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年(二)
大哥上墳請雲歸來后,要疊祖宗和爺爺的牌位。
就是用綠紙疊成箭形,固定在高粱秸稈,插在一個饅頭上面。
上面寫「供奉祖宗三代之位」及「供奉爺爺李景慧之位」。
牌位放置在碗柜上,置香爐一個,放空盤一個方便供先,筷子一雙,酒杯一個。
正面大紅櫃的位置還要供奉喜神爺和財神爺。
灶神爺的牌位在鍋灶上方。
天地爺的牌位在戶外窗檯的從西數第二根立樑上,和灶神爺背靠背。
神仙的牌位用的是黃紙,造型也不同於祖宗牌位,上下平整,兩側邊緣呈鋸齒狀。
神仙牌位放置香爐即可,所謂香爐其實都是用茶杯放上小米,再以黃紙封口糊上,上寫「豐香滿斗」,早晚焚香。
神仙牌位供奉不供奉,供奉那幾個都自己決定,但只要供奉了,就要認真對待。
老人們稱之為「敬神如神在,不敬神不怪」。
供奉后的滿意度卻是神仙決定的,所以就有「請神容易送神難」一說。
中午,李家按照傳統,要吃一頓莜面。
莜面魚魚是母親搓的,莜面洞洞是二姐李二鳳捻的,這兩項技術李之重一直沒學會。
冷鹽湯和熱湯都是他操持的。
當然吃飯前最重要的是給祖宗和爺爺牌位焚香,供奉當頓飯的吃食少許,微加酒,因為還要供奉五六天呢。
「爹,為什麼我們家每年的除夕中午吃莜面?」李之重問道。
「這個具體為啥我也不知道,我們家的規矩都是你二爺爺傳下來的。」父親李德財說道。
「我估計以前家窮,吃一頓莜面就覺得不錯了。」大哥李子恆說。
「就是,能吃莜面就是好光景了,萬財家中午玉米面窩頭管飽就是過年了。」奶奶滿意的吃著熱湯莜面說。
萬財家是李之重家的鄰居,五三年前給他家當過長工。
奶奶今天很滿意,上午跟前溜了一圈兒。
如同孩子般展示了一下一身新衣服,廣收讚譽,確實如她這個年歲活到這個份兒上的不多。
午飯後,父親開始準備垛旺火了。
家裡一個舊的高凳子找了出來,放置在院子正中。
又搬了幾塊兒炕板子放在上面,用泥抹好。
炕板子是盤炕時剩下的,是炕面下方的支撐物,方形土胚,四十公分見方。
六塊兒等長半頭磚疊三層呈四個火口擺放,磚塊兒順向開口較大,約十五公分,縱向四五公分。
先放一縷胡麻柴墊底,順向再放一小捆去皮麻桿,二者都探出磚外。
旺火芯放在磚塊兒上置中,然後把碳塊兒一層一層轉圈兒碼放,逐步收頂於旺火芯之上。
過程切記不能讓碳塊兒接觸旺火芯,否則木頭著完無支撐時炭旺火會倒塌。
李之重在一旁幫忙,隨時遞個合適的碳塊兒,這也是垛了幾十年的眼力勁,讓父親充分感受到了得心應手是一種什麼感覺。
「爹,我看有人家旺火芯上放個馬籠嘴,再放炭不就塌不下來了。」李之重問道。
「那都是圖省事,再說馬籠嘴不花錢啊,燒幾次就廢了。」父親李德財憤憤不平的說。
「那垛一個木頭的不是更省事?」李之重說。
「煙火氣就是神仙氣,垛旺火幹什麼,那是為了接神,給神仙指路的,煙火氣越長久,神注視的越久,才能把真神請到家。」父親說。
靠,李之重心裡說,這都趕上機場的導航燈了。
「那意思就是說旺火越大燒的時間越長就好?」李之重又問。
「那倒不一定,關鍵是心誠,還要積德。」父親說。
「咋們垛個炭旺火,能引起神仙注意就很好了。」父親頓了頓又說。
「是這樣的。」李之重說。
旺火收頂后,放一個黃裱剪好的雲紋紙在最上面,然後在凳腿兒上貼上「旺氣衝天」。
父子倆垛完旺火,掃了院子,這戶外的工作基本結束了。
父親還有一個工作,那就是去給姥姥家垛旺火,李之重就奇怪了,大舅這麼多年也沒學會,反正父親也習慣了。
李德財找了一擔籮筐,一頭挑著吃食,吃食是肉、饅頭和油餅麻花等,是送給姥姥的。
一頭是垛旺火的所需物件,晃晃悠悠出發了。
母親馬玉仁從糧房挖了幾碗面回來,放在鍋頭醒著。
又拿回來兩個豬肉蛋蛋和四個蘿蔔蛋蛋,這都是臘月里切好團成球狀凍出去的,省的用的時候現切。
看來晚上餃子餡兒的肉菜比例是一比二,也算正常,一比三四的也不少。
放在地下臘月栽的蔥長勢很好,綠油油的,給白色的冬天增加了幾分顏色,拔了幾顆備用。
今天的晚飯吃的比較早,吃的是面片兒,因為大人吃完還要包餃子,孩子們也要早早出去玩。
飯後李之重把新買的撲克拿了出來,可把兩個小的高興壞了,坐在炕頭玩接龍。
母親只是問了問價格,沒說什麼。
從今天開始,罵人這種事是忌諱的,要人為營造家庭和睦的氛圍,都是給先人和神仙看的。
天逐漸黑了起來,李之重出去放了幾個二踢腳,這個舉動叫「安神」,這裡的意思相當於預約神仙。
老話講「安人不叫人,頂如欺負人。」這裡的「安人」和「安神」同一個意思。
李子恆把大門口掛著的燈籠點亮了,回來時把院燈也拉著了。
這個年代最大的特色就是電不穩定。
加上過年這幾天,院燈和糧房燈都要點亮,用電量激增,停電是家常便飯。
而且負荷的加大使得一百瓦的院燈泡也不怎麼亮,家裡六十瓦更是顯的暗。
頻繁的停電也是人們燈籠內照明不選擇電燈的原因,燈籠要是滅了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家裡這幾天要常備一些蠟燭,相比煤油燈雖貴一些,勝在煙少。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著包餃子,奶奶也參與了進來,講她小時候過年的故事,其樂融融。
奶奶說她小時候過年,吃餃子基本是個象徵。
一個肉蛋蛋和上六七個蘿蔔蛋蛋,用白面和糜子面的混合麵包上二三百個。
接神時吃一頓,雖沒什麼肉,但那個香也是無可比擬的。
而且不是隨便吃,是大人小孩平分的。
餃子包了二百多個,放了三大篇篇,端出去放在糧房裡。
包餃子的時候,二姐拿出幾個五分錢的硬幣,包在了餃子,試試誰的運氣好。
小孩子們往往為了這個五分錢也要多吃幾個。
後世李之重二舅家,一年包餃子就放了一個硬幣,結果到吃完也沒吃出來,後來發現是供奉了先人,先人有福了。
餃子二姐是不吃的,因為按照老規矩,接神的時候出嫁女不能在娘家。
所以她必須要回到婆家,哪怕接完神后再回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