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天和已經很久沒來芬克了,這家店在中國開業八年,曾經號稱只接待熟客,去年開通百夫長信用卡預約服務后,頓時變成了一家奢華熱鬧的菜市場,隨即上了那些年,米其林餐廳出的幺蛾子專訪,一場混亂后,接收了海量吐槽,收到的磚足夠蓋二十公里長城。天和覺得餐廳里實在太吵,尤其周五晚上,於是減少了來吃飯的次數,但今天,他正想體驗下人間煙火氣。
領班一見天和,便眼前一亮,忙將他帶到二樓,上了餐前酒。這家由四套別墅改裝的兩層小餐廳里種滿了花,二樓只有兩桌座位,一樓則開放預訂,鬧哄哄的一片,飯點時間,不少老外拖家帶口地坐著。
「來芬克吃晚飯相對而言是個好主意。」普羅說。
「為什麼」天和側頭往一樓瞥去。
普羅「關越晚上來這裡吃飯的概率只有07。」
天和「能不能別再提這個人了,我好不容易才忘掉的。」
江子蹇上了樓,朝天和吹了聲口哨,拉開椅子坐下,說「我決定偽裝成一個酒店門童,去見見網友,你看我今天的打扮,像不像」
兩人面面相覷,天和現出詭異的表情,江子蹇茫然道「不像嗎這身是我辛辛苦苦、親自在淘寶上買的助理還幫我排了好長的隊。喏,她們還給我找了個碎屏的ihone手機。」
普羅「需要出點主意嗎。」
天和接過手機,隨手摘下耳釘戳進去,替他換卡,說「談吐很容易出賣你,坐下來以後,你要準備一包煙,紅梅或者中南海,和火機放在一起,然後打個響指,大喊服務員倒點茶。」
「我不抽煙,服務員倒點茶」江子蹇旁若無人地喊道。
領班還以為江子蹇中了邪,正拿著檸檬水罐走過來,嚇了一跳,說「江先生您想喝什麼茶」
「沒事,我們在排演話劇,練習一下。」江子蹇又朝天和說,「然後呢」
天和側頭,說「普羅,然後呢」
江子蹇「」
天和「普羅是一個語音智能搜索程序。它問你帶錢包了嗎」
江子蹇一拍大腿「對哦」
天和「準備一個錢包,裡面塞滿打折卡,五六張信用卡,剪頭髮的貴賓卡,各種會員卡,一整排,塞好放整齊」
江子蹇忙道「對對對,像我家司機那樣。」
江子蹇出門既不帶錢也不帶錢包,身上頂多只有一張卡,天和又說「然後腳要蹺起來,像這樣,坐著一直晃」
天和艱難地演示了下抖腿,江子蹇說「見面的地點呢選在星巴克怎麼樣」
天和說「可以,這很適合,買飲料的時候,要用招行的積分兌換,不能說白水就好」
江子蹇掏出手機,聚精會神地滑「我還下了一個大眾點評a」
天和的注意力已不在江子蹇身上了,轉頭望向樓下。
普羅「天和,你教他通過欺騙這種方式,來尋找配偶是不好的。」
「普羅,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天和翻過手機,將鏡頭轉向樓下。
普羅馬上說「鏡頭花了,看不到周圍的景象。」
天和「少裝傻,普羅,給我解釋清楚。」
普羅「小概率事件也是經常發生的,不能因為只有07就忽略了它的可能性。」
江子蹇「」
江子蹇順著天和的目光望去,只見關越帶著那烏克蘭超模走進餐廳,被帶到一樓花園角落裡的位置坐下。
江子蹇馬上起身說「要不,咱們還是換一家吧,cy不好意思,我突然」
「沒關係,坐著,我下午剛去拜訪過關總。」天和想了下,摘下手上戒指,放在餐桌上,朝江子蹇說「正好了,關總拜託了我一件事。」
普羅「天和,這不是個好主意。」
江子蹇笑意蕩然無存,眉頭皺了起來「你去見他了為什麼」
「待會兒給你細說。」天和朝領班道,「cy,請你幫我個忙,記得關越關先生嗎」
「你的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超模撩了下頭髮,注視關越,笑道,「是不是需要休息」
關越搖搖頭,一瞥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只是點了點頭。
那烏克蘭女孩又說「他們說你,話總是很少。」
「因為沒什麼說的。」關越有點走神,答道。
超模笑了起來,說「你需要眼藥水嗎」說著她從手包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鏡子,讓關越看他的眼睛,有點血絲,又遞給他一瓶眼藥水,關越接過,抬頭滴了兩滴。
「這是我第一次來中國。」超模說,「很高興能認識你。」
關越閉著眼,點了點頭,復又睜開,側頭,望向二樓,樓上被欄杆擋住了,那是他回國后與聞天和常來時坐的位置。
「我也是。」關越尋思道,「你的中國話說得很好。」
超模又說「今天我見了幾名投資人,想在中國創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品牌,你有什麼朋友,可以為我介紹嗎」
關越想了想,說「你爸爸的想法」
那烏克蘭超模笑著道「是的,家裡非常支持我。」
關越露出少許厭倦神色,轉頭望向一側花欄里怒放的薔薇花。
「您好。」領班過來,親自給關越與超模上菜,笑著說,「關先生也好久沒來了。」
「還記得我。」關越沉聲道。
「當然。」領班笑道。
關越點點頭,喝了點餐前酒,拿起叉子,在右手指間打了個轉,倏然意識到這個「也」,似乎有點危險。
領班笑吟吟地放下盤子,烏克蘭超模又說「這次來中國,我想多認識一些時尚界的朋友,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很難約上他們的時間,生活在中國,彷彿比在歐洲還要忙碌許多。」
關越「嗯」了聲,嘗了點餐前菜,超模用叉子撥開肉,正要挑起配菜時,發現了盤裡的一枚戒指。
關越「」
就在關越暗道不妙時,整間餐廳所有的夜聚光燈如同舞台照燈般,唰地一起轉向他們這一桌,費加羅的婚禮前序高潮部分鋪天蓋地地響起,所有客人被嚇了一跳,同時轉頭,望向關越與那烏克蘭超模。
下一刻,交響樂沉寂下去,小提琴柔和的音樂回蕩,天和與江子蹇人手一把小提琴,拉起樂曲,優雅、陶醉地側身,走過一個個餐桌位置,走向關越與超模。身後則跟著拉起蘇格蘭手風琴的廚師長、一眾帶著鼓的侍應生,就像有客人在芬克過生日般,只是這一次響起的樂曲並非祝你生日快樂而是費加羅的婚禮。
那烏克蘭超模臉上充滿了震驚,說「關」
關越難得在這個時候還保持了鎮定,坐著不動,抬起手,表情僵硬,竭力嘗試解釋。
饒是如此,場面距離他崩潰的底線只剩下那麼一點點,關越伸手去拿戒指,超模配合地起身,馬上進入狀態,自覺地等他單膝跪地求婚。
與此同時,江子蹇與聞天和拉著小提琴,來到了桌旁,音樂來到高潮。
「arryhi嫁給他」蘇格蘭廚師長拉著手風琴,聲情並茂地大喊道。
「arryhi嫁給他arryhi嫁給他」
「arryhi」
所有客人,無論是老外還是中國人,大家一起鼓掌,瘋狂起鬨。
關越「」
「嫁給他」天和與江子蹇放下小提琴,一起激動地大喊道。
就像一個華麗的鮮花盛放的舞台,和風吹過,觀眾們洋溢著見證了真愛的幸福笑容,一起朝關越與超模真心誠意地大喊道「嫁給他」
天和環顧周圍,認真地說「今天的晚餐,我將為在場的各位埋單。」
「yooo」又是一陣歡呼,把氣氛推向了歡樂的高潮。
普羅「根據我的判斷,關越現在充滿了一種強烈的、被你們人類稱作尷尬的感受。如果你不介意我替他求個情的話」
江子蹇「花這都沒準備花呢」
天和想起來了,左右看看,捲起袖子,從花欄後面端起一大盆滴水觀音,把它吃力地抬到關越面前,從花盆后真摯地看著他。
關越「」
天和「快接過去很重啊我堅持不了太久」
江子蹇「忒大了,不優雅這兒有兩盆小的,用仙人掌吧關總來,一手捧一盆」
突然整個餐廳里所有的燈都關了,響起一陣驚訝的叫喊,剩下餐桌上昏暗的蠟燭,緊接著是椅子拉動聲響,一陣混亂,領班趕緊去查看,燈再亮起時,桌前已空空如也。
「噢」蘇格蘭廚師長遺憾地說,「害羞的大男孩,帥」
「shy」眾侍應以誇張的口型應和道,無奈搖搖頭。
江子蹇無奈攤手,天和只得把那盆花放在桌上,與江子蹇一起走了。
八點二十,一聲閃雷綻放。下雨了。
這場遲來的暴雨下得鋪天蓋地,江子蹇簡單地用過晚飯,說「沒以前的味道,居然還他媽的碰上了關越,徹底拉黑,下回去別家。」
天和也只吃了一點牛肉就不吃了「他們家的農場被德林牧業收購了。」
江子蹇喝了口餐后咖啡「德林好煩,就知道兼并小牧場,全用他們家的奶,搞得咖啡味道也變了。」
天和「嫌不好喝自己擠。」
江子蹇哈哈笑了兩聲,說「去夜店不」
「咱倆」天和問。
江子蹇思考片刻,摸出另一個手機打電話,天和猜到他晚上還約了別的朋友,要把人遣散了專門陪他,便道「有約你就去,我正想回家躺會兒。」
「那行,明天我想約個朋友和你見見,還沒確定地方。」江子蹇說,「得找個什麼場合,不想坐著吃飯干聊。」
普羅在耳機里說「我建議去打球。」
天和想起來了,說「打球好久沒打了。」
江子蹇如夢初醒,說「對去牧場,我問問他們會不。」說著低頭髮消息,說「這個是前天就替你約好的局。」
天和一怔,抬眼看江子蹇,江子蹇又說「對方是融輝創投家的副總和發改委的吳舜,順便聊聊,融輝下周要召開一個產業發布會,能讓你上去說幾句,說不定還能造造勢,幫點忙。」
天和道「要注意什麼」
江子蹇笑道「照常發揮就行。雖然融輝見了關越,也得跪下叫爸爸,不過據說他們家在你們行業內,還是能說上幾句話。」
「謝謝。」天和認真地說。
江子蹇端詳天和,想了很久,最後說「唉。」
「嗯。」天和喝了口咖啡,說,「我沒事。」心想,果然這奶很難喝。
江子蹇點點頭,拿了外套起身過來,在天和耳畔輕輕親了下,就像在倫敦留學時,每次江子蹇過來看天和,分別時那樣。天和抬頭,朝他笑了笑,江子蹇提著西服下樓,走了。
普羅「兩個非戀人男生的關係,在中國顯得有點過於親密了。」
天和望向花園裡,尋思道「因為他覺得我在這個時候,很需要愛,以前有一段時間,班上的同學都以為江子蹇才是我未婚夫。普羅,你學到過吃醋這種人類的情感嗎」
普羅「正確的描述是嫉妒。」
天和「所以我可以假設,關越對此略有嫉妒。cy,請把賬單給我普羅,剛剛是不是你把餐廳的供電切斷了」
普羅「我想也許這能幫助你們略微緩解一下現場尷尬的氣氛,否則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收場了。」
天和接過領班的賬單簽了單,起身下樓,說「你的能力就像在一無是處和無所不能之間做布朗運動,到現在為止,測算概率沒一次中過,幫關越解圍的時候倒是挺有能耐糟了,怎麼突然下這麼大的雨。我忘了車停在哪兒。」
普羅「芬克餐廳接入的電網設計於二十年前,沒有預設斷電密碼。你問你的哪輛車」
「當然是開出來那輛。」
「距離這裡四百二十米遠處的銀泰大廈地下停車場。」普羅說,「我為你搜索了兩條路,一條路幾乎淋不到雨,請側過身,順著芬克餐廳的屋檐小心挪動」
「不用了,謝謝。」天和拒絕了餐廳門迎匆匆出來,為他打的傘,點了點頭,說「下次見。」
「聞先生慢走。」
天和就這麼走進了雨里。
這座城市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下過雨了,畢業旅行回來后,整個夏天晴空萬里,持續到秋季,還記得十六年前,城市裡一旦暴雨傾盆,樓下的街道就會積起齊膝深的水,天和很懷念小時候在幼兒園裡,穿著雨衣雨鞋出來踢水、玩水的雨天。
「前方路口紅燈還有二十五秒。」普羅說,「如果你加快速度,能在紅燈結束前通過十字路口,但這不是最佳選擇,我建議你保持現在的速度,很可能會」
「教授說,哪怕天上下刀子,紳士也不能在路上狂奔,來首歌聽吧。」天和淋著雨,耐心地走過長街,路上滿是私家車,濺起了水浪。
大雨嘩啦啦地下著,整個世界的景象,在歡樂頌中有節奏地開始震蕩,樹葉歡快地於雨里飛揚。
瓢潑大雨從天到地瘋狂下著,伴隨著「歡樂女神聖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的神聖男聲大合唱,將天和淋成了落湯雞。
天和「」
普羅「這個版本的點播率是最高的。」
天和「你對我的心情把握得非常精準。」
十字路口前,天和眼前蒙著一層水,已看不清這個大雨中的世界,他的頭髮不斷往下滴著水,綠燈亮,天和走過斑馬線。
就在這一刻,頭頂漫天的雨毫無徵兆地停了,身後有人一步趕上,為天和撐起了一把黑色的傘。耳機里的音樂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雨水瘋狂打在傘面上,猶如鼓點般的聲音。
天和停下腳步,側過身,正想道謝時,卻看見了關越熟悉的面容。
天和「」
關越沉默地注視天和,一身黑西服,打著把黑色的雨傘,左手手腕上的鑽表折射著雨夜中遠光燈的光芒。
綠燈切紅燈,車輛紛紛鳴笛,關越做了個「請」的動作,為天和打著傘,帶他穿過了馬路。暴雨雷鳴,這個時候哪怕開口說話,雙方都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天和也並不打算說話,過馬路,來到商場門口,天和禮貌地說「謝謝。」
天和正想轉身離開時,關越卻收了傘,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力氣很大,天和從來不是他的對手,只得被他帶進了商場里。
商場冷風一吹,天和有點發抖,忍著不打噴嚏,關越脫下西服外套,遞給天和,天和只抬手示意不用,關越也不穿上,一手拿著,站上手扶電梯。
充滿奢華氣息的高檔商場內,原本播放的柔和鋼琴曲毫無徵兆地被切歌,四面八方環繞立體聲奏鳴響起,被突如其來地換成了交響曲歡樂頌。
「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光輝照耀下面,人們團結成兄弟」
天和「」
商場里躲雨顧客被那突然響起的bg嚇了一跳,在那轟鳴的樂曲中,天和與關越站在手扶梯上,被帶得緩慢下行,關越皺眉,抬頭打量商場內五光十色的布置,一臉疑惑,
「你有一定要把這首歌聽完的強迫症么」天和一手按著耳機,面無表情道。
普羅在背景音里答道「像不像在倫敦過聖誕節」
關越「」
關越一側眉毛略抬,側頭端詳天和。
「沒什麼。」天和淡定地答道,心想從現在開始我要拒絕貝多芬。
關越「」
商場地下車庫裡停著那輛熟悉的奧迪r8,關越按了下車鑰匙,拉開副駕駛車門,讓天和坐進去。
「謝謝。」天和說,注意到關越右半身已被雨淋得濕透,白襯衣幾近透明,貼在他的肩背上,現出性感的肌肉輪廓。
「身材比以前更好了。」天和說。
「謝謝。」關越禮貌地說,坐上駕駛位,出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