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唐狄公案貳(45)
第95章 大唐狄公案·貳(45)
他又擦了擦汗,說:「我知道我不該丟下那老漢不管,大人。他一定來告我了,我願意出銀子給他,一定……」
狄公站起身,說道:「隨我來,冷掌柜,來看樣東西。」
陶乾和大惑不解的典當商隨狄公走出房間。在院子里,狄公令衙役帶他們去停屍房,他們便被領進一間潮濕的,除了蓋著蘆葦席的一張木板床外,空無一物的屋子裡。
狄公掀開席子,問:「你,可見過此人?」
冷掌柜剛看了一眼屍體就失聲叫道:「天哪!我殺了他,他死了!」
他跪了下來,開始號哭:「大人,饒了我,這是個意外,我發誓。」
「升堂之時會給你機會解釋的。」狄公冷冷地說道。
回到書房后,狄公令陶乾落座,典當商卻只能繼續站著。狄公靜靜地審視了他一會兒,隨即站起身來,自袖中取出戒指,問:「為何你聲稱從未見過此物?」
冷掌柜吃驚地看著那枚戒指,但並未被狄公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住。「我那是不知道這位大爺是衙門裡的呀,大人。」他懊喪地答道,「否則我不會說謊的。這枚戒指令我想起件不愉快的事,我不想和陌生人談這件事。」
「好,那麼你說,那姑娘是誰?」
冷掌柜聳聳肩。「小的也不曉得,大人!她穿著寒酸,我見她缺了根小手指,像是幫派中人,不過長得可真標緻。當時她把戒指放在櫃檯上,打聽它的價值。這戒指的確值個好價錢,您也看得出來,至少值六十兩銀子,想收藏它的人也許肯出一百兩銀子。當時我對她說若是典當十兩銀子,則可賣二十兩銀子。在商言商,尤其是你的主顧有這麼好的貨色時,您說不是嗎?可那姑娘搶過戒指,說句不賣了就跑了,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本縣聽說的可不盡然。說,你們還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冷掌柜臉色陡變。「那些夥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把我賣了。大人,你應該理解那種情形的,那是個外地來的漂亮姑娘,在城裡無依無靠,我是怕她遇上歹人。」
狄公敲了敲書案。厲聲說道:「別顧左右而言他,從實招來,你那時還說了些什麼?」
「是,大人。」冷掌柜嚇得全身發抖,「我說我和她也許可以在茶館會面,我還摸了一下她的手讓她明白我的意思。那姑娘一下子就急了,說我若再騷擾她,她哥哥可就等在門外,說完她就跑了。」
「來人,將冷掌柜押入大牢,罪名是過失殺人。」
衙役上前將典當商帶了出去。
「陶干,倒杯茶來。這可真是件蹊蹺的事,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冷掌柜與那個夥計對那名女子的描述上的不同之處。」
「大人,我也注意到了。」陶乾急切地說,「那個夥計沒提到他們之間的爭吵,據他所說他們只是小聲交談,因此,我認為那女子接受了冷掌柜的提議。爭吵一定是後來發生的,這也是冷掌柜殺死老漢的原因。」
狄公放下茶杯,身體靠在椅背上,說:「若如你所說,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呢?」
「冷掌柜的好色導致了那老漢的死。那個女子和她的兄長及那老漢同屬一個幫派,那女子是個誘餌。冷掌柜一到約會地點,那女子就開始大喊大叫,說冷掌柜要侮辱她,這是個老把戲了。那女子的哥哥及老漢衝進屋內向他勒索,冷掌柜設法逃脫了,但當他乘轎回家時,老漢攔住了他並大吵一通。冷掌柜的轎夫們忙於應付那些小流氓,所以並未聽見冷掌柜和那老漢爭吵的內容。姓冷的後來推倒了那老漢。大人,您認為呢?」
「合情合理,也符合冷掌柜的性格,說下去。」
「當冷掌柜重新上轎之後,他害怕了,倒不是擔心那老漢的情況,而是怕老漢的同夥前來滋事,向他索錢。於是當小販說出老漢的去向之後,冷掌柜跟在老漢之後,半路上追上老漢並將其擊倒。」
陶干停頓了片刻,只見狄公點頭讚許,他便接著說道:「這對冷掌柜來說易如反掌,他是個壯漢,且又熟悉地形。他將老漢背到那廢棄的小屋內,為了隱瞞老漢的身份,他又割斷了那老漢的手指。但何時又是如何弄斷那老漢手指的,小的就無從得知了。」
狄公站起身來,捋著他那美髯笑道:「你分析得的確不錯。你審慎的思考以及豐富的想象力足以使你成為一個優秀的公差。你所說的我會加以考慮,然而你所做的結論完全建立在那個夥計沒有說謊的這一事實上。當我意識到兩個口供不同之後,我懷疑那夥計的口供是否可靠。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我必須將我們所知道的加以核實並儘力尋求新的證據。」
看到陶干垂頭喪氣的樣子,狄公又補充道:「你上午的調查十分重要,至少給我們提供了三個線索。第一,我們知道了有個漂亮的姑娘與這戒指有關;第二,她還有個哥哥,不管冷掌柜說謊與否,他並無必要杜撰個哥哥出來;第三,那姑娘、她哥哥與那老漢有關,他們是外鄉的某一幫會的成員,衙門裡的人無一認識那老漢,冷掌柜也說那姑娘不是本地人。接下來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那姑娘和她哥哥,這事應該不難,一個長相出眾的外地女子定會引人注目,而那些幫會中的女子通常也是廉價的娼妓。」
「我去找乞丐幫幫頭,大人。他可是個有辦法的惡棍,也肯幫忙。」
「好主意。你去城裡勘察,我再核實一下冷掌柜的口供。我還要傳喚楚掌柜和他的轎夫,還得差人把攔轎的小無賴和那小販也叫來,也得向王掌柜核實冷掌柜昨晚是否真的爛醉如泥。這些本是洪參軍、馬榮和喬泰的事,但現在我很樂意親自去做。這也能讓我從私運案的煩惱中解脫出來。去吧,希望你馬到成功。」
紅鯉客棧中的唯一一位顧客就是站在櫃檯前的灰鬍子。他身著破舊的藍色長袍,頭戴油膩膩的便帽,布滿皺紋的老臉,兩鬢斑白,唇邊垂下兩縷長須。他正無聊地剔著他的幾顆破牙,因為到了晚上他才有事干,那時乞丐們會聚集在此,上交他們乞討來的銀子。陶干走進客棧,先給自己倒了杯酒,灰鬍子並未理睬他,只是馬上將酒壺藏在櫃檯之下。
「今兒上午你倒挺忙的,陶老弟。」他的聲音沙啞,「你到處打聽幫會鬥毆的事和一枚戒指。」
陶干點點頭。他知道灰鬍子的耳目眾多,那些耳目隨時向他彙報城裡發生的每件事。他將酒杯放下后說:「所以我來這兒輕鬆輕鬆。我想找點樂子,可又不想讓衙門裡的人知道。」
「你可真夠油的,」灰鬍子笑著說,「找個私自為娼的,逍遙之後,還能報官討賞。」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來這找你,我是顧及自己的臉面。」
「你,你的臉面值個屁!」
陶干決定先不理會那些帶刺的話,他說:「年輕的,漂亮的,可價錢得公道。」
「那你得聽我的,陶老弟。」
陶干先取出五個銅子兒放在櫃檯上,灰鬍子一動也不動。陶干又加了五個銅子兒,灰鬍子伸出爪子將錢一把納入懷中。
「到那個叫藍雲的客棧里找,朝南走兩條街,左面第四個門。找一個姓沈的,叫沈寬,他是那姑娘的哥哥,你就說是我介紹的。」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陶干一眼,說,「你會喜歡他的,陶老弟。他性子直爽且熱情好客,你肯定會玩得愉快的。」
陶幹道了謝便走出門去。他在鵝卵石路上急奔著,以防灰鬍子派夥計先去通風報信。
藍雲客棧又破又亂,夾在一個魚鋪和菜鋪之間。灰暗的樓梯下,有個胖子坐在竹椅上,陶幹上前問道:「我想找個叫沈寬的。」
「你找對地方了!樓上,第二個門,再煩您幫我問問他什麼時候交房錢。」當陶干向上走時,他又叫道,「等一下,瞧我的臉。」
陶干注意到他的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了。
「這就是那個流氓乾的。」
「他們有幾個人?」
「三個。沈寬、他妹妹還有一個姓張的。本來還有個男人,後來不見了。」
陶干點點頭。上樓時,他有點明白灰鬍子那意味深長的笑說明什麼了。他苦笑了一下,發誓總有一天要教訓教訓那個流氓。
他走到第二個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了粗魯的吼聲:「明天你就能拿到房錢了!」 陶干推開門走了進去。空蕩蕩的灰暗屋裡兩頭各有一張木板床,床的右邊躺著個身著褐色破爛衣褲的大個子,一張大臉上幾乎長滿了絡腮鬍,頭髮用塊破布束在一起。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結實的瘦子,頭枕著胳臂正在打盹兒。
窗前站著位漂亮的年輕女子,正在補一件短褂,下身穿了條寬大的藍褲子,腹部幾乎是裸露的。
「也許我能幫你們付清房錢。」陶干朝那女子的方向仰了仰下巴。
大個子翻身起床,一面撓著他多毛的前胸,一面用他充滿血絲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陶干。陶干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大個子問:「多少錢?」
陶干答道:「五十個銅板。」
大個子把他的同夥踢醒了,說道:「現在有人想出五十個銅板,他看上我們的姑娘了,可我不喜歡。」
「錢拿來,人趕走。」那姑娘對她哥哥說,「就別打他了,已經夠他受的了。」
大個子轉過身,吼道:「沒你的事,閉上你的嘴。萬大叔的事已經被你搞砸了,連枚戒指也騙不來,沒用的東西!」
那姑娘跑過來踢了大個子一腳,他很快地加以還擊,給了她肚子一拳,她痛得彎下腰來。但這不過是個幌子,當大個子走近她時,她的頭突然撞向他的肚子,他一時站不穩而向後退去,那女子自髮髻上取下一根銀針,威脅道:「你是不是想讓我把它扎進你的肚子里去,我的好哥哥?」
而此刻陶干正在考慮如何將這三人騙到衙門去。想到他們對本縣城並不熟悉,他便有了主意。
「等會兒我再對付你。」沈寬對他妹妹說,接著又朝他的同夥叫道:「快把這混蛋抓住。」
張山用長長的鐵鏈將陶乾的雙手反綁在背後,沈寬則看著陶干。
「就五十個銅子兒?」沈寬厭惡地說道,「讓我好好教訓教訓他,誰讓他攪了我的好夢。」他從牆角拿了根竹棒朝陶干揮來,但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朝他妹妹打去,她雖跳了開來,但還是被打得大叫。沈寬大笑不已,但當他看見妹妹拿把剪子向他丟過來時,也只好急忙閃躲。
「我不喜歡談話被人打斷,我要談的是一筆五兩銀子的買賣。」陶干不耐煩地說道。
沈寬本來想去捉他妹妹,這下子停住了,他轉過身來問:「五兩銀子?」
「這事我希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陶干說道。
沈寬揮揮手讓那姓張的放開陶干。陶幹將這惡棍帶到牆角,低聲道:「對你妹妹,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是我家老爺派我來的。」
沈寬的黃臉變紅了。
「是不是那個開麵館的叫你來的?他出五兩銀子,準是瘋了!」
「我不認識什麼開麵館的,我家老爺是個員外,為了找點樂子,肯出大價錢的老淫棍。那些花柳巷裡的殘花敗柳他已經玩膩了,想換個口味,找個豐滿結實的。誰知道他從哪兒聽說了你妹妹,於是派我來出五兩銀子接你妹妹去府里住幾天。」
沈寬越聽越糊塗,大叫道:「真是個瘋子,這世上有哪個娘們兒值這麼多銀子!」他又想了一會兒,叫道:「老兄,別打什麼壞算盤!甭想傷她一根毫毛,我還要讓她接客呢,那樣賺銀子也穩妥些。」
陶干聳聳肩,說道:「還我五十個銅板,城裡有的是姑娘。」
「哎,別走這麼快。」沈寬摸了把臉,「五兩銀子,能讓我們吃上一年的雞鴨魚肉。好,就讓我妹妹受點罪,她能忍得住的,說不定還能讓她去點膘。成交了,但得讓我和張山送她去,我要知道她在哪兒。」
「那樣你就可以敲詐我家老爺了。別做美夢了。」
「你是個騙子,你這隻老鼠,是妓院派來的。」
「好吧,你們和我一起去,讓你們好好看看,但可別惹我家老爺發火,到時候打你一頓,可別怪我。給我二十個銅板,那是我該得的。」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后,他們終於談妥了。沈寬還給陶干五十個銅板,再加上十個銅板作為傭金。陶幹將銅錢納入袖中得意地笑了,現在他拿回付給灰鬍子的錢了。
「這傢伙的主子想請我們喝一杯,我們就一起去聽聽他要說些什麼。」沈寬對他妹妹和張山這麼說。
他們先走大路,隨即又隨陶干走進一條兩旁皆為灰色住宅的小衚衕里。陶干來到一幢房子前,拿出鑰匙打開一扇鐵門,沈寬不無羨慕地說:「你的主子夠可以的,好氣派的房子。」
「那自然,況且這不過是後門,你會有機會見著大門的。」
陶干邊回答邊鎖門。他將他們領至迴廊上,然後說:「稍等片刻,待我去向我家老爺稟告。」
他消失在拐角處。
過了一會兒,那姑娘叫道:「我不喜歡這兒,像是個圈套。」此時已有幾個全副武裝的官兵自拐角處走來,張山罵罵咧咧地拔出刀子。
「來呀,」一個官兵咧嘴一笑,舉起劍,「這樣一來我就有機會把你砍倒在地了。」
「扔掉它,張山。」沈寬厭惡地說道,「這些人專靠殺窮人來詐財。」
那姑娘轉身要逃,卻被一個衙役一把抓住並用鐵鏈捆綁起來,然後他們三個都被帶到大堂上。
陶干通知衙役抓人後就直奔大堂,他向衙役們打聽狄公的去向。「大人在書房裡,他已經提審了許多人。現在冷掌柜的兒子正在裡面,還沒出來呢。」
「那小子來幹什麼?他不在提審之列呀!」
「到這兒來找他爹唄。陶兄,還有一件事你得和狄大人說說。冷公子進去之前,曾向門口的守衛打聽了好多關於今天個早上林子里發現的那具屍體的事。」
「我會的。可門口那些守衛不會吐露了什麼吧?」
老差人撇了撇嘴,說道:「他們可都認識冷公子,一到月初他們就去當東西,而冷少爺開的價錢很公道。再說這衙門裡的人全都見過那屍體了,也不是什麼秘密。」
陶干點了點頭走向狄公的書房。狄公已換了件寬鬆的灰布袍,正在書案前端坐著,桌前站著一位氣宇不凡的年輕人,年二十四五,著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褂,臉孔俊秀但略顯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