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聽羅格斯曼講故事(69)
“隻有對效率的渴望才能讓工部絞盡腦汁想出這麽多東西。”
“那麽效率提高為了什麽?”
“是為了讓百姓生活安樂。”
“生產的高效一定會帶來百姓生活的安樂麽?”
“不是,且不說三皇五帝時代,前朝的貞觀時期,百姓生活定是安樂,但當時生產卻沒有現在高效。”
“所以,千年後的車馬會比如今快千倍,千年後的糧倉會比如今多數萬石,但更重要的那些呢?”
我看著王湛兄,有些不知所措。
“千年後的軍隊能殺更多的人,國家的劍更加鋒利,這是不是更重要呢?”王湛兄問道。
“不是,蠻夷才愛用拳頭解決問題,國家的發展應該是越來越文明的。”
“那麽千年後軍隊不再存在了,這是不是更重要的?”
“不是。軍隊必須存在,國家的犁必須由劍來保護,劍可以不出鞘但必須時刻保持鋒利。千年後隻要人還是人,還是會有亂臣賊子,外有夷寇,內有蕭牆。”
“千年後不論王公貴族還是布衣百姓都遵循禮製、聽從聖人言,這是不是更重要的的呢?”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這確實更重要,也確實需要千年的時間。如果千年後人人都能克己複禮,法律不再會使人覺得自己像是被韁繩拴住的牛馬,它會像適足的鞋,適腰的腰帶般讓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千年後一個個朝代的工部將開鑿一道道運河,冶煉各類金屬,發明各類農具,隻是為了生產嗎?”
“好像不是,它們背後都被術的線牽控著,溯其本源還是六藝經傳。”
“千年後六藝經傳發展越發成熟是不是更重要的呢?”
“是的。加深對世界的認識,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無比重要。這和百姓生活是否安樂無關,研究這些隻因為人對獲取真理的迫切感。”
餐桌上隻剩下些殘羹冷炙。我說道:“王湛兄,我們去瓦舍看看吧。”
勾欄瓦舍人滿為患,官僚大臣、平民百姓都可以來此處。
看雜劇,聽話本,聽彈唱大多是雅人,看相撲、蹴鞠、商迷的是更多的街頭百姓。
台上一位歌妓抱著琵琶唱著雅曲,吳儂軟語和著琵琶聲令人沉醉,遠處相撲士已相撞在一起,周圍發出陣陣喝彩······
“王湛兄,你說千年後的勾欄瓦舍是怎樣的?”
“一定更大更熱鬧,活動更多。”王湛兄笑道。
我們沒有待太久,不久去了臨近城外的觀音廟。
此處香火旺盛,誦經求佛聲不絕於耳。我們各拿了一把香對著廟內的眾佛叩拜。當初殿試前曾來此處祈願,如今要回來還願。
拜完諸佛我們把香插在大殿外的香爐內,香爐煙霧繚繞,早已被熏成灰黑色,上麵的銘文已被撫摸的顯得模糊。
“千年後廟裏的香火還是這麽旺盛嗎?”
“按佛家的說法,佛陀入滅後,五百年為正法時期;此後一千年為像法時期;再後一萬年就是末法時期。算起來千年後便是末法時代。”
“佛老之學不可全信,大和尚說千年後沒人再信他的教,但不見得就會像他說的禮道崩壞。”
“千年後宗教凋敝,這是更重要的嗎?”
“宗教不會消失。盡管千年後人靠才智可以解決無數問題,但有些隻能靠哲思去消化。”
“那麽千年後的思想是更加完善了?”
我想了一會兒,回答道:“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
夜已深,盛夏的夜色如水,天空一片澄淨不見雲。
“千年後的青年會是怎麽樣?”王湛兄問道,“最能體現一個時代的就是那個時代的青年。”
“會比現在的青年優秀,想的東西更多,看得更廣,”我說道,“受到的誘惑應該也會更多,愚魯之輩在哪個時代都是會有的,不過是多一點少一點。如今的青年也很優秀。每個時代的智者和蠢人想的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從這裏往皇宮望,一片片的燈火輝煌,聽不見瓦舍內的聲音但看著也覺得鬧騰。
一座座高樓平地而起倏忽之間又倒下,戰場上的廝殺聲與勾欄裏的笑嚷聲夾雜在一起,一處飄來豐收的麥香一處飄來早春的料峭。一千年後似乎眨眼就到了。
······
······
“這個故事怎麽樣呢?”服務員看著眾人。眾人皆是沉默不語。“不錯,”林凡終於率先開口說道,“比我講的那個故事好。”“也比我講的那個故事好,”大衛·羅格斯曼笑了笑,接著說道,“沒想到,這個小鎮,可以說是,藏龍臥虎啊。居然隱藏著這麽多的講故事好手。”“其實講故事的人,”服務員笑了笑,接著說道,“他們講的故事,並不一定是他們所寫的。我因為是複古舞員的緣故,天南海北的客人,在飯桌上吹水的時候,總歸會有幾個真正有學時的客人,他們所說的話,我便悄悄地記了下來。雖然,對於我這麽一個服務員來說,記住這些話,似乎也沒有什麽用。這些治國的經略,對於我整日的工作來說,實在沒有什麽直接的幫助。但是,話又說回來,人類的發展,不單單是物質的發展,對我來說,我是這麽想的。因此,這些思想的東西,卻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東西。對於我們來說,不,我無法代表‘我們’,我隻能拿我自己來現身說法。我雖然隻是一個普通的服務員,但我也有一顆追求真理的心。盡管我知道,即便我有機會,能夠坐上高位,但是憑借我的智慧,肯定沒有辦法把一個國家——不要說一個大國了,哪怕是一個小國,就連這麽小的一個小鎮,哪怕讓我做鎮長的話,我也治理不好——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相信,我這種認知,並不是‘葉公好龍’,我相信,雖然我沒有辦法成為領導者,但是我可以成為追隨者。我一直相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