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朵水仙花，一碗豆腐渣

  宋玉失眠了。這是他20多年生命里，第一次失眠。因為，在宋玉眼前，總是會出現一個姑娘的影子，就是物理教室的那個姑娘。躺在床上，宋玉輾轉反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半夜，宿舍里鼾聲四起，宋玉掀開被子，赤腳走在水泥地上，從顧小虎床底下掏出半瓶農夫山泉，一飲而盡。

  隨後，他又躡手躡腳的在宿舍里徘徊了兩圈，才坐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宋玉滿腦子都幻化著女孩兒的樣子，隨意給她變換著服飾，他沒有察覺，自己嘴角掛滿了笑意，這笑意竟然陪著他一起進入了夢鄉。

  在夢裡，宋玉夢到自己穿著猩紅色的長袍，來到了寒冷的瑞士山間。就在他舉目四望之際，他看到了一間被漆成藍黃相間小木屋。小木屋有兩層，每層的顏色都是一模一樣的。緩緩地，裊裊炊煙從小木屋的最頂端煙囪里斜斜升騰開，又散落下來，不偏不倚圍繞在宋玉周圍，它們不多也不少，恰好驅散了宋玉一身的焦寒。

  五點，宋玉睜開了眼睛。但那座小木屋猶在眼前，清晰可見。宋玉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洱海，回到了奶奶的懷抱。那小木屋看似不起眼，卻讓人眼前一亮，很是心動。只是宋玉並不知道，這正是那個姑娘在他心中的模樣。

  女生宿舍里，那個讓宋玉失眠的姑娘，她也失眠了，失眠的原因跟宋玉相差無幾，只不過對象不同，她眼前晃悠的是《西方文學史》的老師宋蒂夫。

  可以說，郭比希比宋玉陷得還要深，宋蒂夫只給她上過一節課而已，可她已經完全淪陷了。用郭比希自己的話說：完了完了，全都完了。每天每天，她想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什麼時候該去上《西方文學史》。

  郭比希還時長捶胸頓足，悔恨自己之前為什麼會耽誤了一節課，為什麼沒有第一節課就去積極的上。

  其實，《西方文學史》也不是多麼重要的課。在文學系裡面，這節課跟選修課也差不多，只是被列入了必修課里。相比其他必修課而言，《西方文學史》還是挺好過的。可是，郭比希拿這節課比其他課都重視。

  宋蒂夫的《西方文學史》一周三次課，每次課兩個小時。而宋蒂夫跟其他老師有點區別，那就是其他老師會一個小時下一次課，而宋蒂夫基本上都是兩個小時一起上課，中間不休息。所以，很多學生舉手抱怨：「老師，尿急啊。」可是，宋蒂夫佯裝聽不見，他會操著特別標準的英式漢語，裝傻充愣地說：「鳥什麼集？是《飛鳥集》嗎？我們下節課可以一起讀一讀這本書，非常好。」

  最終，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敗給了宋蒂夫。雖然說，他兩節課一起上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大家越來越願意上他的課，因為他的課太生動了，有時候是充滿溫情的故事，有時候是暗含諷刺的野史，總之，上宋蒂夫的課，大家是很少睡覺的，因為根本睡不著，每個人都生怕遺漏任何有趣的內容。常常都是到下課，大家還沉浸在他的故事裡，忘記了自己已經因充盈而哀怨的膀胱。

  比如說今天的課，宋蒂夫給大家講了一個自己小時候的故事。

  他說：「我出生在英國南部的一個小鎮，那個小鎮距離倫敦也就一個小時的車程。你們都知道大英博物館吧，它就位於倫敦市內。但是，很可惜，我小時候從來沒去過。不過，我一直很想很想去，於是，我就把它作為願望，寫在了日記本里。」

  宋蒂夫講到這兒的時候，底下許多女生已經把她們的雙手放在下巴上，開始托腮而聽。這完全不是大學上選修課的架勢，而是聽一位老爺爺講故事的架勢，更何況還是這位一位帥氣的、年輕的、充滿異域色彩的「老爺爺」。

  郭比希邊聽邊翻開《西方文學史》第一頁，在扉頁上寫下「我要去大英博物館」八個漂亮的宋體字。一旁的小莉莉湊了過來，她看著郭比希寫下的字，說道：「比希，那地方沒啥好看的，全是書，除了書啥也沒有，還不如樂高中心呢？」

  「你當我三歲還是五歲，還樂高中心！」郭比希瞟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說道：「小莉莉，你這個孩子啥啥都不錯，就有一點不太好。」

  「那點那點，你說說」，小莉莉饒有興趣的看著郭比希，睜著一雙閃亮的大眼睛看著郭比希。

  「就是，你書讀得太少」，說著郭比希拿起手中的筆，在小莉莉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莉莉捂著腦袋，假裝很疼的樣子：「郭比希，今天中午刷你的飯卡。」

  「為什麼呀？」郭比希把筆放進嘴裡。

  「你得補償我，看我頭疼的。」小莉莉說著說著，手已經伸到了郭比希的小包包里。

  郭比希看都沒看，繼續說道：「很可惜，我沒帶。」說完，一挑眉繼續柔情默默的看著宋蒂夫。

  崔佳潔倒是沒聽故事，她一直環顧四周，覺得哪裡不對勁。突然，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不停地拍著小莉莉，說道：「莉莉，莉莉，你看看，你看看。」

  小莉莉順著崔佳潔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臉無聊的又轉回頭來看著崔佳潔：「親，要我看什麼？」

  崔佳潔使勁兒拍到小莉莉頭上，氣憤地說：「你沒發現嗎，今天教室人特別多嗎？不僅如此，很多都是生面孔，你看看，哎呀，仔細看看。」崔佳潔急的直喊，語氣也加重了幾分。她顯得有點生氣，把手指捏得「咔咔」直響，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這幫人是不想混了嗎？」

  郭比希也抬起頭來，她順著崔佳潔的目光一掃，果不其然。她立刻警覺起來，教室里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還都是女的，這明擺著是朝著宋蒂夫來的。郭比希太了解這些女生臉上迷離的神情了，一個個跟花痴般，這不就是跟前幾天的自己一樣嗎？

  郭比希也不高興起來，她一不做二不休，對崔佳潔說：「咱們舉報她們吧！」

  崔佳潔咽了一口水：「你傻呀！舉報？學校領導高興還來不及呢！這說明什麼，說明宋蒂夫有人緣、課講得好，大家都喜歡上他的課。」崔佳潔陰陽怪氣地，明顯對此情景很不高興。

  其實，郭比希了解她，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生氣。崔佳潔這個人，看著很豪爽，可是就有一點，就是接受不了那些免費蹭課的。她崔佳潔辛辛苦苦一邊打工一邊攢學費，才上得起這麼貴的學，能聽一個外國老師來到中國給她講課。可她們，她們憑什麼就能這樣輕輕鬆鬆的上，還是免費的。退一萬步說，蹭課可以原諒，可這明擺著是「對人不對事兒」，她們不是為了聽課，是為了泡「妞」，在崔佳潔心裡，這幫小女生簡直是十惡不赦——不僅不珍惜這堂課，還影響她的聽課效果。這一個個賊眉鼠眼的瞄著本該屬於她們的老師，跟黃鼠狼盯雞似的，崔佳潔就是不爽，很不爽，實打實的十分不爽。

  雖然看起來，崔佳潔有點小題大做，但她卻是個可憐的好姑娘。話說，財大宿舍的標配是四張床、四個桌子、四個柜子和四把椅子，當然這些配置結合到一起，需要四個人。但，當初只給612分配了三個人：郭比希、小莉莉和崔佳潔。

  其中，小莉莉是個富家女，從小也沒受過苦。18歲之前，就游遍了大半個地球，什麼東歐、北歐甚至是北極圈的極光她都看膩了，就差到月球上走一走了。她原名叫歐陽茉莉。從小學開始，就總是有同學好奇的問：「你為啥叫歐陽呢？歐陽也是姓？四個字好怪啊，你是日本人嗎？」

  開始，小莉莉覺得很自豪，因為她是複姓，她也總會給同學們簡單科普一下。但是，問的人多了，就讓她覺得很煩。終於，熬到了大學了，一切可以重新開始。於是乎，她索性就讓同學們喊她小莉莉。甚至於，考試捲紙上、參加各種比賽的報名表上，她填的都是小莉莉。當然，這鬧了不少笑話。小莉莉的爸爸也是太疼了，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帶著小莉莉去了一趟公安局，光榮的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歐陽莉。爸爸對小莉莉說：「以後，我們也叫你小莉莉，但是千萬記得，考試捲紙上，別在寫『小莉莉』三個字了，要不，你的成績就要被都取消了。還有任何正式的地方，得跟身份證一樣，記得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

  慢慢的，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慣她叫小莉莉，再也沒人問她那些惱人的問題了。

  崔佳潔呢？她與小莉莉情況正好相反。崔佳潔從農村來，家庭條件一般。好在，她沒有弟弟妹妹，只有一個姐姐。姐姐早就嫁人了，家裡就剩她一個還在念書的孩子。但，即便如此，崔佳潔家裡要拿出錢來供她讀大學還是有點困難。所以，父母多次勸說這個小閨女：「娃兒，要不咱就不念了。你看，你明年要是高中畢業了，算是咱們村學歷最高的。你看看你姐姐，初中都沒畢業，但是她嫁了戶好人家，現在過得不也挺好的。我們也希望你能跟你姐姐似的，一個女孩子，混得再好不如嫁得好，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

  同樣一句「知道了」，小莉莉換來了名字的自由，崔佳潔換來了一臉無奈和惆悵的淚水。

  可淚乾了之後，崔佳潔又理性的告訴自己，她不能像姐姐一樣，她必須要去讀大學，只有如此，她才能真正的改變自己的命運。於是，崔佳潔思前想後，半夜獨自一人走了很久的路，跑到了姐姐家。

  見到姐夫，崔佳潔憋了很久終於開口說：「姐夫，我肯定能考上大學，你能幫我出學費嗎？我算過了，2萬5，就2萬5。至於生活費，我自己解決。」

  姐夫笑著說：「你怎麼解決？」

  「嗯，我要考的是大城市，有的是賺錢的地方。我一定能行的。姐夫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寫個借條。如果你肯借我2萬5，將來我還你5萬，怎麼樣？」崔佳潔胸有成竹的望著眼前這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姐夫搖了搖頭，從茶几上拿了三打錢遞給崔佳潔說：「佳潔，這是三萬塊錢，你好好拿著，別丟了。還錢的事兒，再說吧。你好好學習，讓你姐姐少操點心，就夠了。」說完，姐夫就轉身進屋了，不帶任何情感，他的動作嫻熟而機械。崔佳潔莫名的心下一沉。

  後來崔佳潔才知道，姐夫之所以那麼痛快，是因為姐姐。就在崔佳潔去姐姐家借錢之前，姐姐、姐夫大吵了一架，姐姐因此流產了。這事兒，姐夫特別後悔。他覺得自己又不是出不起這點錢，雖然農村人都不富裕，但是他爹好歹是一村之長，拿三萬塊錢沒啥壓力。

  於是，就有了崔佳潔借錢，姐夫很痛快的給他這一幕。那天，崔佳潔只是著急借錢，也沒想著見姐姐一面，想來姐姐當時應該在床上做小月子！

  還好，崔佳潔說到做到，她真的如願考上了大學。現在，每個月崔佳潔都出去兼職打工，有時候做家教，有時候發傳單，最近崔佳潔掃了一批貨，每天下午五點準時在學校附近的「商業一條街」上賣。

  612不是四張床三個人嗎嘛，正好空出一張床來讓崔佳潔放貨。讓郭比希佩服的是，崔佳潔每個月的生活費真的都是自己賺來的。而且，她賺得還特別多，別說養一個崔佳潔，就是再捎帶上她們倆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有時候郭比希感嘆：佳潔，你就不該考什麼中文系，你該去金融系，或者學個工商管理啥的，你絕對是未來的企業家。

  別看崔佳潔是從鄉下來的，可是她品味卻不低。城裡孩子有的她都有，好吃好喝好穿，她一個也不少。有時候郭比希也納悶，會質疑崔佳潔，她總是問：「佳潔，你說你賺錢那麼辛苦，就為了提高品質，這麼揮霍，妥嗎？」

  每當郭比希問的時候，崔佳潔都一副鄙夷的神色：「人靠衣裝、馬靠鞍。郭比希，你好好瞅瞅你，每天都是一個模樣——白襯衫加牛仔褲。還有，你那牛仔褲都是洞洞，你是要奔向豆腐渣的趨勢啊……，郭比希，你看看，你哪裡像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美少女？就算你有幾分姿色吧，也是丐幫幫主的閨女，乞兒美少女。」

  郭比希也不氣惱，她擺擺手：「行行行，我是一碗豆腐渣，你和莉莉是兩朵水仙花。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我當什麼美少女？我又不找夜禮服假面。」

  「夜禮服是什麼衣服？這個我倒是沒聽過，說來聽聽。」

  郭比希啃了一口蘋果，嘆了口氣：「哎，佳潔，除了時尚，我覺得你還得補補腦。咱們是文學系的，是文學系的，不是服裝系。」說完，郭比希拿著蘋果走了。

  「等等，等等」，崔佳潔叫住郭比希。

  「還什麼事兒呀？」郭比希挑眉看著她，嘚嘚瑟瑟跟個小盲流似的。

  「你還沒說呢，夜禮服是什麼呀？」

  郭比希翻了個白眼：「夜禮服是人名，美少女的老公。」說完，她麻溜兒的走了。

  其實，崔佳潔打扮起來挺標誌，看著也不俗氣。雖然崔佳潔沒有一個有錢的爹，但憑藉努力，她嫣然成為了郭比希心裡和眼裡名副其實的「白富美」。

  事實上，真正讓郭比希喜歡崔佳潔的地方是她的脾性。崔佳潔的家境雖然不太富裕，卻不會為五斗米折腰。大學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她拒絕過三個「高富帥」的追求。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她偏要靠實力。

  有時候，郭比希真替那些男生抱打不平。就說最後一個，叫什麼郭比希忘記了，但是男孩子長得真心不錯，除了錢多以外，沒一點缺點。追崔佳潔的時候，男孩兒每天在他們宿舍樓下蹲坑，手裡拿著一束花。今天是白玫瑰，明天是康乃馨。可是，崔佳潔從來都沒正眼看他一眼。

  有一天，郭比希實在看不下去了，「蹬蹬蹬」一路小跑到樓下，呼哧帶喘地說：「哥們，你知道白玫瑰是送給小三，康乃馨是送給老媽的嗎？」

  男生一臉錯愕，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束嬌艷的黃菊花，看著郭比希弱弱地問：「那菊花呢？」

  郭比希嘆了口氣，說道：「送給故人的，或者故去的人。」從此以後，宿舍樓下少了一個送百花的，多了一個只送紅玫瑰的。

  不過，就是這樣，崔佳潔最終也沒有真正看過那個男生一眼。甚至有一天，崔佳潔竟然問郭比希：「樓下總有一個捧著花的，看來這鮮花市場行情不錯啊！要不，我跟他買幾朵，試著賣賣？」

  郭比希斜眼看著崔佳潔，沒好氣兒的說道：「大姐，你不知道那是你的追求者，那花是送你的？」

  崔佳潔陰陽怪氣的：「誰告訴他我喜歡紅玫瑰的？」

  郭比希立刻滿臉堆笑：「誰啊！小莉莉，是不是你？」郭比希想把這黑鍋甩給小莉莉，結果床鋪上一看，小莉莉根本沒在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