圓桌旁坐下。
「陳先生如果想找個公寓樓,我們東陸經租處手裡有好幾個。」他朝窗外揮了揮手,「從這裡轉到海格路,過去善鍾路走到趙主教路就有幾幢,四層水門汀房子。不過租金有點辣手。」
「貴處倒是什麼房子都能找到。」
「房子都在那裡,難找的是客人。有時候客人約來聊了半天,」衛達夫說罷把指間的煙蒂彈出窗外,「最後才發現並不是真想要房子。」 陳千里起身關上窗戶:「是易先生讓我找你的。」
看到陳千里關窗,衛達夫也走到門邊,輕輕關上門:「哪個易先生?」
「易君年先生,他說你為我預備了一套房子。」
「哪裡的房子?」衛達夫猶豫了一下。
「馬斯南路。」
衛達夫想了一會兒,說:「馬斯南路兩頭都是丁字路口,不知道你說的是哪頭?」
衛達夫很少使用這個接頭暗號,按照規定,只有上線同志來找他才會使用這個暗號,可是這兩年,他的上線就只有老方和易君年,他都快忘了這個暗號了。
房間漸漸暗了下來,有人在收回晾曬的衣物,窗外傳來藤拍子打擊棉被的聲音。
衛達夫冒出一句:「要不要把燈開開?」
陳千里微笑了起來:「當然,沒什麼要在暗中說的。」
衛達夫起身,拉了下圓桌上方的燈繩,玻璃罩下的燈泡亮了,光線暈黃,房間里有點冷。
「我見過老易,他沒有說起有人要來接頭。」他抬起頭看著陳千里,「不過,你是上級派來的同志吧?他倒是說起跟上級同志取得了聯繫。」
「你覺得老易怎麼樣?」陳千里突然問他。
「什麼——怎麼樣,」衛達夫有點摸不著頭腦,「老易參加革命很早,是個老布爾什維克,鬥爭經驗豐富——」
「你覺得他被捕前後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轉入地下工作后,老易一直是上線,他是領導,總是他來找我,沒有特殊情況,我不能去找他。他特別擅長干這個,遇事冷靜——」
「比你冷靜?」陳千里笑著問。
「我不能比。」衛達夫摸出煙盒,「我沒有看出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就是看起來有些著急。他原先都是給經租處的跑街金德林發一封信,小金去年就不在這裡做了,收發室老傅會把跑街的信都插在自己桌邊的牆上,牆上釘著一排布袋子。老易會在信封兩頭角上畫三個連在一起的圓圈,插在那裡很顯眼。信里只說些不相干的話,但是會有一個時間和一個地址,到了時間我就去那裡等他。」
衛達夫接著說:「可是這一回,他直接跑到經租處來了,把我嚇了一跳,跟你剛剛進來時一樣。我連忙把他拉到外面街上,他說他跟上級接上頭了,我們要抓緊時間清查內部漏洞,所以,必須開一個會。開會,我問他,這個時候把人召集起來開會,會不會引起特務注意?他就批評我了,說我鬥爭意志薄弱。」
「後來還責怪那天開會時我說的話,我也沒說什麼呀,外面突然亂起來了,我就說趕緊開會趕緊散會。但是老易就說我動搖了,我怎麼就動搖了呢!當然我也不怪他,他剛剛從看守所出來,心情肯定不好,所以我說他有點著急。我婉轉地對他說,其實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恢復工作,而是要保持隱蔽,過上一陣,等敵人不再注意我們了,再慢慢開始恢復工作。要是換到從前,他自己就會對我說這個話。」
「那天在四馬路菜場,巡捕房圍住了菜場,你是怎麼跑出去的?」
「我應該是第一個衝出房間的,後面跟著一個大個子,我不認識他,不是一條線上的。我進了樓梯間,跑到三樓就知道不好,從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上有很多腳步聲,我趕緊推開三樓邊上那道門,躲進了走廊的廁所里。我想想那地方也躲不了多久,又趕緊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跑,沒想到大樓背後也有電梯,是送貨的。到樓下出了電梯,正好看見常帶人來經租處租房的李太太,我就勢幫她提著菜籃子一起混進人堆,就跑出來了。」
「回了家,沒什麼異常情況?」
「我可沒敢馬上回家,先去了經租處照常上班。其實在經租處我也不敢久坐,拿了單子,說一聲出去跑街,就出來了,在馬路上逛了一整天。那天真是冷呀,風吹得人牙都疼了。到了晚上,我戰戰兢兢回到家,在弄堂口站了半天,到半夜才敢進門。那幾天,就上班下班,到了第三天,我一個人跑到菜場,沒敢進去。賣菜小販說是那天抓了不少人,都是共產黨。」
「你後來有沒有找過老方?」
「我找過。按照規定,如果發生重大情況,可以向他發出要求見面的信號。但是他沒有回答我,等了一個禮拜都沒有迴音,我想他可能也被捕了。我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也許我應該撤離,但我能夠接頭請示的上級領導,就是老方和老易,他們倆全都不見了。」
「我把家裡清理了一遍,防備特務衝進門。有一份前年的蘇區報紙,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那裡,不捨得扔掉。《紅色中華》,上面有第三次反『圍剿』取得勝利的消息。其他就沒什麼了。」
「前些時候老方讓我多準備一點鋪保單子,他特別跟我說,讓我先不要告訴老易。我想那可能是另一條線上的工作,組織上可能需要臨時租一批房子。如果是短時間租用,就可以使用這種假單子。」
「我常常經手這些單子,有些店鋪的主人不太在意,你說丟失了,他可以再蓋一次印。有些人做這種生意,租一個鋪面,掛個經租處的牌子,專門給人作保。我自己上班的經租處也可以擔保,蓋印要找經理,不過總有機會多蓋幾份空白單子。」
「老方一說我就辦了,可是這些單子放在家裡,就會惹麻煩。萬一被特務搜到,我就說不清楚了,也許會給組織造成損失。想了又想,我就把這些單子都燒掉了。我在這裡上班,如果沒什麼事情,馬上再找幾份也不難。說實話,燒掉挺可惜的,這種單子都可以賣錢。一份殷實店鋪的鋪保文書,可以賣十幾塊洋鈿了。」
「老方讓你不要跟人說,你跟我第一次見面就都說了。」陳千里把桌角上的火柴盒推給衛達夫,讓他點上那支在手裡夾了好久的香煙,「你後來真沒告訴過老易?」
「老易說你是上級派來的,你是老易的上級,對我就是上級的上級,我告訴你肯定沒有問題了。不過,當然不能說給老易聽,規矩我懂的,你不要看我話多,我嘴緊著呢。」
「這幾天你有沒有見過老易?」
「今天見過。老易剛通知我明天晚上到一個診所開會。從會場逃出來的,被捕釋放的,都要去。老易說,現在看來,大家是要在一起開個會,我們要自己把自己組織起來,不然隊伍要亂了。」
「怎麼回事?」
「老易說有些同志正在互相懷疑。他罵了一句,說鬧得太不像話了,他沒仔細說,我也不好打聽,他是上級。」
陳千里想了想:「你給我找一個房子吧,房子要大,進出要隱蔽,最好在租界和華界交界的地方。」
「倒是有一個,房東是個寧波人,娶了新太太去廣東那邊做生意,估計是不回來了。就算回來了他們也肯定不願意回那裡住。我原來打算將來有機會自己頂下來的,所以一直沒有帶人去看過。」
「找時間去看看。」陳千里忽然笑了起來,「這個你可不要告訴老易,雖說是他讓我找你租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