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違心之言
第132章 違心之言…
翌日一早,王道秋心裡咒罵著嘉靖帝沒人性,還是在凌晨三點準時起床。將昨晚連夜趕的通州工業區規劃圖,交給護衛拿著,騎上馬他就去趕早朝。
這大明朝的早朝是歷朝歷代中最「勤奮」的,打老朱同志起就是每日一朝,而不是別的朝代的三五日一朝。
老朱同志牛逼,可以堅持天天凌晨三點起床辦公,繼任者小建文、朱老四,仁宗胖子也可以做到緊跟緊跟再緊跟。但打蟋蟀皇帝宣宗開始后的歷任大明皇帝,也就千古好人,中國歷史上唯一實現了一夫一妻的皇帝、孝宗朱佑樘,和那千古第一賤人崇禎,能做到每天早起去上早朝。
其它的自宣宗開始后的歷任大明皇帝,你讓他們天天堅持早起去上早朝,呵呵!尤其是正德、嘉靖、萬曆這三位大明皇帝。正德天天想的就是逃離紫禁城,逃離北京,去追尋詩和遠方,嚮往那大漠縱馬砍人的快感。而嘉靖和萬曆兩位大明皇帝,他們只想活著時安靜的做個宅男,死後去天上當個神仙。於是這對爺孫早朝曠工的記錄,加一塊兒超過半個世紀。
嘉靖和萬曆這對爺孫更招人恨的是,他們自己天天早朝曠工不來,可他們卻不取消早朝這項制度,還讓文武大臣們天天早起,到紫禁城來聽小太監那聲「皇上有旨,今日免朝。」瑪德,這不是拿文武大臣們開涮嗎?
心裡咒罵著昏君沒人性,王道秋騎馬來到了宮門囗,還是把馬交給自己的四個少年護衛,他自己走著去宮門那邊。
剛走過金水橋,老嚴嵩就過了來,他走到王道秋近前,拱手行禮打招呼道:「良楨來了,不知老夫有沒有面子,讓良楨借一步說話啊!」
「首輔大人請。」
「請請請」
現在王道秋和嚴嵩,一個是重大貪腐案件的嫌疑犯,一個是負責調查此案的檢查官。照理說以二人現在的關係,應該避嫌才對,可嚴嵩現在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主動過來讓他借一步說話,王道秋料想嚴嵩這是有事。於是他也就同意了和嚴嵩,去一邊無人處說話。
離開在宮門口等候的文武朝臣們一段距離,清晨昏暗的月光下,兩邊彼此只能大致看清一個輪廓后,王道秋和嚴嵩站住說話。
「不知恩師有何事啊?」二人站定后,王道秋先開口發問。
而嚴嵩在聽了王道秋的問話后,依然是他那一貫的慈祥溫和,微笑著說道:「以你我現在這身份,老夫當眾讓良楨借一步說話,連累良楨了。」
「恩師何出此言?學生慌恐。恩師今日找學生說話,不會是為了昨日那御前之事吧?」
「是啊是啊,老夫慚愧,昨日多謝良楨幫忙了,那不然昨日老夫不知,還要多難堪呢!只是昨日歸家后,小兒世蕃擔心因為前晚他開罪於良楨,良楨可能就會因此而報復我嚴家。所以他拿了一萬兩銀票,非逼著老夫今日來試探一下良楨。嗨,世蕃那孩子啊!老夫真拿他沒辦法。」
嚴嵩在王道秋面前將所有的鍋,都推給了嚴世蕃,還邊說邊將那裝有一萬兩銀票的信封,悄悄往王道秋的袖籠里塞。
嚴嵩塞銀票的時候,王道秋沒有阻攔,他也不敢在文武百官眾目睽暌之下,和嚴嵩為了那一萬兩銀票互相推來推去。哪怕現在是天黑,站了遠了根本就看不清。
沒推脫那塞有銀票的信封,王道秋只是平靜的說道:「昨日御前之事,想必恩師也看得明白,皇上根本就沒有要查辦恩師的意思。學生也會秉承聖意,將這個事情拖下去,以後不管誰什麼時候向學生問起此事,學生都會回答他,正在查。恩師,這銀票您給與不給,結果都是一樣的。」
「哈哈哈哈,謝謝良楨了,良楨有心了。不過這銀子,良楨你還是收下吧!良楨你也知道,犬子嚴世蕃那是個不爭氣的,這銀子良楨你不收,我拿回去也會被他拿去花天酒地。與其被他拿去花天酒地,還不如良楨你拿去做些有意義的事呢!良楨,你說對吧?」
王道秋把話挑明了,所謂的查辦嚴家父子貪腐案,他會一直拖下去,永遠都是正在查。這讓嚴嵩那顆不確定的心,現在也完全是放回肚子里了,也真心實意的要把那一萬兩銀子,送給王道秋。
嚴嵩都把話說的這麼直白了,王道秋也懶得再跟嚴嵩假客氣。於是就一拱手說道:「長者賜,不敢辭,謝謝恩師了。」
「不謝不謝,怎麼說都是老夫教子無方,連累良楨了。良楨這麼為我嚴家,那以後肯定是要遭,朝野諸卿指責的。嗨,都是我嚴家連累了良楨的名聲啊!好了好了,閑話不多說了,你我站這裡太久,朝臣們一定會起疑心的。來良楨,我們回去吧!」
「是恩師。」
跟嚴嵩交流完,王道秋和嚴嵩就一起回了宮門口,而等王道秋和嚴嵩一到這裡,喻茂堅就一臉怒容的瞪著他。
見喻茂堅生氣了,王道秋忙拱手與嚴嵩告辭,然後走到喻茂堅身前恭身行禮道:「老大人,你早到了呀!」 「哼,王良楨,你與那嚴嵩老賊是不是一丘之貉?你倆剛才背著諸同僚,在那兒嘀嘀咕咕的說了些什麼?」
不理會王道秋的客氣,喻茂堅亳不掩飾自己心中的憤怒,對著王道秋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
而面對喻茂堅的怒火,王道秋覺得老同志嗎,還是應該安撫安撫的。於是他對喻茂堅的質問,也不在這兒分辯,就一手托著喻茂堅的胳膀,一手打出「請」的手勢,招呼喻茂堅去一邊兩人單聊。
離開了人群,王道秋也不跟喻茂堅玩虛的,直截了當的說道:「老大人,你比那嚴嵩年紀還要大六歲,你與嚴嵩也已同朝為官近四十年。你二人相識近四十年,他嚴嵩是何品性,老大人你應該是很清楚的吧!那好老大人,現在下官就問您,以您對嚴嵩的了解,說他嚴嵩貪污,您真的相信嗎?」
「這,這,這,老夫承認,老夫以前認識的那個嚴嵩,品行操守很好,為人高雅豁達。但自打他入閣手握大權后就變了,方方面面的證據都表明,現在的嚴嵩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嚴嵩了。就比如當日他為了讓當時的首輔夏言,不追究他嚴家的貪腐案,就臭不要臉的帶子跪在夏府門囗。嚴嵩他若沒有貪腐,那他當時為什麼不申辯,反而去跪在夏府門口?要知道他當時可是我大明的內閣次輔,是隨時可以遞牌見皇上的,可不是什麼申訴無門的芝麻小官。」
王道秋開口就提到了此案的第一個疑點,那就是嚴嵩那一貫過硬的人品。幾十年以來品行操守,一貫非常好的嚴嵩,他怎麼可能去貪污?對嚴嵩那曾經的人品,喻茂堅也認可。但他認為嚴嵩這是在大權在握后,腐化墜落了,且證據確鑿。
而在聽了喻茂堅的所謂證據后,王道秋又接著說道:「對,老大人您說的這些,也不無可能。但老大人您想過沒有,嚴嵩入閣是在嘉靖二十一年,那年嚴嵩已是六十二歲高齡。一個青年、中年時都從不沾染酒色,白天在衙門當值,晚上下值后就回家讀書練字,與髮妻夫妻恩愛的一個清心寡欲之人,他怎麼就會在他六十二歲后,會突然的性情大變,愛上銀子了呢?老大人,您也是打那年齡過來的,您說一個人六十歲后,他還要那金山銀山幹什麼?這麼多錢,他是吃得了呢,還是玩的動啊!」
「這,這,這,老夫承認,你說的那些,確實有些讓人匪夷所思。不過嚴家貪腐那是鐵證如山,雖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只表明是嚴世蕃在貪,並無嚴嵩貪污的實證。但若沒有嚴嵩在後面支持,他嚴世蕃算個什麼東西,他能做下如此多的大案?」
王道秋說出了嚴嵩不可能愛銀子的絕對理由,那就是嚴嵩的個人境界和性格特徵。民間一個小地主,今年一畝地多收了三五斗,他可能都會想著是不是,應該去納房小妾或是去城裡快活快活。
而嚴嵩這個當年殿試全國第五,一入仕就是正七品的翰林院庶吉士,皇帝身邊的秘書。可終嚴嵩一生,他雖在官場中步步高升,漸漸的位高權重,可他一直都是只廝守著自己的髮妻,從不搞什麼彩旗飄飄。而且嚴嵩的日常生活,也是一個很宅的清教徒,基本不去外面參加什麼應酬,下了班就回家,最喜歡乾的事就是看書練字。
就是這麼一個人,他過了六十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可你說他卻在六十二歲后,突然就喜歡銀子,貪污腐化了。那這裡面問題就來了,到底是什麼讓一個堅守了六十年的清教徒,一下子就墮落成貪污犯了?
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要銀子幹什麼?難道以六十多歲的高齡,他還能出去花天酒地?那他還要命不要?更何況,嚴嵩現在還一如既往,只與自己的老妻恩愛,下班就回家。所以現在外面雖各種證據都表明,老同志嚴嵩也開始貪了。但只要你冷靜的想一想,想一想嚴嵩那一直堅持了六十多年清心寡欲的生活。你就會發現人嚴嵩老同志,那是個每月三五兩銀子就夠用的好養活,他要那麼多銀子,根本就沒用啊!
這世界除了精神病,一個正常人他犯罪,那總要講個作案動機的吧!可恰恰這個作案動機,你說嚴嵩貪腐,這是說不過去的。
所以王道秋現在把案子說到作案動機上,作為中國歷史上著名法律專家的喻茂堅,他也迷糊了。想想確實正如王道秋所說的,說嚴嵩貪污,這確實沒作案動機啊!說白了,就嚴嵩那樣的性格,那樣的年紀,他要貪那麼多錢幹什麼?
喻茂堅想不明白嚴嵩這個作案動機,但他還是根據現有的線索,嚴重懷疑嚴嵩確實是老同志墮落了。
聽了喻茂堅的話,王道秋也說道:「正如老大人所言,嚴家貪腐是鐵證如山、無可抵賴的,但下官以為,這作案之人並不是嚴嵩,而全是那嚴世蕃一人所為。我這麼跟你說吧老大人,嚴嵩他一生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他的髮妻歐陽氏,嚴嵩一生也只有一個兒子,那就是嚴世蕃。嚴嵩把嚴世蕃從小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那是萬分的溺愛,可以說在嚴嵩心裡,他兒子嚴世蕃要比他自己的命,都要重要。」
「也因此就應了那句老話,寵子如殺子,那嚴世蕃從小在嚴嵩夫妻的寵溺下,長大了那就是無法無天。尤其是在嚴嵩入閣,大權在握后,他嚴世蕃也被皇上恩賞,以舉人功名入仕后。他那是天天在外打著他老爹嚴嵩的旗子,他招攬朝中那些鑽營之徒,共同貪臟枉法。而嚴嵩為了保住嚴世蕃他這個獨子,也是明知是錯,卻仍幫著百般周旋,包括那次帶著嚴世蕃,在夏言府門口長跪。」
慈父,王道秋點出了嚴嵩在嚴家貪腐案中所扮演的角色,而喻茂堅與嚴嵩同朝為官近四十年,以他對嚴嵩為人的了解,他對王道秋的看法,也是深以為然。
於是喻茂堅嘆了口氣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可恨那嚴世蕃,老父都年近七旬了,他還要害他的老父為他,被千夫所指。良楨,你此次受皇命查辦嚴家,可一定要嚴懲那個嚴世蕃。還有那嚴嵩,他雖不愛錢沒有貪腐,但他卻為子不顧國法,公然徇私包庇。雖其情可憫,然國法無情。良楨,你可記下了?」
「是,大人。」
喻茂堅鐵麵包公,其實王道秋也想將那嚴世蕃送去菜市口,讓嚴嵩引咎辭職回鄉去安渡晚年。但熟讀明史的他知道,這事現在是不可能的,因為嘉靖帝他需要嚴嵩幫他來打理朝政。
而要保住嚴嵩就必須得保嚴世蕃,畢竟嚴世蕃是嚴嵩的精神支柱,如果嚴世蕃被砍了腦袋,那嚴嵩也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了,一具行屍走肉,那還要來幹啥?
明白這件貪腐案背後的那些政治利益,王道秋知道現在要收拾嚴家,皇帝根本就不會同意。但他也不想就此事,向喻茂堅解釋,因為他知道他跟喻茂堅,雙方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觀。他若跟喻茂堅解釋這個事情,那換來的絕對不會是對方的理解,而是針尖對麥芒,亳無意義的爭吵。
於是在這事上,王道秋他就耍了個滑頭,嘴上應付了一下喻茂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