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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唐狄公案壹(17)

  第20章 大唐狄公案·壹(17)

  曹旎猶豫再三,良久方開口言道:「那日奴家自父家返回夫家,行至大道,等候兄弟曹明時,忽見奴家以前鄰居樊仲與一個僕人行來。因奴家與他有過一面之交,故此不好不搭理他。當時他和顏悅色地問奴家欲往何處,奴家告知他欲回城中夫家,兄弟曹明在後,稍後便要來到。等了多時,不見兄弟到來,奴家便與樊仲折回原路,卻仍未見兄弟蹤影。當時奴家自思,許是已近大道,兄弟以為不必繼續護送便抄近道折返家中去了。此時樊仲說他也去城中,可以相伴奴家同往,並建議奴家與他一同走那泥濘小路,說是此路已經修整,不難行走,離城又近,可省卻許多時間。當時奴家也不願隻身一人從那大道邊破廟處經過,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此後我們便向那泥濘小路方向行去。待行至樊仲莊園入口小茅屋處時,樊仲對奴家說,他有要事須告知家中佃戶,讓奴家在那茅屋中稍候片刻。奴家信了他的話,便下馬進屋歇息。樊仲在屋外對僕人說了什麼之後,也走進茅屋,兩眼不懷好意地上下瞟視奴家,哄騙奴家說已吩咐僕人回去通知,只等家人回來便走,並說他想與奴家單獨消磨一些時光。」


  曹旎說至此處,一時語塞,兩頰泛起紅暈。遲疑片刻,她才又低聲言道:「他將奴家拉至身邊欲施輕薄,奴家將其推開,警告他休得無禮,否則便要呼喊叫人。可他毫不理會,呵呵大笑,說是任憑奴家如何嚷叫也不會有人聽見,勸奴家順從他。奴家不從,他便動手撕扯奴家衣裳。奴家雖竭力抵禦,卻怎抵得過他那般強壯之人。他將奴家衣裳剝光,又用奴家腰帶將奴家雙手反綁於身後,把奴家扔在柴堆之上,隨後便對奴家恣意姦淫。事後他給奴家鬆了綁,叫奴家穿上衣裳。他說他喜歡奴家,要奴家與他在莊園里過夜。又說次日會親送奴家進城,見到奴家官人時,只需編套謊言便可騙過,無人會知曉真情。」


  「奴家知道他的話不可信,但一時又難逃魔爪,只得隨他去莊園過夜。吃過了晚飯,我們便上床歇息。待樊仲睡熟,奴家便要起身,意欲逃回父親家中。可剛要坐起,忽見窗戶被人推開,跳進一個面目猙獰的凶漢,手中攥著把明晃晃的鐮刀。奴家當時心中害怕,急忙將樊仲推醒。可那凶漢已經躍上床來,照著樊仲項間便是一刀。樊仲只哼了一聲便倒斃在奴家身上,鮮血濺滿奴家胸前與臉面……」


  說至此,曹旎雙手掩面而泣。狄公示意班頭取碗茶水給她。曹旎搖頭拒絕,繼續講述當時情形。


  「那凶漢咬牙切齒辱罵奴家:『你個齷齪放蕩淫婦。』口中不乾不淨地又罵了一些髒話,便一把揪住奴家頭髮,將奴家的頭摁在床頭邊上,揮起鐮刀便向奴家頸項處砍來。當時只聽得耳邊砰的一聲,奴家便死了過去。」


  「後來奴家漸漸蘇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一輛推車之中,那車正行駛在高低不平的田間土路之上。奴家身邊躺著樊仲那赤裸冰涼的屍身。此刻奴家方才知曉因那鐮刀是彎的,加之那人一時性急,將鐮刀彎頭砍入床頭木架之中,因此並未傷及奴家,只是奴家頸項處被那鐮刀后緣平鈍處擦了一下而已。奴家躺在車中想,這推車漢子定是兇手無疑,他必是以為奴家已死,於是奴家不敢動彈,只是閉目裝死。忽然間那車停下不再行駛,一頭翹起,奴家便與樊仲屍首一同滑落地面。那兇手將一些干樹枝扔在奴家與樊仲屍身上,此後便聽得推車離去的聲音。當時奴家一直未敢睜眼,因此不知兇手是何長相。只是在他進屋行兇之時,模模糊糊地見他像是個瘦高個子、黝黑面龐之人,不過當時屋內油燈甚是暗淡,忽明忽暗的,實在看不真切。」


  「當時奴家聽得四處無聲,便掙扎爬起,四下張望,借著月光發覺自己正在離樊仲家不遠處的桑園中。正在此時,奴家忽見一個和尚從城裡方向沿小路走來,因奴家光著身子,不好見人,方要去樹后躲避,卻已被他發現。那和尚立刻奔至奴家身邊,手中拄著一根禪杖,先看看奴家,又見奴家身邊樊仲的屍首,便對奴家道:『必是你這小娘子殺了自家姦夫。小娘子若是知趣便隨我去那破廟陪伴我數日,我保證為小娘子保密便是!』說罷,他便伸手拉扯奴家,奴家心中懼怕便叫出聲來。此時忽地不知從何處又跳出一個男人,朝那和尚吼道:『大膽禿驢,怎敢借那破廟姦淫良家女子,是何人指使,快快說來!』說著便從袖中抽出一把長刀。那和尚吃了一驚,罵罵咧咧地舉杖便打。可忽又見他氣息緊促,手捂心口,一聲未吭便撲倒於地。邊上那人急忙俯身察看,發覺和尚已死,臉上顯出極其掃興的樣子,自言自語地埋怨了一番。」


  此時狄公插話道:「且慢,本縣問你,你看那後來者與那和尚相識與否?」


  「大人,奴家不知,」曹旎答道,「事情來得突然,那和尚也未曾呼喚那人名姓,奴家不知他二人相識與否。不過,奴家後來得知此人名叫薄凱。他問我發生了何事。當時他並不關注奴家裸體,聽他言語又像極有教養之人,雖然衣冠不甚齊整,卻也有些威嚴,好似官府中人一般。奴家覺得此人可信,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與他聽。他說要送奴家回官人處或父親家。奴家說無顏去見官人與父親,且告訴他說奴家像掉了魂一般,容奴家心定后再說。奴家還問他有何去處可讓奴家暫避數日,並求他可在這幾日向衙門稟報樊仲死訊,而不必提及奴家之事,因奴家想那兇手定是錯認了奴家,他與樊仲有仇,非干奴家之事。那薄凱說他也與此事無干,但奴家若要躲避幾日,他可將奴家暫時安頓於某處,只是不能帶奴家去他所住驛館,因那驛館夜間不收單身女子住店。因此只有將奴家安頓於水上妓館,包租一間艙房暫避幾日。他說妓館中人不會打聽他人私事,只需編些好話誆騙他們便可。又說他會將兩具屍首埋在桑園之中,數日內不會有人發現,如此便可讓奴家在這幾日內定心想想是否將事情稟報衙門。他叫奴家將臉上、身上血跡擦去,又將那和尚長衫脫下給奴家遮體,然後便帶奴家去小路邊林子內,那裡拴著他的馬,他叫奴家坐在他身後。待我二人回到城中,他又租下一條小船,將奴家送至東城外水上妓館。」


  「你二人如何通過城門關卡?」狄公問道。


  「他帶奴家來到南城門外,叫開門,裝作喝醉的模樣。那守門兵卒認得他。他向那些兵卒嚷叫著,說是要帶一位新『才人』入城。那些兵卒見奴家確是個女子,便將薄凱奚落一番,然後便放我們進城。」


  「他為奴家租下一間艙房。奴家見他與鴇兒悄聲說話,卻未曾聽見什麼,但見他交與鴇兒四錠大銀,鴇兒滿臉堆笑。此後鴇兒一直待奴家不錯。奴家害怕懷孕,她便送葯與奴家服用。不幾日,奴家便漸漸復原,心中也不再懼怕,於是奴家便想等薄凱來時請他送奴家回父親家去。可今日凌晨,鴇兒忽然帶著一名手下到奴家房中,說是薄凱犯了王法,已被衙門捉拿了去,現關在大牢之內。又說因薄凱所付銀兩太少,不夠支付奴家衣裳與房錢,如今欠的賬要奴家接客來還。奴家與她評理,說親見薄凱曾付與她四錠大銀,此數足夠抵得上奴家身上衣裳與幾日開銷之資,並不欠她的賬。奴家並說要離開妓館,可鴇兒不許奴家離去,叫手下取來板子,欲教訓奴家。奴家心想無論如何不可落入這夥人手中,便假言自己曾親見薄凱所犯之罪,而且知曉薄凱其他罪行。如此一說,鴇兒方才怕了起來,告訴手下,若不將奴家送官,日後恐要吃官司,於是她便將奴家拽到大人衙門裡來了。如今想來,當初應聽從那薄凱之言,早早回奴家官人處或父親家。奴家實不知薄凱所犯何罪,只知他待奴家甚好。當初奴家也該將案情及時稟報衙門才是,但當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一心只想好好歇息幾日,靜心想想該如何行事,因此拖延了時日。奴家所言句句是真。」


  曹旎言畢,書吏便將其供詞當堂宣讀一遍。因曹旎年少單純,所言當不為虛,狄公心中很是滿意。至此,他已知那日在樊仲卧房床頭邊所見刻痕的來歷。如今阿光誤將曹旎認作蘇娘一事也已不難解釋。當時阿光首先撲向樊仲,樊仲之血濺在曹旎臉上,以致阿光欲殺曹旎時已分辨不清曹旎之真實面目。至於何以薄凱要去幫助曹旎也不難理解。此證實薄凱與曹鶴仙有同謀之嫌,曹鶴仙想必是薄凱那日晚間行動的同謀。薄凱後來無疑將曹旎之事告知了其父曹鶴仙。想來當初薄凱是因顧慮曹旎曾見到自己與同謀白雲寺和尚相會,為防事迹敗露才將曹旎安頓於花船之上,使其失蹤。而曹鶴仙之所以那般有悖常理,對其女生死毫不介意,不聞不問,乃是早知其女性命無虞之故。


  書吏將供詞宣讀完畢,叫曹旎捺上手印,遞呈狄公。


  狄公朗聲道:「曹旎,聽你方才所言,本縣十分驚異。本縣佩服你遇事鎮定,聰明過人。即便男子,若身處如此危難境地,亦不見得如你一般機智。而今你雖未將你所經歷的謀殺案主動稟報衙門,然此案中被殺之人樊仲此前曾將你強行姦汙,依律此為死罪,該處極刑,是謂死有餘辜,故本縣無意為其開脫,亦無意追究你知情不報之罪。本縣的職責是主持公道,匡扶正義,故此本縣鄭重宣布你為無罪之人,今日便可與你夫君顧孟彬團聚。」


  狄公說罷便傳顧孟彬上堂認領自家娘子。曹旎羞澀地向其夫君望了一眼,可顧孟彬絲毫不予理睬,反有意問狄公道:「大人,不知有何確證可以證明顧某內人是被強姦,而非自願投入樊仲那無賴懷抱而與之通姦?」


  曹旎聞言,心知丈夫已嫌棄自己,故意問此無從查證之事。


  狄公平靜答道:「本縣手中即有證據。」說著從袖中取出那條白綢繡花手帕,又道,「此帕本縣曾給員外看過,員外亦曾親口對本縣說此帕乃你娘子之物。本縣之前曾說此帕是於路邊拾得,其實是在樊仲莊園入口處茅屋柴堆上撿獲的。此可證明爾妻所言不假。」


  顧孟彬緊咬下唇,一時無言以對,少頃又道:「果真如此,顧某對內人所言自然無有異議。但顧某家族一向看重名聲,決不允許這等男女丑事玷污家族名望,故內人既被人姦淫,事後便該知恥自盡才是。如今她若回來,豈非將不潔之名帶給顧某家族嗎?因此顧某不得不鄭重宣布,自即日起,曹旎即為顧某所休,不再承認其為顧某之妻。」 狄公從容道:「此是家事,由員外自決,你二人可自行解除婚約。」說罷,傳令曹鶴仙上堂問話。


  曹鶴仙聽得,上堂跪下,一副不甚愉悅的面容,口中不知嘀咕些什麼。


  「曹公,你女兒今已為顧孟彬所休,本縣欲將她遣送回家,你可願意?」狄公問道。


  曹鶴仙大聲道:「老夫向來重天倫,講德行,決不會為兒女私情所左右。況今日堂上堂下眾目睽睽,老夫亦須做個榜樣。雖然此事頗令老夫心傷,然老夫仍不能允許女兒回門,女兒所為已違背婦道之德,因此老夫無法讓其重新踏入家門。」


  「曹公所言均將被本衙記錄在案。」狄公冷言道,「既然如此,本衙將給予曹姑娘適當庇護,讓其暫居官府之中,日後再做妥善安置。」


  狄公說罷,示意洪參軍將曹姑娘帶入府中,然後轉向那鴇母道:「廖氏聽宣。你欲強逼曹姑娘為娼,此事已經犯了大唐刑律,本縣原該將你重重責罰,然鑒於你尚未實施罪惡企圖,且主動至衙門投案,稟報案情,故本縣此次且饒恕你。然若他日再犯,本縣一旦知曉,決不輕饒,定將查封你的妓館,不許你開業營生!你此番回去可將本縣之言曉諭各家妓館,叫他們各自小心為是!」


  鴇母聞言,嚇得諾諾連聲,慌忙逃出衙門而去。


  狄公將驚堂木一拍,即刻宣布退堂。


  狄公退堂,見眾官吏皆跟隨身旁,唯獨不見唐主簿,便詢問馬榮。馬榮答道:「方才曹鶴仙上堂答問之時,唐主簿忽稱身體不適,我一不留神,他便不見了蹤影。」


  「此人如今變得越發令人捉摸不透!」狄公蹙眉道,「如此下去,將來只有將其打發回家了。」


  狄公回至書房,開門見洪亮與曹姑娘坐在房中,便吩咐馬榮與喬泰在屋外稍候。


  狄公在書桌后椅中坐定,語氣和緩地問曹姑娘:「姑娘,不知你今後有何打算?」


  曹姑娘聞言,悲從中來,只見她嘴唇哆嗦,眼眶泛紅,淚水簌簌下落,但很快便克制住,緩緩言道:「奴家知道在這世上做個女人甚是不易,必須嚴守婦道,若保不住自身貞潔,便該自盡。可奴家又絕非那等輕生之人,決不會想那自盡之事。」說至此,曹姑娘慘然一笑,又道,「奴家若是輕生之人,當初在那樊仲莊園便就了此殘生,怎會活至今日!奴家只是無法做此令人憎惡之事。奴家願意聆聽大人忠告。」


  狄公道:「聖人教誨女子須有四德,四德之中貞德為首,因此女子須潔身自好。然我常自思,聖人所謂貞德似重在心,而非重在肌膚肉體。且聖人之道以仁為本,嫉惡揚善。故我以為,姑娘,女子需要自愛有德,卻不應輕生。即便旁人意志有所強加,心中貞德亦不為所動,此謂真婦德也。」


  曹姑娘聽罷狄公之言,感激地望了狄公一眼。低頭思慮片刻,她說道:「奴家自思如今只有一條路可走,便是入尼姑庵,削髮為尼。」


  「然你此前並不曾信奉佛教,」狄公道,「今欲為尼只是萬般無奈之下遁世之想。姑娘如今年紀尚輕,且聰明伶俐,庵堂之內想必亦不適合你。如今我倒有一良策,待我與京城中好友協商之後,請其聘你為其女兒之師,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其間,我讓其為姑娘另擇一位好夫君,此事若成,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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