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國家興亡
第352章 國家興亡
帝都,沸騰了。
無數懷著「遊俠長安,鬧市馳馬」夢想的青年紛紛響應號召,自備武器和馬匹,準備前往邊塞。
大漠蒼莽,風沙漫漫。
兩軍對壘,人喊馬嘶。
一名英俊少年躍出,幾個起落縱入敵方陣中,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如蝴蝶穿花般掠動,所到之處,敵軍人仰馬翻、陣腳大亂……
自古以來,男人心中都不乏這種理想,儘管大多數都敗給了現實,但並不妨礙熱血青年投身軍營,渴望建功立業、封侯拜相。
甚至,時任監察御史呢婁師德,在休沐當天特意換上紅抹額,直接前去應募,表明自己心生死志。
這是國戰!
關乎國家榮譽與利益。
長安如此,關中其它地域更是如此,聖旨剛傳至醴泉縣,就有人頓住腳步,默默回家打點行囊了。
周朗,年二十一。
家有良田五百畝,牛馬數頭,兄弟三人,早在祖父那一輩就有軍名,也就是被納入了當地軍府的名籍。
兩個兄長都過征打過仗,二郎至今未歸,若不是去年有同鄉捎了一封家書回來,大家都以為他或許已經死了。
至於父親,死在了上次大非川之戰,還有幾個叔伯也在其後的離亂中相繼不歸,再往前數,曾祖父一樣葬身沙場。
關中男兒,能死在自家床上的是少數,也引以為恥。
母親、妻子和嫂嫂平靜地幫忙打點行裝,準備各種必備之物,從馬匹武器到生活所用,以及糧食和財帛。
一張弓、三十支箭、一個箭囊、隨身橫刀、火石、解結錐;
氈帽、氈衣、綁腿;
九斗炒乾飯、兩斗米。
由於家族世代從軍,周朗知曉很多內情,比如十人為一火,必須配備六匹馬,一頭用來馱負受傷弟兄的驢,大家有錢出錢、沒錢出物,均攤。
而自己有條件,也願意多出一些。
夜裡,年輕的妻子偷偷在哭,周朗也陪著她哭,但心裡卻清楚,態度很堅定,自己願意從軍去打仗。
祖父生前說過,有一年冬天,秋風卷過白草,漫天捲起煙塵,來自關外的突厥鐵騎呼嘯到家鄉。雖然家裡人及時牽著牲畜,扛著可能多的糧食躲進了附近塢堡,但狼煙散盡,回到家時,土牆上只剩下幾根黝黑的房梁。
祖宗們好不容易搭好的窩,沒了。
所有沒被搶走的物什全部被燒盡了,田裡的莊家被馬群吃過後又踐踏,鄰里同鄉有沒躲及的,讓異族掠了去當奴婢,驅往北方。
主管本縣軍府的統軍說,天子派了李靖、李世勣二位大將軍,率領關隴、河東子弟去攻打突厥可汗,等打敗異族,那群狼軍就再也不會來糟蹋鄉里。
祖父站出來:某願往。
除了復仇的快意,他還說自己那時候心裡還有其它東西。
因為鄰村有人立功,成了宿衛京城的將校了,一個遠方表兄立功受勛,雖然沒做官,但當了本縣軍府別將,還分到了六十畝勛田,據說帶回家的戰獲也很多。
訓練,重新編製,悶頭行軍,走出關中,渡過黃河,北出馬邑,奔襲惡陽嶺……
然後,參與了第一次戰鬥。
在大草原一個叫「白道」的地方,聽說前方有突厥人,弟兄們聽著鼓令,持矛吶喊著衝鋒,卻連敵影都沒看到,就這麼勝了。
原來,大將軍李靖帶著騎兵一直衝在步卒前方,已經將突厥可汗打進了大沙漠,那年塞外隆冬的風雪鋪天蓋地,而家鄉在燒爆竹過除夕。
再後來,大將軍帶著三千騎在夜霧中奔襲可汗牙帳,突厥王公貴族成了大唐的俘虜,他們亡國了。
祖父說,那時候他以為打仗就是這麼簡單。 直到五年後,又一次應徵入伍,再度追隨大將軍李靖去征伐吐谷渾,那一仗打得很累,祖父說他差點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開始是永遠爬不完的山,然後是千里無人煙的草原,茫無際涯的青色大湖中竟然是不能喝的鹹水;
好好走著路,突然無法喘息,所有人都一樣,但沒人掉隊,緊緊跟著年逾六十歲的大將軍。
戰勝、追擊。
追過一座座大雪山,追進狂風肆虐的大漠,渴飲馬血、生吃馬肉,直到將反叛天朝的吐谷渾王上了吊,又生擒王子、嬪妃、部將回京獻俘。
自此,那就是唐土。
前王屍首就是界標!
又過了五年,祖父從田壟里走出來,再度出征,追隨侯君集大將軍征伐高昌國。
這個西域老王嫌棄大唐又窮又弱,生有不臣之心,最後投石車千發齊動,那座王城化為齏粉,他被嚇死了,新王跪地,祈求投降。
十幾年戎馬,祖父成了本縣折衝校尉,半官半民、德高望重,但仍舊不忘殺敵,於貞觀十八年,隨天子車架出關東巡,一路攻城拔寨,把高句麗打得哭爹喊娘望風而逃。
也是那年深秋,他在遼東的冰天雪地里凍壞了一條腿,踽踽回到了關中老家。
而貞觀朝的天子也沒能再興兵,他駕崩了,就葬在家鄉。
天氣好的時候,祖父坐在自家堂前,撫著殘腿,抬頭仰視九嵏山昭陵。
至於新天子,就是今上。
國土在其率領下,不斷向外擴張,同鄉人有很多死了,殘了,有很多發了財回來,也有的留在京城做侍官。
在周朗記憶里,祖父開心了一段時間,喜歡朝著九嵏山的昭陵敬酒,但後來笑容又越來越少。
聽回鄉的男丁說,前線軍官計功不公平,剋扣軍糧、勒索財物,甚至叫軍士去送死,好吞沒他們自備的從軍資糧。
軍紀也聽說越來越廢弛,士兵受傷卻無人過問,戰死以後甚至連屍體都不給送回家埋葬。
另外,關中已經確實沒有無主土地授予將士了。
七年前,一個宛若驚雷的消息讓年事已高的祖父暴怒,他摔杖而起。
天朝數萬大軍在祖父曾經戰鬥過的吐谷渾大非川,與吐蕃人對陣,幾乎全軍覆沒,名將薛仁貴等議和而歸,安西四鎮失陷!
大唐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等敗陣,祖父一直說,太宗文皇帝一手創立的大唐天兵有眾神護佑,是永遠無法戰勝的。
可安西四鎮確實失陷了,父親也在戰爭中殞命。
祖父憤怒地咒罵著薛仁貴等敗軍之將狗鼠輩,責罵如今的少年郎不肯出力,喊著自己這七十老漢要去投軍雪恥,還用拐杖抽打著前來勸阻的叔伯。
最終,被灌下一碗安神飲子,自此就卧床不起,開始說著胡話。講他看到了異族再度劫掠關中,攻陷長安,有些兒郎血勇猶在,但打開武庫一看,長弓散瘓、刀身鏽蝕、槍桿都已腐爛。
兒郎們手無寸鐵,面對千軍萬馬的擂鼓衝鋒,坐地抱頭痛哭,任憑異族揮刀斬下頭顱。
山河凋零,唐軍死了。
「關中兒郎死在自家床上,沒出息,要死在征伐異族的戰馬背上!」
說完這句話,祖父望著太宗文皇帝的九嵏山昭陵流下濁淚,然後死在老宅的床上,死在孫輩環繞中。
如今,雪恥之日已到。
大唐的戰爭機器開動。
文臣投筆從戎,遊俠自備軍械,方外之人也沒有置身事外。
孟凡不管什麼兒女情長,此刻就站在廟堂之上,表示願意從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