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常家祖誡
“做過什麽?排除異己、囤貨居奇、為非作歹、傷天害理。”常儉的臉上掛著副苦澀的譏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除了這些事之外,我又能做什麽呢?”
“每年冬天在夢澤究竟發生了什麽?”常雲夕執拗地繼續逼問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百姓在那裏?”
“借取江冰之名將平日裏口出怨言、不滿於常家的人抹除罷了。”常儉道,“每三年才會有這麽一次,今年恰好是第五次。夢澤裏發生了什麽,巡江軍那邊都知道,隻是迄今為止仍相安無事罷了。”
“巡江軍?你真的與他們有什麽關聯?”
“朝廷在這裏設巡江軍營寨,為的就是處處監視常家,待到時機成熟便會舉兵封山,屠戮我常家滿門。停雲縣富庶非常,這些年來朝廷都沒能從此收走稅銀定是氣惱非常,如果你們不鬧出這件事,大概再有個三月半載,巡江軍就會出動了。”
看到常儉雲淡風輕地說著這些駭人聽聞的字眼,常雲夕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從沒真正地認識這個中年男人,知道今天,她才第一次看到常儉是個什麽樣的人。
“倘若巡江軍出動,你們的對策又是什麽?”
“對策?不需要對策。”常儉道,“隻要常家一日存在於此,朝廷便一日不能得停雲縣。楚國自建國以來,虧欠常家何止一縣之財資?”
聽到這裏,朱勤忍不住問出了常雲夕想要問的問題:“這麽說來,當年常逢光將軍一事果有隱情?”
常儉死死地盯著常雲夕,“丫頭,這件事是常家祖傳秘密,亦是常家祖訓。今日同著朱勤,我也不將他見外。隻是你務必謹記,知道此事之後千萬緘口,直到你有機會替我常家沉冤昭雪為止,明白麽?”
“你說吧——”常雲夕差點就出於習慣應一聲‘爹’,遇上常儉的目光時,她卻極其生硬地把這個稱呼憋了回去。
“我祖鄂國公、冠軍將軍常逢光以十戰十勝、橫掃三國之威勢替楚國打下半壁江山,卻僅僅因為一名女子,被昭皇帝削去官爵、貶為草民,此冤此恨無論時隔多久,都絕不能忘卻。”
“究竟是怎麽回事?”常雲夕被這番話說得如墜雲霧,一時竟不知到底該相信朝廷所言、民間傳說,還是相信自家祖訓。
“彼時天下六分,宋國之君曾玷汙鄂國公之愛姬。為報此仇,破宋國都城之後,鄂國公便將他綁縛於階下,當麵也汙了他最愛之美姬,使宋國國主憤恨交加氣惱而死,那一美姬也於事後懸梁自盡。”
當年,楚昭帝削去常逢光官爵時的聖旨中隻說他擅殺宋國國君,自恃有功違命行事。就連常雲夕也一直認為這就是事實,唯獨替祖先感到不忿的是如此蓋世之功竟因一個俘虜化為烏有。
聽到常儉所說之後,常雲夕覺得這件事被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當人之麵汙人愛姬,這究竟是何等仇恨才至於做出如此之事?
“常儉,難道這麽多年來,你們常家都覺得鄂國公被削為平民是因為那個遭他侮辱、羞憤而亡的美姬?”
“難道不是麽?”常儉冷笑一聲,“昭皇帝平生好色,最為垂涎之人便是宋國第一美女燕知秋,大軍率先向西攻打,也是為了能盡早得到她。得知燕知秋被鄂國公侮辱而後自殺,他豈能不恨,豈能不怒?若不是鄂國公功勞蓋世,恐怕早已被他梟首於午門之外。”
“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朱勤冷不丁地說,“是鄂國公自己,還是其他的什麽人?”
常儉望向朱勤,“自然是鄂國公親口告於後人,將此事作為我常家之訓,代代相傳至今。”
“難怪,難怪……”朱勤搖頭歎息道,“難怪曾經的冠軍將軍竟能因如此小事憤懣而亡,原來是因為他看不清如此簡單的事情。”
“朱勤,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常儉覺得自己的先祖受到了侮辱,一時有些惱怒。
常雲夕看著朱勤,考慮到極少見他這麽正兒八經地說這種事,決定先聽聽他的見解再做反應。
“很簡單。正所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當時不過平滅三國,放著豐國、晉國尚在,為何要先罷免自己手下的得力大將,致使三軍錯失銳氣,花了整整三年才平定天下?”
“那自然是因為昭帝自詡手下其他大將足以攻滅豐、晉二國,所以才對鄂國公痛下殺手。隻可惜連破三國之功足以震主,昭皇帝不敢對鄂國公擅加斧鉞,才不得不折中將鄂國公貶為平民。”
“果真如此麽?”朱勤搖頭笑道,“如果昭皇帝真是這麽一個為了個美人便能自折臂膀的皇帝,他怎可能平吞五國,成一統大業?”
“鄂國公被廢的真正原因,就是他功高震主,竟敢在不曾稟告君王的情況下做如此之事,分明是不把昭皇帝放在眼裏。換作任何一個君王,都是不可能忍受這種事的。”
見常儉和常雲夕沉吟不語,朱勤接著說道:“當時的楚國大軍十戰十勝、驕矜不已,如果不將鄂國公這個出頭鳥先打下來,便會出現越來越多手握兵權、功高震主的將軍,屆時,楚國江山可就不保了。”
“哼,朱勤,你不過是一介匹夫,憑什麽對這段往事侃侃奇談?”常儉想了許久,還是否定了朱勤的推論,“這是我常家之祖誡、祖訓,除非朝廷追複鄂國公之官爵,否則便永不更改!”
說到這裏,常儉忘了常雲夕一眼,歎道:“隻可恨我常家再無後人,不能將這件事繼承下去了……”
雲夕明白常儉這句話別有深意,她隻當做沒聽見,自顧自地說:“我要離開此地,去往別處尋棲身之所了。”
常儉見到常雲夕因自己而哽咽,本想通過那這句不失時機的暗示令女兒回心轉意。沒想到見到這樣的常儉之後,常雲夕卻更加堅定了離開停雲縣的決定。
“哦,隨你去罷。”見雲夕仍不改去意,常儉大失所望,輕歎一聲答道,“你已在我麵前斷發明誌,從此再無父女之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