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臘月時節,福瑞皇陵地處東南,因多年冬日積雪得了一座高千丈的雪峰,終年不化;福瑞新君登基三年又四月,皇陵三州幹旱連年,千丈雪峰頃刻融化將數年累積的冰雪化為洪水淹沒縣衙十二鄉,其禍視為天道不祥,三方元老及東陵祭司彈劾新君,新君自縊聖德宮,後遷入萬繼山頂,未得皇陵安寢;年僅五歲的少皇孫登基為帝,次月連下三日雨雪…
皇陵外的一處小鎮自東皇開辟以來存活至今,好似被世人遺忘了一樣,福瑞東皇這一處的地圖如何也找不到這片土地,鎮上的人大多都是壯年之族,白日裏一條長寬街道熱鬧非凡。
綾羅裙玄錦袍,與這個小鎮極為不符,就像是灰暗色調中的一抹顏彩,尤為突出,大概是小鎮上的人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和那樣的男子,女子嬌媚而俏麗、男子陰柔而華貴;掩飾不住的高傲之色讓鎮上的人都敬而畏懼,似是不敢望,卻又忍不住的回頭去看。
女子像是害怕,一隻手拽住一步前的男子:“少庸哥哥,這群人怎麽都看著咱們。”
“無礙。”男子一雙眼睛隻是看著前方的路,不給半句安慰仍是走。
李子酒鋪那裏又趕出來了那個小姑娘,她比之前更憔悴了,枯如枝幹的頭發、襤褸的衣衫,一雙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好似占據了半張臉。
那酒肆的小廝謾罵道:“上次警告你了這是最後一次!帶著你那快病死的婆婆趕快離開這!”
小廝不是本地人,原是住在京都的一處小樓裏,做了幾天學徒,最後學藝不精被趕了出來,走投無路時才到了這小鎮,尋思找一門行當,李子酒鋪恰逢了李老板出門遠親兩日,見他有點聰慧便留了下來,隻是小廝心裏還是忘不了那京都的繁華,接連趕走了三四個常來此處討飯的乞丐,一解心中憤懣。
周遭的人都聚在一塊對那小廝指指點點說三道四,聲音不大不小正傳到那小廝耳中,眾人隻覺得小廝行為不當,這小鎮上人不多,鄰近的大都認識,這小姑娘自然也熟悉,李老板平常照看這些小乞丐,對待著小姑娘也是實打實的好,這兩日已然有人看不下去這小廝的行為。
九兒正是那小姑娘的名字,此刻倒在地上連爬也爬不起來。
“都說什麽說!一幫土包子,小爺我在京都小樓混了多少年見過的達官顯貴比你們走的路還要多!這樣的乞丐放在酒肆裏沒的讓人說去!臭乞丐,快給老子滾!”
女子在人群外看著,心想到小樓這名聲她曾聽過,在這窮鄉僻壤聽到雖感到親切,隻是這囂張氣焰讓她又覺得丟了臉麵:“少庸哥哥,咱們還是走吧。”
少庸手指微動便掙脫了女子的手,朝九兒走去,人群給他開辟了一條道路,生怕玷汙了這男子身上的玄衣。
“可起得來。”
九兒抬眼,她發誓這個男子是她這輩子見到過最柔美的男子,她從來不在乎容貌,此刻也不得不慚愧起來,不敢與他站在同一片土地。
那小廝是有眼色的,光看著這男子的容貌和衣著便知道不是尋常人家,兩隻眼睛賊光的眯了起來:“客官可是半路勞苦喝酒的?請進請進…”
少庸將九兒扶起來,並不理會那小廝說的話,從袖中拿出幾兩銀子放到九兒的手中:“別怕。”
雖然隻有兩個字,九兒卻覺得心中無比的溫暖和踏實;一雙眼睛畏縮的抬了起來,又低了下去,雙腳不聽使喚的跑走了,不敢回頭看。
女子從人群中走到少庸身邊,看著九兒的背影,皺起了眉:“怎麽連句謝謝都沒有。”
“毓姝,進去罷。”
毓姝癟了癟嘴,九兒已經跑的沒影了,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向冷臉的少庸哥哥會救一個不相幹的人,心中鬱結,但也不好說什麽;毓姝看著那小廝的模樣更加覺得惡心。
“客官要喝什麽?”小廝從他肩上拿下一塊幹淨的抹布把一個木桌子擦得精亮:“我們這有上好的女兒紅還有自釀的梅子酒,不知客官要哪個?”
哪一個都很貴;毓姝心裏盤算著,雖然她並不在乎這點銀子,但是出門在外銀錢不能盡數拿出來,更何況買這裏的酒總覺得便宜了小人。
少庸從頭到尾隻瞥了一眼小廝,說了兩個字:“雪瑞。”
小廝聽到這兩個字心裏疑惑起來,雪瑞酒乃是京都小樓的招牌酒,是用福瑞皇陵旁那一座雪峰定的雪水配上各料釀製出來的,這配方堪比禦用的龍涎酒;他在做學徒的時候才偶爾偷聽過一回,價值堪比黃金;這一間鄉野酒鋪那裏有這等寶物:“還請爺見諒,我們這偏遠地方哪裏找這雪瑞酒。”
毓姝聽到這裏也覺得疑惑不解,少庸哥哥當知此處不會有雪瑞酒,偏偏說了出來,莫不是懷疑這小廝是小樓中派出來的細作?
少庸看了毓姝一眼,毓姝明白其意思,對那小廝吩咐道:“去取一瓶梅子酒,不必多,再來點小菜。”
小廝哈著腰點頭去了,心裏還是留有一個疑影兒。
酒鋪子裏因為小廝的為人進來的人少之又少,少庸坐在靠窗戶的地方,視野開闊,此刻正望著外麵,似是想事情。
毓姝用被子輕敲了敲桌麵:“少庸哥哥,你是不是懷疑那小廝是臨王安排的?”那也就是說不是好心救那女孩兒的了?想到這裏毓姝心裏好過了些。
“不用管他,已經無妨。”
小廝端著酒和兩樣精致的菜已經到了,搓了搓手:“兩位客官還需要點什麽?”
毓姝剛想拒絕,少庸便道:“附近可有廟?”
“是有一間,小的來這裏不久,記得有間廟;就是破舊了。”
少庸看向窗外,修長的手指指向窗外:“可是那間。”
“是是是,就是那間;被趕走的那個毛丫頭就是那的,還有一個快病死的婆子。”
路過的另一個廚子跑出來收拾,聽到這個便快步走了過來,見坐著的兩位衣著不凡,道:“兩位可不要聽他的,他才來,很多事情都不懂;兩位可不要去那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