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另一個觀眾
第110章 另一個觀眾
這麼想著,我就來到街道上尋找起來。
此時太陽已經升高了,微微有了些暖意。我忽然覺得四爺凶多吉少了,通過跟這些「1979」年的人打交道,我深知他們很厲害,很莫測,很難對付,心中不由湧出一陣悲戚。
不行,我要跟他們斗下去,也許,只要我戳破了魔術的機關,一切就結束了,大家會從各個牆頭后、各個空房裡、各個灌木中站出來,大聲說:好了,你贏了。然後四爺也跑過來了,一下抱住我,心有餘悸地哭起來……
終於,我看到了一輛平板三輪車,主人離開之前,竟然用鐵鏈子把它鎖住了。我走進這戶人家找了找,撿到了一根撬棍,拿過來,三下五除二就把鐵鏈子撬斷了,然後我把撬棍扔在三輪車上,推著它,朝那個「通訊兵」的位置走去。
我都抱過那個「排長」了,也就不在乎再抱抱你了。
不,他們應該是同一個人,應該這麼說——我都抱過你了,也就不在乎再抱一次了。
三輪車一路「稀里嘩啦」響個不停,終於來到了那道矮牆跟前,我放開三輪車,來到了「通訊兵」面前,看了看他說:「我知道你和他17歲就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過面,走吧,我帶你看看他去。」
「通訊兵」靜靜地閉著眼睛,不表態。
我從側面把他的上身轉了轉,他的後背就朝我了,兩條腿都伸直了,我把他拖到三輪車旁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他放在了三輪車上,此時,他的臉朝著天空。
我推著三輪車,朝著紅都劇院走去。
走出幾步我就回頭看一眼,他沒有偷偷溜走,他依然躺在三輪車上,一張臉朝向天空。
來到紅都劇院的柵欄大門前,我從三輪車上拿下那根撬棍,打算把大門上的鐵鏈子撬斷。這根鐵鏈子比三輪車上那根鐵鏈子粗壯多了,我折騰了好半天,毫無進展,這中間我回頭看了好幾眼,時刻擔心三輪車上那個「通訊兵」突然不見了。
他很遵守遊戲規則,躺得好好的。
我繼續努力,「咔吧」一聲,那把老式的鎖頭終於打開了。我立刻把鐵鏈子摘下來,然後把柵欄大門推開了。
失散多年的兄弟倆終於要見面了,我都有些興奮。就像1945年的重慶一樣,你們兄弟倆來個「國共談判」吧,雖然一官一兵職位不對等,但為了和平,那都是小節……
我再次推著三輪車,走進紅都劇院的大院,來到那排水泥台階前,三輪車上不去了,我把它留在台階下,然後快步跑上去,來到那個半開的大門前,突然停下回頭看了看,「通訊兵」依然在三輪車上躺著,那張臉沒有任何錶情,似乎寫著——無所謂。
接著,我一步跨進劇院,朝著那個物品架看過去……那個「排長」還在物品架下面坐著。
我又一步退出來,看了看三輪車上「通訊兵」,又一步跨進去,看了看物品架下面的「排長」……
終於靠在劇院的大門框上,身體一下軟下來。
他們確實是兩個。
雖然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都閉著眼睛,但我好像聽到了他們的畫外音——你還有什麼計劃嗎?
不,我還是不相信。
這麼想著,我就大步朝里走去,當我離那個「排長」還有大概十幾米遠的時候,突然停住了,這個人看上去似乎有點不對頭,他的身體太扁了……
我慢慢逼近他,心裡「撲通」翻了個個——那是一身草綠色的軍裝,上衣被掛在了物品架上,但行李帶還在上面捆綁著,褲子擺在地上,那雙解放鞋擺在兩個褲口上……
假的!
我馬上反身跑出去,再看那輛三輪車,上面之剩下了一身美式軍服,正面朝上,帽子擺在帽子的位置,皮鞋擺在皮鞋的位置……
一轉眼,兩個肉體都不見了。
他和他無法碰面——折騰了這麼長時間,我只得到了這樣一樣雲里霧裡的不是結論的結論。
我猛地抬起腦袋看了看頭上的那個牌子——紅都劇院,一股涼意從各個血管流進了我的心臟,轉眼就把它給凍住了。
我知道我不能走。
我必須問個明白,但是問天天不會應,問地地也不會應,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必須返回劇院,等待那些人再出現,不管他們是「解放軍」還是「國民黨」。
我步履沉重地穿過檢票口,再次來到了劇院內。
舞台上的三排頂光依然亮著。
我在最後一排坐下來,劇院里,劇院外,一片靜悄悄。
他們不會再來了?
我左右看了看,那些座位就像那兩個偽裝成亡者的人,沒有任何情感。我站起來,蹲下身子朝下看了看,看到了數不清的椅子腿,就像某個異世界的叢林。
不見藏著人。
我站起來,又坐下了。
幾分鐘之後,門廳里突然傳來了走動聲,我馬上豎起了耳朵,那是一個人在走動,此人並沒有躡手躡腳,好像看演出遲到的觀眾,走得急匆匆。
我轉頭盯住了檢票口,這個人大步走進來了。
是個男子,看上去也是40歲左右,他不是「解放軍」,不是「國民黨」,也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他瘦高,穿著一件淺藍色中山裝,中分頭,戴著一副眼鏡,長的很知識分子,他走進劇院之後,四下看了看,馬上看到了我,他愣了愣,然後說了句:「你好。」
我快速打量了一下這個「中分頭」,基本確定他沒有在「解放軍」隊伍里出現過,也沒有在「國民黨」隊伍里出現過,我在思考,他是一個扮演群眾的演員,還是跟我一樣被騙到這個劇院來的受害者。
「中分頭」又說了句:「你好。」
我說:「你也好。」
「中分頭」朝舞台上看了看,然後問我:「怎麼就你一個人?」
我說:「還應該有誰?」
「中分頭」看了看腕子上的機械錶:「早場不是該開演了嗎?」 我說:「演什麼?」
「中分頭」說:「《40年》啊。」
我想起來了,演出公告說寫著,一樓上演《倒退》,二樓上演《40年》……難道剛才那些事情真的都是演出?我已經凌亂了。
我說:「可能出了什麼事故,推遲演出了吧。」
「中分頭」說:「唉,我特意調了班……」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票看了看,又彎腰看了看椅背上的座位號,最後他的眼睛漸漸轉過來,停在了我的座位上:「你是多少號?」
我愣了一下:「你是多少號?」
「中分頭」再次看了看手上的票:「40排6號,你這是我的座位。」
這麼大的劇院,這麼多座位,我隨便在通道旁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恰恰就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有這麼巧的事嗎?
我可以立即換個座位,但是我很不服氣,就說:「我能看看你的票嗎?」
「中分頭」把手上的票遞過來:「喏。」
我接過來,把票面朝著舞台看了看,什麼果然寫著:紅都劇院40排6號。上演劇目:舞台劇《40年》。開演時間:4月22日早8:00。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堅守文藝戰線,誓為核城添彩。
這就沒法解釋了,我是自己坐下來的,如果說這是個騙局,那我更像一個托兒,但我目前還沒有崩潰,我很清楚我不是托兒,那是怎麼回事兒?
人類的思維總是有盲角的,我使勁地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中分頭」說:「你能讓一下嗎?」
我沒有動,我說:「不是有很多空座嗎?隨便坐吧。」
「中分頭」很認真地搖了搖頭:「連小孩都知道,要對號入座。」
我終於站起來,朝旁邊挪了個座位,但馬上想到,他坐下來之後我跟他就會挨著了,於是又挪了一個座位,跟他拉開了一點點距離,心裡還在想,千分之一的幾率,為什麼我偏偏就坐在了他的座位上……
「中分頭」坐下來,又四下張望起來,似乎在尋找工作人員。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把腦袋轉向了我,有些戒備地打量了我一下,問:「你有票嗎?」
我不知道怎麼想的,差點說出:我有通行證。話到嘴邊又改成了:「我有票。」
「中分頭」說:「那你是多少號啊?」
我說:「我在第一排。」
「中分頭」說:「那你怎麼不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我說:「我馬上走。我想問一下,這個劇是什麼內容?」
「中分頭」說:「這是根據一個獲獎中篇小說改編的,你沒讀過原作?」
我說:「沒有。」
「中分頭」說:「實際上,導演把黃蒼耳的《倒退》和振榮的《40年》合併在一起了,等於一部劇的上下集,我昨天早上在一樓看到《倒退》,今天又來二樓看《40年》,這個順序才是對的。你看過上集嗎?」
我說:「沒有。」
「中分頭」馬上很武斷地搖了搖頭:「那你悟不到這部舞台劇的精髓。」
我說:「我還是想知道,這部劇講的是什麼啊?」
「中分頭」說:「表面是講解放軍跟國民黨奮勇作戰的故事,但它隱藏著更深刻的內核。」
我說:「我就想知道它的內核是什麼?」
「中分頭」說:「看演出就像吃飯,不能讓別人嚼碎了再喂你,那就沒營養了。」
這個比喻真噁心。
好吧,跟我剛剛經歷的「演出」一樣,都是雲山霧罩。
我不再說話,接著想,我為什麼坐在了他的座位號上……忽然來了靈感,只有一種可能——他的口袋裡裝著所有座位的票,他從門縫看到我坐在哪兒,就撕下那張票,然後走進來把我趕開……
可是,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他那張票上沒有年份,這才是我最關心的。
我又跟他搭話了:「你是哪個單位的?」
「中分頭」看了看我:「你呢?」
我卡了一下,趕緊回憶了一下「919事故」烈士陵園裡的墓碑,我父親是404廠的高級技師,我不能冒充,Asa的父親是404廠檔案科的副科長,我也不能冒充,我隱約記得小差的父親是機床組的副組長,馬上說:「我是機床組的。」
「中分頭」看了看我,突然冷冷地說:「我就是機床組的。」
好吧,我隨便一坐就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撒個謊正巧是他的單位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我只是在盼,我平時最煩的鬧鐘啊,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把我叫醒?
我記得小差的父親叫肖大勇,他是機床組副組長,我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了一個猜測,這個「中分頭」不會是小差他爸吧?
看看,人就是這麼被洗腦的,我已經不知不覺地相信我回到1979年了。
我就問了:「你貴姓?」
「中分頭」說:「免貴,我姓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