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我站了起來。我已經死了,死於上百公斤炸藥連續不斷的轟炸。我很想做成這件事情,但又沒能做成這件事情。我只好看著死啦死啦,擔心他的腦袋。他厚顏無恥地向我笑著,以致我看起來像個受盡委屈的小臟孩兒。
張立憲向他的師座敬禮:「二防已掃清。敵軍頑強,第二主力團傷亡逾半。」
虞嘯卿輕聲說:「你也太不知節省。」
「對不起。」張立憲說。
死啦死啦看著正從沙盤邊退開的我。我瞪著他,輕聲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搞錯啦,他們強得能拿下南天門……只要拿我們墊。」死啦死啦沒理我,他看著沙盤對面,因為虞嘯卿正在看著他。
虞嘯卿說:「告訴你的手下,他不是個草包!我看錯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聽見沒?那就不要說草包話。」我真的不在意虞嘯卿認為我是個什麼,只是苦笑了一下。死啦死啦向沙盤邊走去,瘸得比我更狠,因為他兩條腿都瘸。虞嘯卿也向沙盤邊走,一邊鬆開永遠不松的第一個扣子,活動著關節,說:「小孩子們都玩過了,現在咱們。」
「小孩子都讓幾千人盡成飛煙了,現在咱們。」死啦死啦說。虞嘯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沒這麼些外人在,老虞就算嘴巴子夠不著也會抓上什麼扔將過來。
虞嘯卿說:「我停止攻擊。」但停止攻擊絕不意味著放棄攻擊,攻擊部隊在與半山石齊平的第二防線上就壕為營,把它改裝為適合向上攻擊的工事。虞嘯卿不像張立憲那樣酷愛使用新鮮玩具,他利用一切能用得上的東西,日軍的機槍、戰防炮和步炮被掉轉了射界用來重新築巢,剛從東岸運來的點五〇機槍和二十毫米自動炮瞄準了三防,連日軍丟棄的那些活動碉堡和胸甲都被他撿起來廢物利用。南天門的三防現在就像被一群豪豬圍著的刺蝟。
虞嘯卿說:「你方已無力阻滯渡江,我以整建制特務營、搜索連、警衛連對攻擊兵力予以補充。浮橋未搭,戰車連無法渡江,但可於祭旗坡上建立固定發射陣地。我師可調配大部直瞄重火力隨舟渡江,重築陣地。我之炮兵、美盟之空軍對南天門山頂予以不間斷之轟炸騷擾,把你們壓在地下,無法重作部署。」
死啦死啦悶悶地說:「嗯,你做得到。」
經過美軍飛機的再一次來臨和再一次遠離,南天門的山頭就像剛爆發完畢的火山,煙柱幾乎遮沒了西岸的天空。陣列的坦克在余治的口令下,開始從祭旗坡的陣地上輪番發炮轟擊,偶爾南天門頂直瞄火炮發射的炮彈會在它們中間炸開,濕重的揚土砸在坦克上,也砸到戰壕里的我們。
我們窩在安全的戰壕里,我在其中,死啦死啦也在其中,我們做飯、笑罵、指點,逗逗不安的狗肉。這場血戰與我們無關——我從戰壕里獃獃仰望著黑煙伴隨的暮色,聞著空氣里飄來的焦煳,它是否真的與我們無關?
被命中的坦克在燃燒中退卻,碾過我頭上的窄壕,燃燒的余治從車上跳下,摔在我的腳下——我獃獃地看著他,這是否真的與我們無關?
暮色下的虞師開始第三次進攻,暮色下的竹內聯隊也開始第三次反擊。戰線已經拉近到如此距離,戰防炮幾乎在頂著工事開火,而迫擊炮手把炮彈引信截短到一個幾乎出膛就炸的距離。他們迅速絞纏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溝的爭奪,面對面的搶射。扔過來的手榴彈因為距離過短被對方撿起來回擲。一段戰壕里的衝刺——只要不被對方的攢射擊倒,就可以把刺刀扎進對方的身體。
何書光用刀狂砍著阻礙了部隊前進的鐵刺網,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彈擊倒的——鐵刺網上閃爍著電火花。
從南天門的主工事群滾下來汽油桶,推它們下來的日軍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後那些鬼玩意兒開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彈還要響,裡邊的碎片飛射的範圍達幾百米方圓。
李冰指揮著迫擊炮為遠程壓制發射煙幕彈指示目標,但從三防飛來的煙幕彈立刻和他發射的煙幕彈混為一體,於是後續而來的遠程炮彈在日軍陣地上也在我軍陣地上炸開。李冰先是目瞪口呆,迅即捶胸頓足。
那兩雙眼睛互相瞪著,虞嘯卿如虎,而死啦死啦像足了待機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說:「我保證我用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親眼看到的,是將來會砸在我們頭上的。」
虞嘯卿將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臉上移向沙盤:「特務營準備。」
仍在進攻,仍在防禦,沒完沒了的進攻和沒完沒了的防禦。
炮火在夜色下炸開,任何軍隊在這樣毀滅性的爆炸下都會暫緩攻擊的,但這兩支不會。我們看見了人在TNT和鋼鐵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終於炸上了南天門樹碉的表面,那意味著他們距目標已經只有一百多米遠,但是爆炸過去,樹碉露出它石質的紋理,連槍眼炮眼裡發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軍從樹堡的上層露出身體,投擲的不是手榴彈,而是整發改裝的迫擊炮彈、七五山炮炮彈和比通常手榴彈大十倍的特製手榴彈。它們在竭力用人梯和豎梯攀上樹碉的人們中間炸開。
我的團長今天不損,而是……他的戰法說出來都嫌惡毒。他給鐵棘刺通了電,在防線上不光布設了地雷,還埋設了五公斤炸藥再加五公斤釘子這樣的遙控引爆裝置;他用屍體堵住炸開的鐵絲網,讓日軍通過地道在虞師背後出現;他從陡坡上投擲裝滿炸藥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彈殼、炸藥包和炮彈改裝的巨型手榴彈、燃燒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個總愛亂放信號的搜索連,讓他們發現亂放信號彈等於通敵;虞師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擊炮發射的煙幕彈化解,他甚至用假煙幕彈把美國飛機引到了虞師頭上。他讓人看到了戰爭會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來了最多的仇恨,全部來自自己人。
虞嘯卿說:「休息。」
於是一切定格,一切戛然而止。死了的,活著的,將死的。
屋裡的氣氛像凝固了,所有人——中國人、美國人、英國人,都用一種古怪的憤恨眼神看著沙盤前那個渾身汗漬、重傷並且精疲力竭的傢伙。連麥克魯漢與阿譯也是。
虞嘯卿低頭看著沙盤,不看死啦死啦。然後他說:「正午早過,大家稍事休憩。一小時后再述。」說完他沒看任何一個人,出去,張立憲和何書光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唐基也跟著。下意識地,每一個人都覺得該讓他先出去,包括美國人和英國人。
真正的死亡和這沙盤上的死亡到底有多大區別?馬上要投身這場戰爭的人會覺得沒有區別。這屋裡的大部分人已經死了,虞師早已折損過半,換成別的部隊早已潰敗,但看著虞嘯卿你絕不會懷疑他會戰鬥到最後一息。
虞嘯卿出去了,其他人也陸續地出去,只有唐基在我們身邊停下來了一會兒,問死啦死啦:「龍團長,你要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的團長低了低頭,沒有說話。我感覺到他對唐基有一絲本能的畏懼——也許我更該說戒心。
我對灶台上忙活的小販說:「一碗光頭餌絲,一碗稀豆粉。」那傢伙抬了頭看著我的鬼樣子發獃。「看什麼看?老子是傷兵,可不會吃了不給錢!」我說。小販忙低了頭說:「沒事沒事。不要錢也可以的。」
我倒覺得有些過了,拍了拍他的肩,順便把幾張法幣放在灶上寬他的心,然後回到死啦死啦身邊。那傢伙痛苦不堪地坐著,壓著自己的傷口,可傷口的面積恐怕要多生二十隻手才壓得過來。
每個人都有地方休憩,連阿譯都有他的行軍床和食物,而我們被人有意地忘掉了,儘管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倆最需要休憩。
我在死啦死啦身邊坐下——街頭的幾張小板凳,一張破矮桌。幾小時前被死獸醫折磨過的傷口很痛,關鍵是很累。他比我更痛更累,但那不是最值得關心的部分。我問他:「日軍真會像我們今天這麼打嗎?這麼陰損?」
死啦死啦瞪眼,抬手想揍我,萬幸,他今天行動不便。他說:「蠢話!從東北到西南!從民國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還在這裡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我在自己臉上輕摑了一下。他沒錯,我問了句愚蠢之極的話。然後我說:「你現在跑了怎麼樣?我給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別順著大路跑,虞師人太多。你在林子里待著,等到他們開打了,再往北走。那時候亂了,沒人管。」
死啦死啦說:「我不跑。」
「你所有的防線都沒啦,就那麼一棵樹!虞嘯卿還有整個特務營和警衛連!你沒瞧他的眼神嗎?你把他的師快打成光桿兒啦——他贏了就會砍你的頭。」
「你要的這本地玩意兒我從來吃不慣。」他沒有接我的話茬,而是對著端上來的食物說。我悶悶地端過我的稀豆粉吸溜著,那是一種外觀很不好看的稀糊。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種類似米線的東西,他玩兒命地給自己放著辣椒,然後說:「這麼怪味的本地東西你也吃習慣了。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錯。煩啦,人這輩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時候要是沒力氣換種日子過,別勉強,你父母就在這兒,你那小姑娘也不錯,你們心裡都乾淨,都年輕,別再做捨近求遠的事……」
我打斷他:「你說這幹什麼?我用你操心嗎?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這破攤上等虞嘯卿找你來談心,我捎了你的腦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這樣他就砍不到你的狗頭啦。老闆,借菜刀使一下。」
老闆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後吃他的餌線,邊吃邊說:「你發什麼瘋啊?不捨得我死就好好兒說不行嗎?」
「我好好說過啦——你跟我說稀豆粉!」
「我不會死的。我要是死啦,弟兄們照樣大把地死在南天門上,我哪兒會做這種蝕本生意?」
「其心可嘉。」我說,「我保證虞嘯卿砍了你的腦袋后也會這麼說,他就是那麼個自覺能納百川的小肚雞腸。」
「他一諾千金的,我的腦袋穩當得很。」
「他一諾千金才要砍你的腦袋。」我看了看他,開始意識到什麼,「怎麼打?說說看。」
死啦死啦一副索然無趣的樣子:「不想說。」
可我開始高興起來,因為我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東西,在緬甸,在南天門,這種東西總讓我們絕處逢生。我說:「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陣地你看過我也看過,這個沒什麼。花樣在地道里。那天你鑽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來時臭得像屎,可高興得很,嗯,三分數啦。畫了半天的圖,小太爺差點兒被你害死,六分數啦。」
死啦死啦說:「錯啦錯啦。換個方向。」
「我才不信。鬼就在這兒——你說你摸到了那棵樹的根,這我信,你幹得出來。你幹嗎去摸那棵樹的根?從山腳到山頂的圖什麼?你……」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只有他這鳥人才幹得出來的可能性。我瞪著他,他當沒有看見,把那碗已吃光的餌絲捧起來喝湯,碗整個兒攔住了他的臉。他把碗放下時我仍在看著他。我再也不輕鬆了,比剛才還沉重。
他說:「錯啦,一開始就錯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經不打算重猜了。我現在不關心他能否贏虞嘯卿了,他肯定能,我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緊的事:「你有辦法拿下南天門?」
「剩了東西你要吃光啊。我嘗口你的稀豆粉……」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給推開,一個一直在上惡當的人有理由像我這麼憤怒:「你去西岸不是要找證據讓虞嘯卿放棄進攻,你是找攻下南天門的法子。你已經找到了,可你不說,跟我不說,跟虞嘯卿也不說……為什麼?」
他打馬虎眼兒:「啊?什麼法子?這麼好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說?」
「別騙我,都這麼熟啦。」我說,「今天你很怪,知道嗎?我以為是被虞嘯卿催的,可不是……剛才你勸我在禪達安家,我覺得你很傷心。」
死啦死啦有點兒木,然後開始苦笑,可連苦笑都很做作:「我沒心肺,何來傷心?」
「為什麼有辦法不說?因為這辦法都能讓你想到仗打完之後了,還讓你傷心。」
他還試圖隱瞞:「因為沒有辦法。你心眼子多得像馬蜂窩。」
「我在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門的樹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對啦,你很高興,你敢跟狗肉打架的,你就敢鑽汽油桶……那就是拿下南天門的路,對不對?……你一個人不行的,要很多人……打這種仗,部下只對你信任是不夠的,要盲從……除了炮灰團,虞師沒人會聽你的……」我從一個隱約的感覺摸索著實在,像在沙盤前一樣,憑著對我這團長的熟悉和南天門前刻骨銘心的經驗摸索出一個打法。然後我被我想到的嚇到了,並且確定這就是我眼前這位的打法。我被嚇住了。男人會被嚇哭嗎?體質羸弱卻殺人無數,我一直以為這至少讓我比別人堅強,但我幾乎被嚇哭了。
死啦死啦看著我的表情苦笑,他知道瞞不住了。
我憤怒地說:「你瘋了嗎?!這樣去打我們都會死的!你從不說軍令如山,可說什麼我們都聽都信,那是因為你帶著我們活下去,再苦再難我們抱著團活下去!不用你來為我們發明千奇百怪的死法!我叫我們炮灰團,那是開玩笑的!你真當我們是炮灰?!你把腦袋給我好嗎?我捎上你的腦袋做第三回逃兵!不是躲虞嘯卿,是為了讓炮灰團的弟兄們活命!你那顆腦袋太惹事啦!——老闆,菜刀!」
死啦死啦看了眼那攤上目瞪口呆的旁人,催我趕緊走:「別在這兒說。再泄露軍機視作與日寇同謀!」他一邊往桌子上放了點兒錢。
「給過啦!我請你個拿我們不當人的王八蛋!」我說。
那傢伙很摳門地把錢又收了,掉頭就走。我狂怒地跟著。我前邊那個瘸子比我瘸得更厲害,他跌跌撞撞躲著我,我怒氣沖沖追著他:「你不要說出來!你發誓,發毒誓!天誅地滅!」
死啦死啦說:「我發誓……就算說出來,虞嘯卿也不會用咱們團的。沒看他在沙盤上怎麼用咱們團的?備用炮兵陣地而已。」
我才不信:「自欺欺人!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嘯卿說的!打這種仗不用你用誰?用了你,你又用誰?主力團?特務營?就算你用,他們聽你的?」
死啦死啦說:「我不會說的!」
「你現在還在想,說還是不說!我們都想勝利,誰他媽不想?!可怎麼又是我們?——別走啦!你看著我!我像不像個活鬼?我們每個人都像。你現在不是看著我,是看著炮灰團的所有弟兄,你告訴我,告訴所有弟兄,我們還有什麼沒做?」
他看了我半晌,嘆了口氣:「……我真不會說的。真的。」
「那幹什麼嘆氣?因為你在掙扎,說還是不說,最後一定會說。這就是你說的。對和錯,很重要!」
死啦死啦看著我:「……你也覺得說是對的?」
「自己心裡要打的仗,自己打去——就像你對我一樣!誰跟你說對錯?豆餅不辣他們分不清對錯,不會為了對而死,也不會因為錯就不活——可他們和虞嘯卿賣一個價,不好不壞,活著!我在跟你說死活!」我嚷嚷起來。
「他們分不清對錯嗎?你低估了他們。」
「他們跟著你。我們跟著你。我們只是跟著你。哪怕你要揭了竿子做陳勝王,那也是向死求活。」我氣極反笑,「知道啥叫一目五先生嗎?就是一個獨眼的領著四個瞎子,我們就是一目五先生,炮灰團就是一目五。」
「那你高估了我……跟你們在一起混久了,很快活……可真是的……我也快要丟失了我的魂魄。」
我不放過他:「快要?就是說為了你那個要丟還沒丟的魂魄,你會……說出來?」
他又看了看我,走開——是逃避,也是決定。
我在他背後大叫:「……我看見他們了!」
死啦死啦回過頭:「……誰們?」他驚訝,與其說因為我說的話,不如說是因為我有點兒瘋狂的語氣。
「死人!」說出這個詞讓我瀕臨崩潰。我癱軟了,靠著牆,滑在了地上啜泣。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向我靠過來是出於同情抑或好奇,反正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我有過這麼軟弱的時候。
他又問:「……誰們?」
「康丫、李烏拉、要麻、有名字的、沒名字的、我記得名字的、我不記得名字的、臉熟的、臉生的、我喜歡的、我討厭的、我壓根兒記不住的……所有的,死在緬甸的、死在南天門的、死在江那邊的、回不來的,死了的都看著我,好像他們還活著,看著我,就只是看著,什麼都不說,又什麼都說了,看著,看著……求求你,我快瘋了……行行好,求求你。」
我把自己難受得暈頭轉向,然後感覺到那傢伙觸碰著我的肩膀,說:「你……心思不要太重。咱們都只做咱們夠得著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做噩夢了。」
「誰做噩夢呀?你看得見死人,我們都不信,都說你被鬼催的,現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時候就看見他們了,就對面,就南天門,看著我們,江上沒橋,他們過不來。我沒死,又去看,再看不見了。我想看見……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見。太難了。被他們看著就覺得碎掉了,什麼都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們看著,你怎麼過來的?怎麼還能把我們送去那個地方?」
他沉默地聽著,一邊用手輕輕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而是個凝固的表情。
我問他:「他們還好嗎?他們缺啥?李烏拉要不要跟迷龍說話?康丫吃了郝獸醫的假羊肉罐頭沒罵?要麻在那邊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給他們燒點兒紙錢?那麼多人……那麼多人,得燒多少才夠他們花?是不是要有座橋他們才能過來禪達?過了江才好回家。對了,紙船,我們扎很多紙船,老人說他們坐著紙船也可以回家。」
死啦死啦困難地說:「……我……哪裡知道。」
「你家裡不是招魂的嗎?……你媽說得對,你沒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寧,別說死人……可你至少會。告訴我們怎麼做就好啦,為弟兄們做點兒什麼呀。」
「……你們還真就信啦?那是騙虞嘯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說點兒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鐵血衛國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麼都不信……什麼都不信,人會枯的——譬如說你——於是他信這些似是而非的。」
「……你看得見死人?」我問他。
「騙你們的——為哄你們從緬甸走回來,我是三十六計全使上啦……你們也是,該信的都不信,幹嗎又信這樣虛幻的東西?」
我愣了會兒,把他搭在我肩頭上的手推開。我手重得讓他齜牙,但我毫不內疚——我不再難過了,至少在他面前不會再因為這件事難過。
他問我:「他們過得好嗎?」
「虛幻之說,無稽之談,哪來的好壞。」
「我不想他們,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時候……猛地一下……」他澀在那兒,眼眶裡猛地一下充盈了淚水。
「……很不好。他們都回不了家。」我說。
他問:「紙船……真的有用?」
我說:「假的。我編出來的,為了不讓你把你活見鬼的妙計說給虞嘯卿聽。」
「真的,對你來說,就是真的。真對不起,你跟別人都沒說,你以為能跟我說——你已經死過一次,我沒有,我沒資格跟你談這事。你只好憋在心裡,它是只有你孟煩了才有的經歷……我又讓你失望了。」
「假的。別信這種不該信的東西。你豪情萬丈,視往日如糞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會枯的,記得,回頭學學疊紙船,以後多為我們疊幾個紙船。」也許我只是感傷而不是惡毒,但這句話比任何話都惡毒地刺傷了他,我感覺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震動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用手上纏的繃帶擦掉一滴淚水。
我們走過空空的小巷,趕去師部的沙盤旁邊。死啦死啦在這靜得像是無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個最靜寂的角落張望。我默默地在後邊等著。
我的團長一路都在尋找看著他他卻無法看見的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脖頸子上每一根豎起的汗毛。我很想告訴他,別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來,全是思念;像我們對他們一樣,只有思念。
虞嘯卿抬起了頭,他不高興。雖然代表特務營、警衛連這些近衛精銳的標識幾乎包圍了南天門的樹堡,但他不高興,因為他不喜歡犯疑惑。他從沙盤對面看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低著頭,他的視線掉在沙盤上的銅鈸而不是南天門,說白了他什麼也沒看。沙盤上的刀根本就沒拔走,從虞嘯卿的角度上看,刀刃就在死啦死啦的脖子上。
我站在死啦死啦身後,而我們周圍的人眼裡是要把我們活吃了的目光。我不喜歡這裡,我恨這地方,這裡沒有好意。多年戰爭造就我的狹隘,而這裡的人們乾脆把希望和仇恨一起埋葬。
我終於忍不住在死啦死啦的腿上輕踢了一下,那觸動了他的傷處。他帶著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張心力交瘁的臉,那張臉已經沒有任何光澤了,倒襯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嘯卿問他:「你還有多少人?」
「……三去其二,一個大隊左右吧。」
「日軍最擅夜襲,你為什麼不發動夜襲?」
「……你防得太好,步步為營。」
虞嘯卿嘲諷地說:「在你挖的馬蜂窩裡?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著我的褲襠下冒出個洞,還有一把捅出的刺刀。」
「……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放屁!都無所作為到老子在你的肚臍上打風槍開炮眼啦!——你到底搞什麼鬼?」看來虞嘯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
我忙頂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殺傷攻堅部隊,以冷槍射殺爆破手,以地勢之利滾下汽油桶,縱火製造應急障礙,以煙幕瓦斯阻礙直瞄火力射擊。」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他說了算?」死啦死啦說算。虞嘯卿就說:「喝口吊氣湯就想還魂?你慢慢燒,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間隙便以零散兵力出擊——調川軍團上來。」我愣了一下,每個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個人乃是阿譯。
「此團能打的人正在山頂上和我們作對呢——林譯副團長擔任指揮。」
阿譯敬禮的架勢活活要蹦將起來:「稟師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門!」
「你那口蟲牙金剛石鑲過?——海正沖團全軍盡沒,俞大志團三去其二,你川軍團一兵不損,這是光榮還是恥辱?」
阿譯聲嘶力竭地說:「是最大的恥辱!」
「全力聽特務營調遣,盡你們該盡的力!」
於是炮灰團的標識也就來到了南天門陣地之上,窩窩囊囊簇擁於特務營、警衛連之後。
戰爭,從清晨到又一個清晨,連活著也成了恥辱,連炮灰團的渣子也拿出來塑個形就扔進炮火之中。我的團長回來后像被鬼附了身,再沒做出像樣子的還擊。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他偷蒙拐騙來的事業再也沒有意義了,因為弟兄們回不去家鄉的鬼魂。他一點點把頭塞到虞嘯卿的刀下,他也覺得活著就是恥辱。
我湊到我的團長耳邊:「你要是敗了,我們照樣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點兒反應,虞嘯卿也凌厲地掃過來一眼,說:「川軍團以班建制輪番襲擾,特務營加緊打開爆破點。」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盤,我不敢抬頭,因為抬頭就要面對虞嘯卿的目光。我身邊的死啦死啦還是一臉掙扎的表情,而沙盤對面的虞嘯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歡疑惑,所以這種疑惑早已上升為憤怒:「天亮啦,我的百敗之將。」
死啦死啦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剛睡醒差不多。
「你搞什麼?什麼也不做,就派個手下來跟我左支右絀?他是塊料子,可心竅是塞著的,不開闊……」虞嘯卿這個一向強裝理性的傢伙忽然暴躁起來,「十分鐘前我就可以爆開你的烏龜殼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搗什麼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飄忽著,那真讓我絕望,我趕緊說:「炸開個缺口!我們還可以在碉堡里依靠地利抵抗!竹內一定考慮到這個的!」
「能擋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誰鬥嘴:「這不公平!這只是沙盤!真打一場這樣慘烈的攻堅戰,地形複雜,傷亡慘重,我軍從無空地一體的實戰經驗,誰有這樣理論上的效率和理論上的勇氣?」
虞嘯卿說:「我每天睡眠從沒超過四個小時,一天當兩天用,就為了效率!我虞師的兵絕不會比日寇缺少勇氣!」
我說:「您每天睡幾小時是您自己的事,卧薪嘗膽也可以是精神鴉片!別的團我不知道,讓炮灰團去打這樣的仗肯定會嘩變!」我聽見一片死寂,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禍。
「什麼團?」他盯著我。
「川軍團。」我說。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我連讓他生氣都沒能做到。張立憲看看他,他也沒做出任何反應,於是張立憲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衛指了指我:「收押。」
「我沒有想回的家,可你記得幫我疊只紙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我沒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說的。當李冰他們走向我時,死啦死啦伸出一隻裹滿繃帶的手把我扒開了,說:「我的防線還在呢。」
「你到底藏了些什麼玩意兒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脅才說出來?」虞嘯卿說,「——你不會說,可你的防線在哪兒?三條防線都成粉了。」
「反斜面的。反斜面的兩道防線。」
虞嘯卿駁斥道:「反斜面?它防的是銅鈸!它的槍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銅鈸一帶的赤色游擊隊值得用兩道工事群防禦?」死啦死啦說。
「是防駐印軍!他們正勢如破竹地東進!」
「反斜面防線在我軍勢如破竹之前就粗具雛形,而且中間還隔著兩個日軍師團。」
虞嘯卿不再做這種爭執了。他雖然總在爭執,卻又最不喜歡爭執,他直接說:「我炸開樹堡。」
「我們攻擊成性,敗局已定,反而視死如歸。每一個設計都是用來殺人,殺死更多的你們。兩軍絞殺,空襲失效,主陣地移師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報廢了。雙方都是強弩之末,只是我的這支箭指著你的腦門心。」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
虞嘯卿看著沙盤,平靜得我有點兒佩服他。但是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不擔心他在平靜中又生出什麼詭變。
死啦死啦仍然用著那個初聽讓人生氣,細聽卻十分傷心的腔調說:「……整個南天門,一個大陷阱,餌肉就是我——竹內連山和樹堡里的整個聯隊指揮部,你們以為不惜代價搶下來就得到了南天門,其實造它出來就為了殺更多的人,讓虞師實力耗盡。……得到死了才知道這一點。」
虞嘯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隻一隻戴回他的手套:「在哪兒學的……打這種仗?」他的聲音發悶,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說:「跟他學的。」
我訝然地被虞嘯卿看著。我幾乎看不到虞嘯卿的憤怒,只看到他的無辜。如果我忽然搶走雷寶兒最心愛的玩具,再告訴他我才是他的親爹,也會看到這種無能為力到近乎無邪的無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釋:「他們都不想死,他們看著早晚有一天要他們去打的地方,就會想他們會怎麼死。他們天天想夜夜想,後來我也被傳染了,我也那樣想——我就學會了。」
「……解散。」虞嘯卿說。
人們稍稍動彈了一下,最大的動彈是他那幾個最親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邊,他們毫不掩飾地表示出這樣一種熱望:他們的師長揮揮手——把這倆妖言惑眾者拖出去點了。
「都解散。」虞嘯卿只是又吩咐了一次。
人們終於紛紛地退出去。英國人在搖頭,美國人在發悶,我最不願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們無聲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幹了年輕和鬥志,像是戰死者的屍體伶仃歸鄉。
虞嘯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后才拉開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們這兩個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種略顯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門。就要跨過門檻時,他站住了,轉身獃獃地又望了一回沙盤——他數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熱望。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拭去終於噴湧出來的淚水,然後在邁過門檻時轟然倒了下來。
他的手下並沒有離開,張立憲幾個傢伙只是遵從命令閃在他視線之外的門楣兩旁。他們撲了上來,速度快得讓虞嘯卿沒能倒在地上,然後一聲不發地把虞嘯卿抬出了我的視線。
我慘淡地笑了笑,看著我的團座。他仍獃獃地看著沙盤,搖搖欲墜。他從一走進這裡就已經搖搖欲墜。然後他摔倒下來,他的腦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門。
我衝進院子里大叫著:「救人啊!幫幫我,救救人!」我抓住我能夠到的每一個人。
他們無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開,甚至是把我推開,我像是一股擾人的空氣。他們視若無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夾著急救箱跑開——為的是虞嘯卿的鬱結而非我那團長的危殆。驗證勇氣很難,表現勇氣就只要對我們同仇敵愾。虞師綳得像弓,今天斷了弓弦,沒人想他也許救了他們,人們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我被院子里的兩個哨兵冷冷地看著,最後我沉默下來。
我們也許是全禪達最潦倒的兩個背影,都帶著重傷,都精疲力竭,都承受著無處不在的冷眼。我拚命架著我人事不省的團長,還要避免他碰到我的傷口,還不想弄痛他的傷口,我們這樣離開了師部的大門。大門口的哨兵用同樣冷冰冰的態度看著我們走出大門。
但是兩個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滿意足,幾近燦爛。我對我拖著的這堆爛肉實在是再滿意不過了,我嘮叨和讚美:「你沒說出來,太好啦。十個炮灰團來換南天門,虞嘯卿也要抱著你親嘴啦。你沒說,你真是太好啦。」
那傢伙在我的讚美中神志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小太爺真沒跟錯人呢……總算做對了事,能做你的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只管哼哼:「痛啊……你別念叨啦……痛啊……」然後他就人事不省了。
「你不能這樣啊……現在咱們怎麼回去?」我狠拍著他的臉頰,「喂,我不會開車!」
那傢伙死肉般地往下墜。我們好容易蹭到我們那輛連泥帶血的破威利斯旁邊,但我只能看著它發獃。
我的團長躺得很舒服,這也許是我的主觀,我不知道一個人暈厥的時候是否還能有舒服與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隻用不上勁的手是拉不了車的。我像克虜伯拖他的戰防炮一樣,用破布和背帶做了一根挽帶,挽帶掛在我沒受傷的那半邊身子上。我拄著車上掛著的那支槍,終於有了兩個著力點,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掙命。
很費勁,可我仍然很高興,仍然時時露出快樂的微笑,並因為這種微笑回頭看一眼我拖著的那頭生豬。我滿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會死。沒人要死。」
後來我看見了那幫精銳,他們憤怒而茫然地簇擁在街角。我的到來讓他們迅速有了焦點,他們向著我指指戳戳。上天寵愛驕傲的人,給他們一顆永遠孩童般的心。我說的不是天真淳良,而是他們永遠只顧自己的喜好厭憎。他們愛死了虞嘯卿和那個能讓他們全體喪命的作戰計劃,他們有多愛那個就有多恨我們。
何書光、余治、李冰他們迅速圍了過來,張立憲最後一個慢條斯理走過來,好像他和要發生的事沒有關係的樣子,但瞎子都知道,他就活脫一個在模仿中長大的小虞嘯卿。余治拿掉了我的槍。他們看著我,憤怒在平靜之下。是的,虞師座訓導要冷靜,於是他們模仿出冷靜。
何書光說:「師座很少坐,可現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靜,平靜而絕望,絕望模仿不出來,那是從心裡出來的東西。我說:「要是有個地方可以躺,我們謝天謝地。」
余治說:「拖著你的竹內連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說:「死瘸子,上回我該就地崩了你。」
他們拍打著我的頭,拍得塵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後發現只會越擦越臟,於是改成了用腳踹,還好只是輕輕地踹,以儘可能地表示蔑視。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讓他們惱火,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還擊。於是踹在我身上的腳重了很多,並且看勢頭將是十幾個人的劈頭蓋臉。我站穩並且護在那輛推車前,我可不想哪個毛小子去動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就指給他們看我的傷:「我受傷了。」
「傷了又怎麼樣?」李冰忽然開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槍,逃避戰事。」
眼看又是一頓暴踹,但是張立憲舉了一隻手:「等會兒!」在這幫渾小子中間,他發話至少頂半個虞嘯卿,於是其他人都停住了。他踱上來,研究了一下我的傷口,他絕不會輕手輕腳,但也不會刻意重手重腳,他倒不惡毒。然後他說:「三八槍,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傷。別碰他的傷。」
「別碰我團長。」我說。
「我們不碰沒知覺的人。」他說。
「那碰啥?老子是不是還要請他吃頓飯?」何書光問。
「不碰沒知覺的人。不碰傷兵——只要他是和日軍作戰負的傷!」張立憲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靜了,然後譏誚地看著我。
我不寒而慄。那是驕傲,不是憐憫。那是自誇,不是同情。
我的團長躺在推車上,他們沒有去動他,真沒有去動他。
我被十幾隻手烏烏匝匝地推跪在塵埃里,我的手被毛毛躁躁地纏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槍,幾把刀在我頭上縱橫捭闔,把我本來草窩一樣的頭髮割成了狗啃;幾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闊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們做這些勾當的時候還真夠小心的,盡量不碰到我的傷口。我忍耐著,從人腿紛沓的空當中看著我的團長,我甚至還能微笑。
那只是暫時。
「筆墨伺候!」余治拿著從老百姓家要的一個臭烘烘的硯台和一支臭烘烘的禿筆,擠進人群,還沒忘了作個大揖,把筆硯捧到我的跟前。他們的老大張立憲拿了筆在我臉上開始塗抹。我忍受著。
張立憲在我的額頭上畫了一面太陽旗,在我的臉上寫了「小日本鬼子」,然後他擦著手退開。他很滿意,他在笑,他周圍的傢伙笑得打跌。
何書光大笑:「不夠像啊不夠像!」我赤裸著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畫的地方。他在我的人中上畫了仁丹胡之後,又在我的身上畫上了一面更大號的太陽旗。我開始猛烈地掙扎,但那幫傢伙營養良好,體力充沛到過剩,哪一個都能製得我動彈不得。
余治在我身上寫著「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著他們大叫:「你們幹嗎不剝了我一塊皮?!」李冰在我身上做著諸多的補充,而一幫傢伙躍躍欲試地等著更多補充。
我大喊:「我與日寇作戰多年!」
張立憲扯開他的衣襟,讓我看從鎖骨直下的刀痕,我不知道他怎麼還沒死。他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們也與日寇作戰多年!」
何書光說:「咱們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的是啊——既然已與日寇作戰多年。於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兒全往我身上堆。某中尉的肩章,某軍曹的勳章,某死鬼的千人針,某軍官的王八盒子——居然還是灌滿子彈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隊縛在頭上的帶子,全是來自他們的敵人,瞬間我成為全禪達最荒誕的一個人,我琳琅滿目到慘不忍睹地跪在禪達的街頭、禪達的鬧市。
張立憲說:「向虞師和禪達跪罪。跪足一個鐘頭,送你和你的鳥團長回垃圾團。」
我眼裡充盈著淚水,怪誕地笑著:「好啊。真好。值啊。真值。」我跪著,在我被塗得鬼畫符的肩頭蹭掉我不想在他們面前流出來的眼淚。臉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跡模糊了,襯著我臉上掛著的那個古怪的笑容。我的團長還躺在推車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著會如何對付這些人。
這時候一塊石頭向我飛來,砸在我的肩頭,伴隨著一個禪達人的暴喝:「小日本子!」
張立憲說:「擋掉!」何書光便摘下鋼盔,咣的一聲把第二塊飛來的石頭擋在人圈子外。張立憲同時笑嘻嘻地向我低聲說:「不準說中國話。說一句跪多一個鐘頭——就是說,你的團長要躺多一個鐘頭。」他像一個不明事態的小陰謀家。
我看著我的團長,也看著迅速聚攏的禪達人的怒潮向我湧來。那幫精力過剩的傢伙並不知道他們惹出了什麼樣的事,排個圈子,把我護在其中,把揮舞著石頭與鍬頭的禪達人排在其外。
張立憲笑嘻嘻的,還以為他能控制事態:「鄉親們,這個鬼子俘虜很重要,我們還要押回師部審問。不要弄傷他——就是說,扔可以,不要扔石頭!」於是飛向我的換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暫時,很快余治就發出了一聲慘叫:「誰他媽的又扔石頭?!」
不是誰,而是已經失控的大部分人。石頭繼續飛來,鍬把子已經舉起,不敢動手還擊的張立憲們迅速被撕開一個缺口。我茫然地瞧著向我飛來的唾沫、垃圾、石頭,瞧著舉在空中的鍬,它像是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終於掙開了他們纏在我手上的繩索。他們本來就綁得不緊,我跳了起來:「我從二十歲打到二十五歲!我為這場戰爭做的不比你們少!」
何書光一邊盡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邊沖我叫嚷:「閉嘴!不準說中國話!」
我不理他:「我只是沒你們那樣的力氣去喊壯懷激烈!我喊不出來——在還沒激烈的時候就做你們這樣的破事?!」
張立憲拚命抵擋著往上涌的人潮:「放下!你放下!」他那樣叫是因為我掏出了他們掛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支難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說:「我夠啦!去你們的虞師!去你們的精銳!去你們這個世上的一切!我見過死人!」我把槍頂到了自己頭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們送他回祭旗坡!」
張立憲大叫:「放下!!」
我對他擠出個譏誚的笑容,打開機頭。但我沒能摳下去扳機,因為禪達人聽見一個小日本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沖勢已經緩和。而這時人群里衝出來一個,瘋狂地掄著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張立憲的頭盔上——那是我父親。我父親大叫:「你們抓錯人啦!他是愛國將士!」
張立憲有點兒狼狽,我父親兇橫發狠,扒拉著任何攔他的人,王八拳著落在任何障礙之上。禪達人安靜下來,看著一個凶暴的老頭子對著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年輕軍官掄拳,邊掄邊大喊:「他是愛國的!為了吾國吾民他連父母都不要了啊!他連腿都不要了啊!蒼天,偌大的中國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嗎?!」
我獃獃地看著我的父親行兇逞強,余治李冰幾個聯手才把他抬了起來,並打算抬離人圈。我手上的槍漸漸垂下。我羞憤欲絕。我在家父面前殺過人,我用槍頂過他的胸口,我是否還有勇氣在他面前打爛自己的腦袋?
然後我聽見小醉帶著哭腔的嗓音:「他是川軍團的人啊!你們不記得了嗎?我們給他們放過長明燈的!就剩了十幾個人回來!」我轉過了頭,看著小醉和張立憲撕巴。張立憲今天也真是時運不濟,那麼愛裝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掄了幾王八拳,然後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拉著他的鋼盔帶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睜眼瞎子。
我趕緊抹乾我的眼睛,這通胡抹讓我像足了在羅剎國混日子的馬龍媒。我從一張鬼臉下露兩個眼白,瞪著身周的荒唐發出虛假的笑聲。我並不想笑,但我知道這樣笑會讓折騰我的人生氣。
何書光急著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場子:「我知道你住哪兒!褲襠巷第三個門!老子知道你做什麼營生的!老子上門弄死你!」
小醉根本沒管何書光虛弱的威脅。她有一個菜籃子,於是她把菜籃子罩在張立憲已經卡在鼻樑上的鋼盔上——看著張立憲在鋼盔和菜籃之下掙扎。我聽著自己的笑聲都有些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