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唐狄公案肆(42)
第189章 大唐狄公案·肆(42)
一個身著黑緞袍子的大個子女人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相貌端莊的侍女,端著一隻茶盤。那女人雙手插在長袖筒里,說了一番客氣話表示歡迎。狄公細細打量她肌肉鬆軟的臉蛋、下垂的兩頰、圓圓的狡詐眼睛,便覺不喜此人。「羅府的管家到了嗎?」他打斷了那女人喋喋不休的廢話。那女人叫侍女放下茶盤退下去,然後用白白的大手扯了扯袍子,說道:「大人,我對此不幸深感痛惜。還望不致給貴客帶來不便。」
「羅縣令對外只稱小鳳傷了腳。能讓我看看她的身份牌、戶籍等物嗎?」
「我知道您會要的,大人。」她得意地笑了。
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卷文書遞給狄公,狄公一眼就看出那上面並無任何特殊之處。小鳳是一個蔬菜商販的小女兒,三年前被賣給藍寶閣,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有四個姐姐,她的父母再也拿不出嫁妝了。藍寶閣讓她學跳舞,師從一位著名的善才,她還受過一些初級的讀寫訓練。
「她在客人中或此地跟誰特別有交情?」狄公問道。
那女人彬彬有禮地給他倒了一杯茶。
「要說光顧這裡的官員縉紳,」她低聲說道,「幾乎都認識小鳳,因為她是個出色的舞者,來請她赴各種宴會的人很多。不過也因她的長相平平,只有少數歲數大些的員外請她特別服務,估量是被她男孩似的身材所吸引。她對此倒一概拒絕,我也不讓人對她施壓,因為她跳舞掙的錢就夠多了。」她接著往下說,平展白皙的額頭上出現一絲皺紋,「她是個文靜的姑娘,從來不需要什麼管教,所有學跳舞的人中間,她是最勤奮的。可別的姑娘討厭她,說她……有氣味,還說她是變成人形的狐狸精。管好這些年輕姑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耐心,做事考慮周到……」
「她有沒有參與過訛詐一類的事?」
那女人大為不滿地舉起雙手。
「請原諒,大人!」她以責備的眼神瞅了狄公一眼,高聲說道,「我這裡所有的姑娘都知道,誰膽敢違反規矩,誰就會馬上被剝光衣服拉到柱子旁等候鞭笞!大人,本教坊素有嚴格管教的名聲!當然,小鳳也收小費,而且……嗯,她好像很會抬價錢,通過,嗯……各種手段,不過絕對是以不出格的方式。她是個聽話的孩子,所以我允許她有時去黑狐祠找那個看廟的怪娘們兒,因為那怪娘們兒教小鳳唱歌,客人們都愛聽那些歌。」她咂咂薄薄的嘴唇,「大人,各類地痞惡棍都在南門一帶轉悠,她一定是在那裡交上了不正經的朋友,就是那個人犯下了這滔天大罪。看來對這些姑娘一刻都疏忽不得。一想起我花在她學舞蹈上的錢,還有——」
「講講黑狐祠的看門人。她以前可是從這個院里逃出去的?」
那女人又給了狄公一個責備的眼色。
「當然不是。」
「我知道了。小鳳有沒有提起過黑狐祠的姑娘不是孤兒,她父親現在仍在這城裡?」
「從未說過,大人。我曾問過小鳳,那姑娘是否接待過男人……訪客,可是小鳳說她是那廟裡唯一的訪客。」
「才女玉蘭對小鳳的死極度悲傷。她們倆之間可有什麼特殊的利害關係?」
那女人垂下了眼皮。
「看得出來,玉蘭喜歡小鳳怯生生又充滿青春活力的模樣,」她一本正經地答道,接著很快地補充說,「當然也喜歡她的才華。我對女性之間的友誼是最寬容的,況且我以前有幸在京城裡認識了玉蘭……」她聳了聳厚實的肩膀。
狄公站起身。那個女人引他往大門走去時,狄公不經意地說道:「學士院邵大人、御前侍讀張大人還有如意法師,都為沒有看到小鳳表演而失望。我想,他們以前一定沒看過。」
「大人,那好像不可能!那兩位聲名顯赫的大人有時光臨此地,不過他們從不參加任何私人聚會。這次他們接受縣令大人的邀請,全城上下議論紛紛!不過羅大人是個難得的好人,總是那麼善良,那麼體恤民心……你剛才提到的法師叫什麼名字,大人?」
「那無關緊要。告辭。」
回到衙門,狄公差人稟報羅縣令,他發現羅縣令在自己的書房裡,正站在窗前,兩手倒扣在背後。聽到狄公進門,他轉身無精打采地說道:「狄兄,希望你睡得不錯。我可是折騰了一夜!午夜后個把鐘頭,我輕手輕腳進了大太太的卧房,心想這下准能好好睡一覺了,因為我的大太太總是很早就入睡的。可是她卻睜大眼睛坐在那裡,七姨太和八姨太站在她的床前,三個人吵成一團!大太太說我得為她們解決爭端。最後我只得陪著八姨太,她跟我足足講了半個時辰,告訴我她們是如何吵起來的!」他指著桌上的大信封,表情誇張道,「那封信是州府刺史派專人給你送來的。如果是刺史召你前去,我就立即跳河!」
狄公拆開信封。這是一紙簡短的公文,刺史並沒有召他前往,而是要他限期復任:「不是召我去,而是命我返回浦陽。最遲明日一早離開此地!」
「願蒼天保佑我!好吧,至少還有今日一天。你從藍寶閣那裡有什麼收穫?」
「羅兄,只有對玉蘭不利的事實。第一,才女確實對小鳳懷有喜愛之情;第二,咱們的三位客人都沒有去過藍寶閣,那教坊主認為他們都沒見過小鳳。」羅縣令怏怏地點著頭,狄公問道,「你知道咱們的客人今天下午的計劃嗎?」
「下午申時中都去書房,議論我最新的詩集。你想想,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他傷心地搖著圓腦袋。
「你看你的管家派出去的人能勝任嗎?跟得上你的客人嗎?午飯後管家要不要出去?」
「天哪,狄兄!你是說跟蹤他們?」然後他順從地聳聳肩,「好吧,反正我的前途是毀了,就冒一下險吧。」
「好的。我還要你命令負責南門的都頭派兩名團丁站在荒地入口對面的貨攤邊,留神那破廟的大門。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進黑狐祠,就把他抓起來。我不願讓那可憐的姑娘有任何不測,而且今天下午我自己去那兒時也許用得上那兩個團丁。你的客人這會兒在哪裡?」
「他們在用早餐。玉蘭在我大太太房裡。這樣我就有時間帶你去文案館了,狄兄!」
羅縣令擊掌喚來領班的僕役,命他親自到南門去向都頭傳達派團丁的事。另外還讓他順便告訴高師爺,請他到文案館去。 羅縣令帶著狄公穿過彎彎曲曲的走廊,來到一間寬敞陰涼的屋子裡。屋內四周靠牆全是高高的書架,一直觸到飾有格板的房頂。架子很寬,上面放滿了紅皮的文件箱、賬簿和卷宗。屋裡有一股宜人的石蠟味,那是用來給文件箱上光的蠟,防蛀的樟腦也散著淡淡的香氣。紅磚地的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書案,書案一頭一個上了年紀的書吏正在翻尋文件,另一頭坐著如意法師,他正埋頭閱讀一份卷宗。
十四
腰圓體肥的如意法師身穿棕色的麻布袈裟,左肩上有一個生鏽的鐵扣。他神情嚴肅地接受兩位縣令的寒暄,然後默不作聲地聽完羅縣令對前一晚宴席上那幅題字的熱情感謝。最後,他用粗粗的食指敲打著面前的卷宗,以粗啞的嗓門說道:「偶然路過,進來翻翻農民暴動的史料,二百年前的。南門發生過大屠殺,要是當年死於刀下的人如今都還在那裡,你擠都擠不過南門去!你需這份卷宗嗎,羅縣令?」
「不要,法師。我是來找一份文書的。」
如意法師鼓起蛤蟆般的眼珠瞪了他一下:「是這樣嗎?那好,如果你找不到那份文書,就把這屋子封起來,到你的狐仙祠去點上一把香。等你再回到這屋裡來時,你要找的文件就會從架子上伸出來。狐精有時候會幫助官員的。」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來。
「哎,現在能去看月壇了嗎?」
「我這就引你去,法師!狄兄,待會兒過來。哈,我的師爺來了!幫著狄大人找卷宗,高放!」
羅縣令走出去,畢恭畢敬地為如意法師打開門。
「您要找什麼,大人?」高放的話音很清晰。
「我聽說,十八年前的狗年,此地曾有過一起謀殺案,一直未破,高師爺。我想看看那起案子的卷宗。」
「那一年因皇九子的反叛,誰都記憶猶新!不過要說沒破的謀殺案,沒有,我不記得看到過那樣的材料。也許那個老頭兒知道,大人,他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嘿!劉老兒,你記得十八年前狗年有一起未破的謀殺案嗎?」
那上了年紀的書吏想了想,用手指捋著下巴上亂蓬蓬的鬍鬚。
「沒有的,大人。那一年大將莫大凌叛反,金華很亂,百姓都遭殃了,不過沒有未破的謀殺案。沒有,大人。」
「我看過莫將軍的案子,」狄公說道,「他是皇九子的同謀,對嗎?」
「噢,不錯,大人。所有的文案都在那邊第五個架子上的大紅箱子里。旁邊紙封面裝訂的卷宗是那一年其他案子的材料。」
「高師爺,咱們把那些卷宗全都搬下來,放在桌子上。」
那個書吏搬了把梯子靠在架子上,把卷宗一件一件搬下來遞給高放。高放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放在桌子上。桌上的文案越擺越長,狄公意識到身負的責任極為重大。這其實不一定是起未結的謀殺案,也可以是起結過的案子,只不過是把無辜的人判成有罪的了,當時的原告實際上就是殺人兇手。
「高師爺,你們的文案管理得真好,」他說道,「這上面一塵不染!」
「我叫書吏每個月把卷宗都搬下來一次,大人,」高師爺愉快地笑著說道,「把箱子上一上蠟,文件曬一下,這樣也可以防蛀!」
狄公心下暗忖,在這件事上,文案保管得如此整潔倒是個遺憾。若是架子上部的文檔塵封已久,新摸的手印倒能說明宋依文翻閱過哪些文件。
「那個被害的書生以前就是在這張桌子上翻文案的,是嗎?」
「是的,大人。放在下面架子上的是宋相公研究的農民暴動史料。大人,他是個絕頂聰明的年輕人,興趣廣泛,還喜歡研究政務上的問題。我進屋來時,經常看到他翻閱近年的文案。他真是個認真的讀書人,從來也不跟我閑聊。噢,文案都搬下來了,大人。」
「謝謝。高師爺,你有事就請去忙吧,我如果需要找某一份文書,會找這位書吏幫忙的。」
高放告辭以後,狄公在桌子邊坐下來,打開了第一份卷宗。那個老書吏又坐回到桌子一頭去翻他原先看的文書,不一會兒,狄公便沉浸在各種刑事案件中。有一二起案子引出一些有趣的問題,只是沒有誤判的跡象,宋氏的姓也只出現過一次,是一起不大的詐騙案中的被告。一位年輕的書吏送來新泡的茶,狄公聽說已近正午時分,不覺吃了一驚。那書吏還告訴他,羅縣令仍在府邸的第四進院里陪著客人。看起來要在那裡開午飯了。
狄公吁了口氣,決定把有關莫大凌謀反的那箱文案翻出來看看。一個被判謀逆罪的人跟他的同謀一起被處死,這裡面有人被誤判也不是不可能的。
狄公一打開箱子,一絲滿意的微笑便浮上嘴角。箱子里的文案沒有按正確的序號擺放,而是草草塞成一團。在這個管理得井井有條的文案館里,此現象表明他找對了路子。顯然,宋依文翻過這箱文案,當發現有人進屋時,他匆匆地把文案塞回箱子里。狄公把文案搬出來,小心翼翼地按序號攤在桌上。
第一份文書是皇九子案的概述,措辭謹慎地敘述了皇九子的心慮多疑過甚,常抑鬱不樂,且妒忌好鬥,有一次大怒中差點兒殺死一名大臣,皇上於是把他放逐到金華的行宮,希望當地平靜的生活有益他的身心健康。誰知王子竟臆想種種過錯,變得更焦慮不安。他身邊一些溜須拍馬的宦官不斷地對他說,他是最受寵愛的皇子,而他那野心勃勃、盛氣凌人的王妃卻總是刺激他,唆使他造反,最後他異想天開地醞釀了一個篡位的反叛計劃。正當他想付諸實施時,一些心懷不滿的文武官員泄漏了這個不甚縝密的陰謀。皇上派監察御史帶了御林軍趕到金華。軍隊包圍了行宮,監察御史把皇九子和王妃召去問話。他對王子說,皇上什麼都知道了,但仍願意饒恕他,只要他命令他的衛隊放下武器,並且和王妃立即返回京城。皇九子卻抽出佩劍,當場殺死了王妃,然後自刎。御林軍衝進宮裡,把裡面的人全都抓起來,監察御史還沒收了所有的文書。此事發生在十八年前的二月四日。
就在同一天,監察御史展開了全面的調查,所有知曉內情的大臣和王子的其他同謀都被就地處死。雖然皇上念及皇九子心性乖戾而願意饒恕他,但是對其他同謀者卻無可饒恕。接下來的瘋狂日子裡發生了許多誣告案,居心不良者利用這一機會排除異己。這在大變亂后的分裂時期是司空見慣的。幸而監察御史明察秋毫,對這些案子進行認真甄別。絕大部分都是匿名指控,其中有一封未署名的長信,聲稱致仕在家的大將莫大凌曾參與反叛陰謀,還說他與皇九子之間的來往信箋藏匿在家中女眷住的院中某處。於是監察御史派人搜查莫將軍的府邸,果然在信中所說之處查到了信箋,莫將軍便被以謀反罪逮捕。可莫將軍否認所有的指控,他堅持說那些信箋是偽造的,而且是由某些宿敵故意放置在那裡的。監察御史知道莫將軍一直以為自己未得到應有的提拔,故而提前致仕,回老家金華后就一直閉門思過。他的昔日同僚證明,他常與人談起世道將變,有能力者都有機會得其所之類的話語。監察御史研究了那些信箋,認為信箋並非偽造。於是莫將軍被定了罪,按照懲治謀逆條律,他與兩個成年的兒子同時被處死,家產全部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