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雲水琴音
渠叔一定帶回了新的消息。
果不其然,嶽渠細看楚泠的麵色見她不似往日蒼白,才道“王上已決定派人前往楚門,何人前去還在商討之中。郎君三日後下葬,七娘你”
“我要去”
“賊子來無影去無蹤,七娘你還十分危險”嶽渠有些猶豫,他怎能忍心眼前的少女見不到父母最後一麵。
“既然來去無蹤,這裏又怎會真的安全。”楚泠堅定了要回城的心又苦笑,“再說了,若是他真想趕盡殺絕,我們又能做什麽反抗”
她心意已決,不打算再說這個話題,又問嶽渠“渠叔,可聯絡上阿兄了”
“三郎君在邊境,已經快馬讓人傳訊,他要歸來恐怕還需要些時日。”
三日後,楚泠親手葬下父親母親後,十分恍惚。
嶽渠按下心焦,向楚泠介紹身邊的大理寺少卿陸騫。
“見過陸少卿,七娘先行謝過陸少卿相助。”
此時楚泠,一身素淨的長裙,能看出稚嫩又略顯窈窕的身姿。
原本略帶嬰兒肥的臉,迅速消減下去。鳳眸中的悲戚克製不住,看向陸騫時又滿含希望。
陸騫回禮“七娘子節哀順變。先生高風亮節、虛懷若穀,吾等做學生的定會還先生一個公道。”
這一個月來,嶽渠都是與陸騫聯絡的。陸騫明白楚泠的憂慮,讓她寬心。
“有一事,七娘子可能不知。齊師在明陽觀內酒後撒潑,砸了堂前的七星陣。後來,被王上叫去乾元殿訓斥了一頓。”
城中貴胄無人不知宮廷禦用的雅樂琴師齊子欽,琴藝非常,得王上喜愛,經常出入祭祀慶典。
王上還未繼位時,就常和齊師一道品琴飲酒,秉燭夜談,好不快哉。
這曾一度讓大臣們以為還是少年的王上有斷袖分桃之好,一時聲討起伏不斷,才讓他收斂了玩樂的心思。
齊子欽本身就性子直率,再有王上撐腰,自然在這天都城橫行。
無可奈何王上對其不羈之態不曾貶斥,還笑稱頗有竹林賢士之風,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楚泠聞言一愣,而後緩過神,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師父在王上麵前又有了什麽驚人之舉”
“果然是七娘子更懂齊師。”這句話不知是褒是貶,陸騫點頭,“齊師告罪,然後向王上哭訴祭酒的傷逝。最終說,想出門散心,告假了。”
“王上準了”
“恩,準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陸騫歎息道“摯友去了,齊師很哀傷他,不知你活著”
當初嶽渠帶她走時,沒有讓當鋪的人外傳。眾人皆認為那張家娘子吐血地如此厲害,定是撒手人寰了。
齊子欽也不是個細心的,便以為自己那乖巧的徒兒也去了。
楚泠垂眸,讓人看不清神色,淡淡道“師父本就是隨性灑脫之人,走了也好。”
楚泠和嶽渠離開的時候,她道“我們去雲水閣罷。”
嶽渠自然應她。
天都坐落於乾國東南,健河之北,宜乾山脈南,經汾山。
天都城以東,軍之重地,圍獵之所;天都城以西,佛道鼎盛,香火連綿。城北,官商貴胄聚集,宮城之所在;城南,士農工商,販夫走卒,煙柳之地。
天都城與往日一般繁華,他們一路向南,步入分割天都城南北的天街。
雲水閣,天都最具盛名的琴館,位處城南最繁華的地域。
雲水閣的外門簡樸莊重,作為琴館來說,此地略微嘈雜,不過架不住達官顯貴的喜愛,才把店麵搬到街市上來。
此時的雲水閣中傳出一聲斥喝聲,伴著重物摔碎。
“師父”
楚泠奔去,映入眼中的卻是師叔齊子羨。
師叔一向好脾氣,沒想到如今也如師父那般暴躁了。
“七娘真是七娘”齊子羨也不管那邊毛手毛腳的學徒了,快步走到楚泠麵前上下打量大喜。
他又見跟來的嶽渠,終於相信這是真的。
楚泠露出小女兒姿態笑“七娘已經無礙了。”
齊子羨聽了當下點頭“你要好好的,不要涉險。你師父知道你們都遇難了,一下子就老了十歲。”
楚泠抿唇,眉目染上戚色“師父如今不在,師叔要保重自己。有些活就讓小六他們來做,您老別逞強。”
她看著自家師叔露出孩子氣的表情笑了。
齊子羨歎上一口氣,摸著眼前的桐木“自從那日起,他就有些神神叨叨,覺得那場火有問題。你們都去了,對他的打擊實在大,他說要出去走走,便辭了王上。”
“那師父去了哪”楚泠疑惑。
“往東去了,以前聽你師祖說,雲水派的根基在那裏,在乾國的最東邊。”
楚泠隻知道雲水派的舊址倚靠著最東麵的山脈,與楚門一樣。
“師父從來沒說過這些。”
楚泠很是好奇,師父怎麽突然就想回門派了
難道是因為張家的祝融之禍
楚泠心頭一顫,忙問著齊子羨雲水派之事。
齊子羨在琴爐上插上香,緩緩道“要說雲水派,它的傳承其實比楚門更久遠,隻是如今沒落了。很多事情連你師祖都不知道,何況我們。”
齊子欽總說,那是天火不是人凡火,他想回去翻翻典籍,順便遊於山水間,總比在天都整日對著張宅的廢墟來得強。
他對王上也是如此說的。
“你師父那性子,隻有別人倒黴的份,七娘不必擔憂。”
楚泠見他不願多說,想著師父穿著舒曠的廣袖寬袍,麵容蕭散俊逸,出言卻不合風骨行事無忌的樣子,搖頭輕笑。
師父自是不會委屈了自己,不用她擔心。
離開雲水閣的時候,楚泠的心情好了些。嶽渠看在眼裏也鬆了一口氣,陪著她慢慢走在天街上。
天都的陽亨坊臨著天街,往來繁雜。
說書老漢在臨近天街的小酒館裏泯了一口濁酒,眯眼望向四周愈來愈多的人們,彈撥三弦開嗓。
“今日給大家說說東洲諸國。南有大乾北戎尉,西有賊元虎眈眈。黎夾存於元尉之間,楚門獨立四國之外。有道是”
剛一起頭,一邊的粗布娃兒踉蹌衝進他懷裏,推著起身,伸手給了一枚銅板“酒老頭,我要聽你說楚門我要聽楚門”
酒老頭拍拍娃娃的腦袋“狗娃,別打擾老夫,趕緊回家。”
“小爺我好不容易掙了一個銅板,給你生意做。你看不起人”娃娃生氣地嘟囔著,一本正經的,煞是可愛。
酒老頭舔了舔葫蘆口,砸吧著嘴道“這楚門逸事,老夫都說過千八百遍了,你還不嫌膩”
“不嘛,我要聽”娃娃晃著他的酒葫蘆撒潑著。
“得得說,就說楚門逸事。”酒老頭搶過酒葫蘆藏好,咳嗽一聲準備開嗓。
“開天辟地,古往今來。
“傳說,楚門自三千年前屹立蒼岐山北,分割西洲東部之南北。乾王開國,周氏為王,奉楚門為天下道家劍法之源。
“楚門祖上門規,不與皇權相交,故而不曾接受乾王封賞。楚門之功,於天下,止戰興百姓;於江湖,封尊位,劍法卓絕”
伴著這熟悉的抑揚頓挫,小酒館裏的人進進出出。張家的禍事還在流傳,足以讓人們議論紛紛。
楚泠聽在耳裏,一個念頭從心中湧起。
她抬頭對上嶽渠的雙眼,看到了他流露出的關切和欲言又止的緊張。
那句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下,楚泠柔了眉眼“渠叔,我們回家吧。”
建河奔騰,穆天鈞沿著河堤且行且停。
此時夜半,他在河岸邊撿了枯枝生火,佝僂老者坐在一旁,掏出一隻小玉瓶晃了晃。
穆天鈞聽見叮當的碰撞聲,扯出一絲笑,往篝火中扔柴。
“好好的元國國師不當,非要來乾國。肖寒,你以為乾國就有更好的丹藥助你得道”
他的玉瓶中隻剩下一顆靈香丸了。
肖寒不做聲,倒出最後一顆丹藥下肚,打坐調息。
“你是要去蒼岐山”
聽到肖寒的話,穆天鈞聽出了其中的意味,笑道“為何不可。”
蒼岐山綿延千裏,是乾地的最東麵,最起碼凡俗的人們都是這麽認為的。
傳說,蒼岐山自古以來屹立不倒,是一座神山。
而他們知道,蒼岐山有神明,有最古老且神秘的仙法,是一座修道者眼中的聖山。
而進入其中確是難上加難,吾輩眾人為了找到入內訣竅死傷不知凡幾。
肖寒作為國師,實在能屈能伸。
他腆著臉走到篝火邊揚手一指,零星的火光仿佛見風就漲,膨脹了一圈,火光映照在兩人身上。
“嗬嗬,貧道也早有此意。”
身上的傷在慢慢愈合,楚泠已經能練劍了。
樹林中的秋風愈加蕭索,不少鳥兒被刀光劍影驚嚇飛走,陣陣風擊彎了片片樹木。
一路劍法演練完畢,楚泠才斂息停了下來。
四歲背誦心法,五歲修習劍法,七歲一招一式斟字酌句爛熟於心,十歲舞劍行雲流水儼然一體。恍然間,習劍至今已近七年。
而近幾日卻是毫無進步,招式間看似流暢卻多有阻滯,無法融會貫通。
楚泠心道,灼痛還是會有,劍法切不能練得太猛烈的。
她收起劍想起嶽渠所說的,朝廷最後決定派鴻臚寺寺丞去,今日便是離去之時。
楚泠提早回到茅屋,等到的卻是嶽渠凝重的麵容。
“孫寺丞一出東陽門便血濺當場都不知是何人動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