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本色（2)

  那天，郭比希從陳楚楚那兒得知，宋蒂夫身邊好像確實出現過一個女人，陳楚楚用的是「女人」這個詞兒，讓郭比希很不舒服。她反覆追問：「楚楚，你確定是女人？不是女生，女孩？」

  陳楚楚搖搖頭，她看著郭比希嚴肅的臉，顯得有點緊張。她支支吾吾道：「好像是個將近三十的女人，也是金髮碧眼，看起來也是外國人。」

  「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郭比希埋怨道。

  「我就見過一次，所以，我覺得他們應該也沒什麼。」

  聽完陳楚楚這句話，郭比希還算稍微放了點兒心，可是她心裡依然七上八下。那夜，宋玉走後、陳楚楚也走了，郭比希一個人在套間里來回踱著步，手裡拿著手機，她一直在等電話，可當她喝下兩杯熱咖啡仍然困倒在床上的時候，依然沒有等來宋蒂夫的簡訊。

  所以，第二天早上，郭比希沒有等任何人，就整理好行李，打車回家了。她只是給崔佳潔發了個簡訊，讓她們好好玩兒，她需要回家靜靜。可大家還哪裡有心事玩兒。收到郭比希簡訊之後，所有人都收拾行李，早餐一過，集體回去了。

  事實上，有三個人沒有回去，一個就是崔佳潔，她沒有地方去，總不能拖著行李回老家待兩天吧。於是，崔佳潔自己找了個四星級賓館，選了個商務標準間住下了。顧小虎呢，也沒地方去，他母親在鄉下姥姥家裡，他也不想再折回去給母親添麻煩。小莉莉是知道的，所以把所有人送走了之後，他們倆又返回了酒店。兩個人還是住在原來的房間。

  這是唯一一對還可以稱得上完整一對的戀人。其他人都走光了，他們心裡再無芥蒂，乾柴烈火，胡小虎拉上窗帘，很快脫光了小莉莉的衣服，把她橫著抱上床。雪白的床鋪上，兩個年輕人釋放著青春的荷爾蒙。正在顧小虎投入的時候，小莉莉忽然一掌拍在他胸口，說道：「小虎，小虎，別急，套套，套套呢？」

  顧小虎輕佻眉頭說道：「不需要，怎麼，你還想過跟別人在一起嗎？」說著，顧小虎還要繼續。

  小莉莉立刻漲紅了臉說道：「不是，咱們還是學生呢？萬一呢？」

  顧小虎強行把小莉莉的手壓在床上說道：「沒有萬一，你不是安全期嗎？」

  小莉莉臉更紅了，嬌嗔道：「你怎麼知道？」

  顧小虎嘿嘿一笑：「我每個月都算著呢，放心吧。而且，我會對你負責任的。」

  小莉莉不再反抗，任由著顧小虎。

  年輕人啊，熱戀中的年輕人啊。就在開學前幾天，顧小虎和小莉莉幾乎就沒再離開過酒店，或者說他們倆就沒再離開過這間房。他們倆才算是真正完成了開學前的狂歡——床笫之歡。

  人總得學著長大，郭比希是、顧小虎和小莉莉是、崔佳潔是、陳楚楚是、宋玉也是。只是，郭比希的長大來得要晚一些，她還沒有嘗到愛情的甜蜜，已經陷入到愛情的彷徨之中。

  開學前，宋蒂夫依然沒有再發來簡訊，或者打來電話，他一個解釋也沒有。

  郭比希恍惚，難道前幾天發生的事情，是一場夢嗎？直到坐在宿舍的床鋪上，她看著崔佳潔問：「佳潔，前兩天我們一起去的海邊嗎？」

  崔佳潔疑惑地點點頭。

  郭比希接著問：「我們一起去的？還有宋蒂夫？」

  崔佳潔又點點頭。

  郭比希才恍然清醒，接著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涌。崔佳潔忽然才想起宋蒂夫那天匆匆走了的事情。於是她問道：「怎麼，他沒給你打電話？」

  郭比希搖搖頭。

  「那信息呢？」

  郭比希還是搖搖頭。

  「那你呢？你給他打電話？給他發信心了嗎？」

  郭比希猛得抬頭，她看著崔佳潔好像在說：「憑什麼要我打？」

  崔佳潔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這麼想他，就該主動點，哪有那麼多理由。」

  看著郭比希默不作聲，崔佳潔索性走出宿舍，既然這傢伙這麼墨跡，還不如自己親自去查查看，看看這個宋蒂夫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宋蒂夫早就結婚了，而他和他妻子就住在外籍員工宿舍。

  也難怪她們一直都不知道，外籍員工宿舍離教學區並不近，而且是兩條不同的路，一般情況下，兩個區的人是很難相遇的，更何況宋蒂夫的老婆還不是這個學校的老師。

  更可惡的是，聖誕節，宋蒂夫的老婆回了英國，所以他才大張旗鼓的泡女學生。在得知這些消息的時候，崔佳潔氣得直跺腳。她想到了那天宋蒂夫在計程車里擁吻郭比希的情景，崔佳潔朝著空氣大罵：「你給我等著……」說著，牙齒不小心咬到了舌頭，疼得崔佳潔「哎呦、哎呦」直叫。

  回到宿舍，崔佳潔「啪」的往桌子上一拍，小莉莉先被嚇了一跳：「崔佳潔，怎麼了？肝火這麼旺。」

  崔佳潔沒吱聲，而是看著郭比希，她在想是告訴她還是告訴她呢？崔佳潔來到郭比希床邊，坐下來說道：「比希，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只希望你聽完之後可以冷靜。」

  郭比希側臉看著崔佳潔，不知道她罐子里賣的什麼葯。

  「宋蒂夫，早就已經結婚了？」

  郭比希一時沒反應過來，小莉莉吃驚地問了一句：「崔佳潔，你說什麼？誰結婚了？」

  「宋蒂夫，宋蒂夫，我們的宋老師，他早就結婚了！」

  話音剛落，郭比希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她不相信崔佳潔的話，獃獃地看著她說道：「佳潔，你是不是聽錯了，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崔佳潔看了一眼郭比希，說道：「我不是聽來的，我是打聽來的。」

  「那就是你打聽錯了」小莉莉補了一句：「從來沒見過宋老師和哪個女的一起走啊！」

  「沒錯，這外國人太賊了，從來不跟自己妻子同行，所以我們都不知道，我們都被他騙了。比希，你醒醒吧，好在，你們什麼都沒發生啊，什麼都來得及。」

  郭比希看著崔佳潔，眼神紅腫得像要冒出血來，她使勁了全力說道：「可是，我的心沒了，我的心跟他的在一起了。」

  崔佳潔恨不得大嘴巴子抽過去，可她還是冷靜下來說道：「郭比希，你的心？怎麼，你是想當個『三兒』，破壞人家的家庭？」

  小莉莉扯了扯崔佳潔袖口，小聲說道：「佳潔，佳潔，太難聽了。」

  崔佳潔也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小莉莉，轉回頭跟郭比希說道：「那麼多好男孩兒，非要一棵樹上吊死？他是一個已婚人士，說好聽點叫『出軌』，說難聽點兒叫耍流氓。以前，你不知道，陪著他耍就算了，現在既然都已經知道了，那該收還得收。我本來就不看好你們倆，現在正好。」說完，崔佳潔回到床上，繼續啃她的蘋果。

  小莉莉也回到床上，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安慰郭比希，這個時候安慰也沒有用，最終的決定還得她自己來做。

  爬上床的小莉莉，最後看了一眼郭比希，她忽然很心疼她。這半年，郭比希天天早起，就是為了能製造與宋蒂夫偶遇的機會。除此之外，為了能讓宋蒂夫注意到自己，郭比希不停地練英語：聽、說、讀、寫，有時候小莉莉都覺得郭比希的努力程度，可以轉到英語系了。

  就這些努力換來如今這個結果，小莉莉除了一生嘆息，就再也沒有別的能表達的了。

  陳楚楚呢，她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也只能保持沉默，她能說什麼呢？宋蒂夫還是他們的老師，可就這樣，她也不知道宋蒂夫是一個已婚的男人。陳楚楚也是很氣憤，只不過她恨的是自己。陳楚楚懊惱，作為宋蒂夫的學生，怎麼就不多打聽打聽老師的私生活呢？怎麼能讓郭比希受這個委屈呢？

  一屋子生氣的生氣、內疚的內疚、無奈的無奈，郭比希如行屍走肉一般，搖搖晃晃，從兜里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你，我，分開吧。簡訊剛發過去，手機立刻就響了，郭比希看著來點顯示，眼淚嗒嘀嗒落地落了下來。

  她還是忍不住，摁了接通鍵：「喂。」

  「比希，怎麼了？」

  這麼多天都沒有一個解釋，第一句話竟然是「怎麼了？」雖然，說話的人語氣還是那麼溫柔，可聲音傳到郭比希耳朵里，確是那麼刺耳。

  「沒事兒，宋老師，我們分手吧。」郭比希安靜地說。

  「為什麼？」電話那頭，少有的焦急。

  「為什麼？」郭比希冷哼一聲，依舊安靜的語氣，說道：「為什麼，您不知道嗎？好，那我告訴你，在中國，我們不跟已婚人士談戀愛。」說完，郭比希不等宋蒂夫回復，就掛了電話。

  電話另一頭，宋蒂夫愣在原地。耳邊傳來凱特的聲音：「宋，who is that？」

  宋蒂夫默默走到衛生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那天他接到凱特電話，說她從英國回來了。凱特從來都是如此，說走走，說回回，到了機場才跟宋蒂夫聯繫。聽聲音，凱特好像受了傷。所以，宋蒂夫來不及解釋，趕緊告別郭比希，跑去了機場。

  在機場附近的一條街上，宋蒂夫找到了凱特，她看起來很糟糕。凱特告訴宋蒂夫，她一下飛機，錢包就不見了。回去找，卻沒有找到。後來，凱特在一個小衚衕里攔了一輛車，本打算到地方再給司機錢，所以她就告訴司機，自己現在沒有錢，但是到了地方，會有人來接她，一定會給他車費的。誰料，司機師傅不信，硬是把凱特趕下了車。

  就這樣，車開走了。可車開出去好半天，凱特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李已經被搬上車了，自己現在只剩下一個手袋，其他的全都沒有了。所以，她才急匆匆地給宋蒂夫打電話。也就因為如此，他才匆匆離開郭比希。

  後來的幾天里，宋蒂夫幫凱特找錢包，可錢包沒找到。裡面倒是沒有多少錢，可是護照、居留證都在裡面。所以宋蒂夫跑前跑后，忙著幫凱特補證件。這一來一去，一個禮拜過去了。這一個禮拜，宋蒂夫也是累得夠嗆，結果把郭比希給忘了，忘了跟她解釋，忘了給她說一聲。而當一切都搞定了之後，郭比希卻給他發了一條「分手」簡訊。

  宋蒂夫本以為，這就是小女生的撒嬌，他信心滿滿的打電話過去，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搞定。可卻不知道，原來郭比希已經知道事實真相。這是宋蒂夫始料未及的。他沒想隱瞞，一直也沒想。宋蒂夫都想過了，他一定會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跟郭比希說清楚，他也會跟郭比希保證，他一定會跟她在一起。可這些計劃還沒有執行，他已經被判了死刑。宋蒂夫不甘心。水龍頭「嘩嘩嘩」的留著水，宋蒂夫心裡卻在「嘩嘩嘩」的滴著血。他難受，特別難受。

  他不想失去郭比希，他覺得他有必要把這個中國女孩兒約出來，好好找她聊一聊。可，當他再次打電話過去，對方卻始終沒有再接。再打，依然沒有人接。宋蒂夫坐在那裡悵然若失……

  「噹噹當」衛生間的門被重重的敲了三下，是凱特。宋蒂夫只好收起自己的表情，又用水往自己臉上彈了些水，才開門。

  「宋，怎麼了？」凱特關切的問。

  「沒事兒，屋裡有點悶，我洗把臉。」宋蒂夫說完，從衛生間出來，往廚房走去：「我給你做飯去，你進屋吧。」

  凱特憑直覺就能感受到，她的男人肯定是有事兒。但這麼多年，他們倆對於彼此的心事基本都保持著一道屏障，凱特明白，她不會越界。

  另一邊，郭比希看著無數個未接來電，有歡喜，但更多的是絕望。歡喜的是，這個男人喜歡自己，或許是出於欣賞，或許是出於好奇，總之他是喜歡自己的，否則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打電話。而絕望的是，無論如何，他是個已婚的男人，她郭比希發過誓，不會碰這種人。在她心裡，這麼多的人，大多都是不道德的。

  師生戀，已經是她能夠走到的道德最邊緣了，再往前走——戀上一個已婚的老師——那就是火坑，絕對不能往裡跳，否則就是萬劫不復。

  長夜漫漫，郭比希第一感受到了「生」的痛苦。她心裡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傷和孤獨正慢慢地吞噬著她。同時，郭比希的心裡好像住進了一個小孩兒，她在默默地不知疲倦地哭泣著。郭比希看著她，心疼如刀剜，那個小孩兒一抽一抽地，抽得郭比希也一片混亂。

  可是，世間哪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悲傷和孤獨？一切表面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情緒，都埋藏著一個秘而不宣的故事。郭比希知道，她的這個秘而不宣的故事更悲傷，因為根本上不得檯面。

  其實，郭比希沒有意識到，她心裡那個小孩兒，她看起來是默默地哭泣，一副很傷心的樣子。

  但實際上，那個小女孩兒卻已經張開獠牙，眯縫著眼睛蔑視著現實——她正在一口一口地啃噬著人們內心僅存得那點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氣。

  啃噬夠了，剩下的或許就是另一種貪婪——人性中無法滿足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