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選擇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連滾帶爬的逃進了宿舍里,然後串入了洗手間把身上的外套和鞋子丟扯掉。又是怎樣驚慌失措的打開抽屜尋找剪刀和密封膠帶。這當中我絆倒了一張椅子,摔了一次,又是如何執著的爬起來朝著房間唯一的一扇窗戶奔去,然後撕開膠帶密封在窗沿的四周,又是如何飛奔到大門后,用廚房的布條塞進了門底的縫隙。
當做完這一切,我背靠著門坐了下來,蜷縮著雙腿,把腦袋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
耳邊的遊戲,響起了暫停鍵,我抬起了頭,看見了前輩小明正在疑惑的端詳著坐在地上的我。我驚慌失措的目光和他迎面相對,然而,我避開了,我寧願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里。
他站了起來,放下了手中和他融為一體的遊戲手柄,然後朝著房間踱步而去。我看著他的背影靠近了卧室的窗戶,他停下了腳步。
我想他看見了我所看見的景象,紅色的流霧覆蓋著視線以下的區域,看不見馬路,看不見路沿的樹木,越是底層,霧氣越濃。
我的驚慌失措反倒平息了下來,我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卧室的門邊看著前輩的背影,讓我好奇的是,他竟然放下了遊戲,關心起了周圍發生的事情,我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已經開始逐漸的接收這個腐敗發霉的世界了。
「這些紅色的霧氣是屍菌。。。我看著它落在了街道上,一個巨大的球,然後爆開,這些紅色霧氣就從裡面擴散出來。」
他垂下了頭,用力的拉上了窗帘,房間瞬間暗了下來,我伸手打開了燈光,光影交替間,看著小明轉身朝著我走來,越過我回到了沙發上,然後拿起了遊戲手柄,按下了開始鍵。
我承認,那一瞬間,我閉著眼睛,感受到內心正在緩緩的被冷漠侵蝕,這像是一種無聲的暴力,狠狠的賞了自以為是的我一巴掌。
「難道。。。前輩你就不擔心,我是不是在那片紅色的霧裡。。。?」
他又按下了暫停鍵,這次他緩緩的轉過了腦袋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轉頭看著冰箱的方向,操著冷漠的語調緩緩的說著:「你不是。。。留下了遺書嗎?」
「我。。。」
我竟然一時語塞,只感覺到腦袋裡似乎裝了一個炸彈,炸彈的引線輕而易舉的被前輩點燃了,它在我的腦袋裡轟的一聲爆炸了,把我所有徒勞的努力炸得面目全非。
我不合時宜的笑出了聲音,前輩小明轉頭看著我突然變化的表情,我想他永遠都學不會,一個被激怒的瘋癲狀態,笑著笑著紅了眼眶。
「你TMD的有種就不要呆在這裡。。。」我笑著罵道。
他也許被我的狀態驚訝到,他現在應該想不通為什麼我的演技瞬間能超越他之上,無論我的神態,表情還有台詞功底,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我如何錯失尋找家人的機會,我如何一無所獲的回來,如何被感染者追趕,如何狼狽的逃離,這些他都不懂。
前輩默默的回過了頭,拿起了手中的遊戲機手柄,再次的按下了開始鍵。
我想,他不會理會一個接近瘋狂狀態的我,不問不理是他留存於世的處事方式。這已經不是把自己封閉在遊戲世界里尋找慰藉那麼簡單,這是一種自我毀滅,而這種狀態卻偏偏激怒了我。
「你父母九泉之下也不會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學著他冷漠的語調緩緩的說著。
而這次,他沒有按下暫停鍵,他把遊戲手柄直接丟在了沙發上,然後站了起來,轉過身用手指著我:「你TMD別再提我父母!我在這裡做什麼跟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我TMD就要提,如果不是你父母死了,你會躲在這裡,這裡不是隱世天堂,難道你想餓死在這裡?!」
「我就是不想活了怎麼樣?」他挑動著他那右側的斷眉,怒氣中燒的看著我。
「那你就和你父母一起去死!」我狠狠的說道。
「你TMD再說一次!」他抬手指著我。
「那你就和你父母一起去死!」我重複的說道。
他跨過了沙發,掄著拳頭朝著我撲來,我依靠在門框看著那碩大的拳頭朝著我的臉頰襲來,我皺著眉頭閉著眼睛撇過了腦袋。
然而,這一次拳頭並沒有落下來,我睜開了眼睛,轉過了腦袋,看見了離我只有幾公分的拳頭,因為控制住了力度而顫抖,憤怒的青筋爬上了他的臉頰,他紅著眼眶,鬆開了緊握的拳頭,緩緩的放下了手臂。
他落寞的在我面前轉身,沉重的拖著腳步,慢慢的坐回了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上出現的GAMEOVER字樣,他拾起了遊戲手柄,猶豫著,按下了重新開始。
遊戲可以重新開始,但是現實的生活卻只能殘酷的繼續。
好奇怪。。。
當拳頭落下而沒有砸下的那瞬間,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降臨這間房間,然後抽取了我的靈魂。我站在門邊,腦袋裡已經一片空白,我似乎忘記了我今天遭遇的所有驚心動魄和死裡逃生,我似乎忘記了我因為憤怒和接近瘋狂,我似乎忘記了我剛才說的所有的話,我只感覺靈魂被抽空了,而我只有一具軀體立在門框邊,然後我轉過身,像前輩小明一樣拖著自己沉重的腳步回到房間里,坐在床頭的位置上,盯著窗帘發著呆。
我突然意識到,在屍菌還沒有毀滅我們的時候,我們會先行自我毀滅。
爭執過後,應該充滿不解和憤慨的後遺症,特別是突然爆發的莫名其妙的爭執,沒有焦點,也沒有結果。然而,此刻內心卻異常的平靜。我不知道前輩小明是否也是一樣,那個神秘的力量周旋在這個房間里,終於帶走了兩個暴怒的靈魂。
我小心的撩開了窗帘,看著外面的世界,紅色的霧氣裊裊的飄著,在樓房與樓房之間若隱若現,天空依然晴朗無比,遠處的三山市區靜默的高樓看上去依舊,卻感覺毫無生氣。近處,玻璃上依稀的貼著紅色的東西,我把手伸向玻璃的一側,那靜靜的一動不動的,長得就像一朵蒲公英一樣的種子彷彿能感受到玻璃另一側來自我的手指的溫度,它緩緩的蠕動著那細長如線的鬚根,努力艱難的移動了幾公分,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小小的軀體卻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它們寄生於人類的軀體里,幻化成各種各樣的感染者,而所有的感染者最終的目的就是孕育它,如果沒有人類,它們也就沒有任何威脅,也就沒有任何存在於世的意義。
它們的目標是我們,我們的目標卻是各色各異。。。
我放下了手指,就這樣找到這個小小的東西當成我一整個下午的觀察對象,我坐在床沿一動不動的看著,看著它回歸安靜的狀態,再看著它在陽光的照耀下慢慢的失去了靈動,僵直的捲曲了它的觸鬚,原來我以為的這個強大的小東西,也不過如此。
窗外的轟鳴擾亂了我的思緒,這些天我都看見了朝著河門大陸或者于山方向飛馳而過的戰鬥機,而現在,我看見了幾架背道而馳的戰鬥機,它們從於山方向和河門方向往回飛翔,其中一架拖著長長的黑色的濃煙,在天空劃出了一道黑色的濃墨軌跡,然後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玻璃上那些捲起鬚根的小東西上,我知道這些濃霧徹底失去威脅前,需要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大概要幾天?而這幾天,我們將會被困在這間屋子裡。
我遺漏了什麼?
在太陽落山之前,昏黃的天空和紅色的流霧接連一起之時。
我開始掉轉思緒尋找房間里的空調管道孔,在我因為驚慌失措而忽略威脅的跡象之前,我需要亡羊補牢的把這些孔洞牢牢的堵住,我走出了卧室,不再理會那個沉迷遊戲的前輩,我打開廚房的柜子,把所有的鍋碗瓢盆和水桶都拿了出來,然後走到了洗手間里,盯著白色的洗手台,堵住了洗手台的出水口,然後我小心翼翼的放水出來。
白色的洗手槽把這些聚集的水看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紅色的雜質。
我意識到了必須記錄我所需要的關鍵東西,於是我回到了廚房,在冰箱上的便簽紙上寫下:橡膠手套,水管,電熱棒,大水桶。。。
我知道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所以在現在還能安全的洗東西的時候,我開始毫不猶豫的打掃開來。但是最後,在面對我從外面回來所脫下的外套后,我陷入了自我糾結和對錯的迷失。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玩遊戲漸入佳境的前輩小明,剛才的爭吵似乎歷歷在目。
冷靜下來后我再想,我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拯救室友的位置,卻不知道這個房間里最大的傳染源其實是我。
這是一把雙刃劍,我就這樣坐在位置上,不斷的搖頭又不斷的點頭,面對外出感染幾率的變數,還有餓死在這個房間的定數,彷彿是一個無解。如果我因為外出而把屍菌疫情帶入了這個房間,那麼響應政府號召的前輩小明也許就這樣無辜的被我傳染,在他餓死在這個房間之前,我提前結束了他的生命,那麼我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就這樣,在前輩小明關掉了遊戲機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時候,我聽著他起伏規則的鼾聲,依然思索著面對屍菌疫情的辦法,直到冰箱貼著兩張必須的物資清單。
紅霧襲擊的這一晚,我面對著窗戶玻璃躺在床上,黑暗中盯著遠處三山市區高樓零星的燈光,今晚註定是輾轉反側的一夜,安靜的房間里,除了客廳里傳來的鼾聲,玻璃外的世界似乎在低語,哀嚎和咆哮,那些高樓聚集的地帶,彷彿一座不夜城,徹夜用哀嚎尖叫來狂歡。
夜空中閃著熒光紅的孢子云,如此美麗優雅,它們一朵一朵的從於山方向劃破天際,像極了狂歡后的禮花,在掉落城市建筑後,熄滅了光彩。
我就這樣,連續五天站在床沿邊,看著玻璃外的世界慢慢的回歸正常,看著流霧漸漸消散,看著我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馬路鋪著乾涸的依稀的褐紅色的孢子,它們落在屋頂上,車頂上,馬路沿上,它們掛在了樹上,這讓我想起了不久前的春節,那原本該是一個喜慶的節日,這些東西就像鞭炮過後的紅色紙屑,如今鋪滿了城市,看上去紅紅火火,喜氣洋洋。
我們都喜歡紅色,如今紅色鋪滿了大街。
它們不像紮根在人體里的屍菌頑強,沒有人類宿主,它們成了落滿一地的垃圾。
空襲警報依然時起彼伏,但是大概率那些東西彈射而來的軌跡,都落在了三山城的市中心。彷彿那些空中紅色的雲朵能夠辨別人類聚集的區域,它們先行而過,然後劃定了範圍,緊接著孢子云從天而降。
我轉頭看著桌子上擺著的一鍋米飯,這是我第一次少加了水,把這些米煮成了米飯,它在鍋里冒著熱氣。
我拉開了餐桌椅子,輕輕的坐了上去,然後分開了兩個空碗,兩雙筷子,把它擺好整齊,再拿兩個杯子,裝好熱水。在碗筷的中間剩了一疊醬油和一疊白砂糖。
「前輩,吃飯了。」我叫喚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主動端到他的眼前,在他伸手能夠涉及的範圍里。
他睡眼朦朧的坐在沙發上,然後站起了身子朝著洗手間走去,過了一會,他經過了餐桌,看見我依然坐在那裡盯著那鍋米飯,卻遲遲沒有自己先動筷。
「一起吃一頓飯吧。」我輕聲的說著,看樣子我的語調像是請求,不似平時。
他原本要打開電視開關的手猶豫了一下,坐回了沙發上,然後回頭看著我認真看他的眼神。
他撓著頭髮,抓過餐桌的椅子坐在了我的面前,雙手交叉在胸前,眉頭挑釁的盯著我看。
我什麼也不說,拿起他的碗把飯裝滿,然後拿了自己的碗也裝滿。一聲不響的吃著碗中的米粒。
他依然交叉著置於胸前的雙手,疑惑的看著我,也許想看看他這個徒弟還要繼續念叨什麼,也許在思考為什麼今天不是稀飯,而是米飯。或許也在疑惑,為什麼今天吃飯一定要這樣的儀式感。
「前輩。。。吃完這頓。。。家裡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放下了筷子,低著頭說著。
我看見他交叉於前的雙手放了下來,靠在了桌子上,雙手捧著碗,慢慢的旋轉著,然後拿起了筷子,一聲不吭的吃著碗里的飯。吃完后,他放下了碗筷,坐在了椅子上看著我吃下最後一粒米。
我低著頭,他沉默的坐著,就這樣干坐著。
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沒有理直氣壯的回應他的目光,而是低頭看著空著的碗,彷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他真的決定就這樣頹廢的活下去,那麼他最終將會餓死在這個房間里,他會不會餓死,就取決於我是否能夠找到食物。
彷彿,他的生死將由我來決定。他大可開始就揚言絕食,大可離開這個房間,跟我毫無瓜葛。但是前輩小明卻偏偏不這麼做。他不止留下來,也吃著每一頓飯,而我卻是那個每天用蹩腳手藝給他留飯的人。
我乾笑了一聲。
「前輩你放心。。。外面的流霧已經散去了,如果沒有孢子云砸在附近,我明天就能夠出門了。」
說完后,我依舊低著頭。
然後,我聽見了桌子另一頭的他,傳來了長長的一聲嘆息,我看見他站了起來,不一會回到了餐桌前的位置上,然後從桌子上遞來了一把鑰匙,我抬眼一看,是一把車鑰匙,是他那部停在樓下停車場的轎車的鑰匙。
我抬頭看著他,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我充滿儀式感的最後的午餐,再到剛才話里表達的意思,讓他以為這是就此分別的散夥飯?他的眼神第一次沒有正面迎接我,而是低頭看著鼻頭下那個空碗。
我輕笑了一聲,接過了他桌子上的車鑰匙。
他起身離桌,坐回了沙發,打開了電視機和遊戲機,像往常一樣,進入了遊戲中的世界。我看著他玩著遊戲,在他的這個世界里,他已經不在操作熟練,在面對屍群,他甚至一度放下了遊戲手柄,放棄了抵抗。
再一次又一次的GAMEOVER中,一次又一次的重新開始。
然後他煩躁的退出了遊戲的界面,回到了這個遊戲的主頁面,選擇了NEWGAME。
畫面出現了遊戲最前章的NPC,他和主人公互動后,一起逃離,然後我知道這個NPC將會死在遊戲的最前章。
NPC問遊戲的主人公:這個城市已經被怪物佔領了,你是否願意帶著我一起逃離?
畫面突然變成了QTE選項:A:願意B:不願意
我很好奇,遊戲最後主人公依然能碰見這個NPC,並且最終接受NPC的一段隱藏任務,而不是讓這個NPC死在遊戲最前章的選項是什麼?
前輩小明的手柄不斷的上下在這兩個選項里跳躍,我知道他已經打過了不止一次這個遊戲,他沒有理由不知道這段對話所產生的最後結局。
在他遊戲手柄來回跳躍的選擇之後,前輩小明把對話框框在了NPC的回答上:我願意。
於是,在一段驚心動魄的逃亡后,NPC死在了遊戲的最前章。
而遊戲的主人公也將在遊戲中承受更加困難的對手,並且最終引向了BAD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