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崖下有人
哀號聲聲不斷,崖下有人。
青煙散盡可以清楚的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崖壁上本沒有路,但一星期前為了救人,硬是在一旁稍微緩一點的土石壁上生生的踩出了一條可供人上下攀爬的徑,一直延伸到崖底,蕭寒攀著崖上的灌木樹枝,手腳並用如同攀岩一般下到了崖底。他下去的動靜驚動了崖下的那兩個人。女人停止了哀號轉而低聲嗚咽。
蕭寒認得那女人正是一星期前見過麵的纖雲的母親。她眼神遊離,黑白混濁不分,若不是蕭寒的職業使然,絕不敢確認就是一星期前見到的那個人。可憐下父母心,白發人送黑發人,個中痛楚隻有當事人自己能夠體會,旁人是無法感同身受的。身邊的中年男人就是纖雲的父親。雖然蕭寒從未見過,但此時此地,除了他不會是第二個人。
女人也認出了蕭寒,聲的對男人著什麽。
“蕭警官,纖雲這孩子今頭七,我們……我們來燒點紙(紙錢),就是來燒點紙。”男人言辭間帶著普通民眾對警察那種生的敬畏,甚至有那麽一絲短暫的慌亂。
“理解,我就來隨便看看,聽到這邊有動靜就下來看看”,蕭寒整個人呆了一呆,是啊,這麽快就一個星期了。
眼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巴巴的立在那裏失魂落魄的看著自己,蕭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莫名的一陣刺痛,可憐下父母心,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楚自己是不能體會的,但每位父母對自己子女的愛都是一樣的,地上散落著還沒有點燃的香燭紙錢。
“我可以嗎?”蕭寒做了個點香燭的動作。
“嗯,嗯!”
得到二人的首肯,蕭寒蹲下身來。警察和醫生一樣,入行的第一節課教的這世界上沒有鬼,從警以來各種稀奇古怪的生生死死也見得多了,蕭寒從來不信神鬼之,隻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短短一周就從眼前這看得見的高度隕落,自己也不知為什麽心中總有隱隱的傷感。
青煙再次嫋嫋升起。
“我們可以談談嗎?”所有事情做完了,蕭寒知道此時此地,不適合過問太多,但還是試探性的問纖雲父親。
“談……談,談什麽?”纖雲父親顯然時沒有反應過來,蕭寒分明看到不安的神情再次在其臉上一閃而逝。
“談一談案子”,蕭寒無聲無息的拋出了餌。
“什麽案子?”
緊張防備的神情毫無顧忌的掛滿了整張蒼老的臉龐,也許在那臉上每一道溝壑中都深藏著歲月的秘密。自己的餌起了作用,蕭寒在心中暗想。
“自然是你女兒車禍的案子,難道還有別的案子?”蕭寒不動聲色的跟進。
“不是……沒有,蕭警官,纖雲出事後,這一個星期都沒怎麽合眼,這腦子遲純不夠用了?”
纖雲父親顯然已察覺自己的失態,想再遮掩時,卻顯的有些多餘。若不是他真的腦子遲純,那就是他實在太看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了。
“理解。”蕭寒嘴裏蹦出兩個字,臉上卻掛著冷冷的笑,那雙仿佛來自地府判官的陰冷的眸子死死的盯著對方的眼睛。
“蕭警官您剛才纖雲她的案子,怎麽了?”纖雲父親眼神飄忽,躲開了蕭寒淩厲的眼神。
“你女兒的死不是普通的車禍,你也看到了現場留下了數不盡的死蝴蝶,這場景眼熟嗎?”
“死蝴蝶……眼熟?”
“對,如果你真的忘了,那我可以幫你想起來,十年前市裏一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發生墜亡事故,坊間傳聞和案件卷宗上記載死者墜亡的現場也是滿地的死蝴蝶,而你薑大旺正是當年事發建築工地的施工隊隊長,卷宗上的記載也是出自你的調查筆錄,是十年的時間太久了讓你將當年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了?還是那坊間的傳聞是假的?其是那些坊間的傳聞本就不可信。不過,那案件卷宗上的調查筆錄白紙黑字可寫的清清楚楚,難道那也都是假的?”
蕭寒的步步緊逼和淩厲的聲調讓薑大旺渾身一顫,雙腿一軟,後退了兩步。
“蕭……警官,剛剛才也了,這幾為纖雲的後事來回的忙,沒有休息好,人也老了,腦子也不夠用了,一時沒有想起來,您的是十年前建築工地的那個案子,不過那個案子不是已經……結案了嗎?”強作的鎮定,卻被嘴巴出賣了。
“是啊,那個案子是結案了,不過你女兒車禍的案子現場和十年前的那案子卷宗所記載的現場極度相識,所以十年前的案子被發回來,和你女兒的案子一起調查。案件成因及兩個案子之間有無其他關聯還在調查之中,所有請你將你所知道的情況要如實的講出來,這也有助於早日找出你女兒車禍的真正原因,查明真相。”
最後幾句官話,蕭寒自己講著都覺得虛偽。
“蕭警官,你是,纖雲她也是被蝴蝶索了命去了?”,一旁一直聽二人談話的纖雲母親聽見蕭寒的話情緒緒突然失控。
“瘋婆娘,你瞎什麽,哪裏來的什麽蝴蝶索命?蕭警官那是在談案子。”
“是啊,我們是在談案子,十年前案發時你的調查筆錄明明白白的記錄了你當時描述的蝴蝶殺人的整個過程,你現在又沒有蝴蝶索命,你這是在承認十年前你做了假口供嗎?”蕭寒可不會輕易的放過這個機會。
“這個……蕭警官,纖雲新亡,她娘和我這白發人送黑發人,一時精神上緩不過勁來,你看我們能不能換個時間和地方再談。”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見。那我們改約個時間再詳談。”
蕭寒明知對方在逃避,是緩兵之計,但句句在理,不容反駁。再如果自己真有十足的證據在手,也不會和他在這兒談了。
懸崖上的山徑陡峭難攀,蕭寒恐怕二人有失,先將纖雲母親護送到崖頂路麵的安全地方,再下來接薑大旺,一上一下,體力嚴重透支,再次攀到快到崖頂路麵時,二人都已精疲力竭,耗盡力氣用肩膀將薑大旺頂上了路麵,蕭寒已沒有力氣自己爬上近在咫尺的路麵了。
“快拉我一把!”隻要路麵上的兩個人搭把手拉自己一把,就可以到路麵上好好休息了。
“蕭警官,你就別再上來了。”如同來自墳墓裏的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蕭寒聞言抬頭,整個人一陣眩暈,無邊的恐懼在心底迅速的滋生,和血液混在一起通過血管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渾身的肌肉都因這極度的恐懼而不停的顫抖,手也因這這顫抖而不聽使喚,感覺已抓不住手中的灌木叢,隨時都有墜到崖下的可能,濃烈的死亡氣息正在迅速凝結,毫無疑問,死神正在一步一步的逼近。
“我會準時參加你的追悼會,並送你一個漂亮的花圈。”
此時突然想起易風那張破嘴。得,竟是一語成讖。不知自己躺在殯儀館裏,易風來參加追悼會時會時他會時會是怎樣的一幅場景。
不過此時卻容不得想太多,眼前是一張陌生而猙獰扭曲的麵孔,薑大旺,此時正立在路邊上手中捧著一塊比籃球還大的石頭,高高舉過頭頂對準了自己的頭,剛才那冰冷的聲音就是從他嘴裏發出來的。
蕭寒心中明白,薑大旺想用手中的石頭殺死自己,那明自己對整個案子的猜測是都是對的,但薑大旺身後的東西卻又生生的否定了心中的答案,那也是此時所有恐懼的源頭:一隻翼展足有兩米如幽靈般的巨大黑蝴蝶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薑大旺的身後。恐懼瞬間彌漫開來,站在不遠處的纖雲母親早已驚駭的麵無人色,渾身如同篩糠一般的顫抖。
蕭寒想要有所動作,卻連張嘴都沒時間了。一陣尖銳的耳鳴直刺入聽覺神經中樞,整個人一陣眩暈,眼看著薑大旺獰笑著將手中的石頭狠狠的砸向自己的頭頂;眼看著那隻黑蝴蝶展開巨大的雙翼從後麵裹住了他;眼看著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又瞬間消失在那雙漆黑的翼下;眼看著石頭、蝴蝶、人裹成一團墜了下來砸向自己。
出於求生的本能,蕭寒想向一則挪動避開,但早已透支的體力已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麻木的胳膊也不聽使喚了。左肩猛烈的一震,續而左背後一片火辣生痛,隻覺喉頭發甜,眼前一陣發黑,手再也把握不住了,整個人向崖下墜去。
一切來的太快,瞬間失去了空間方位的感知,來不及想太多也沒有時間去想太多的生離死別,蕭寒仿佛已經看到了死神正張開懷抱準備擁抱自己。自己所能做的就是靜靜的閉上雙眼,靜靜的等待死神擁吻自己的那一刻。時間在這一刻卻似乎凝固了,一切都凝固了,耳中傳來“砰”的一聲,自己落到崖下了嗎是?怎麽會沒有感覺?連疼痛的感覺都沒有,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睜開眼,所有遊離於身體之外的感知再一次回到身體內。
時間並沒有停滯,崖下傳來的聲響正是薑大旺墜落的聲音。
時間卻又停滯了,蕭寒依舊掛在崖邊,並沒有墜下去。睜開眼,眼前一隻潔白修長充滿力量的手正死死的抓著自己的右手腕。順著那隻手看上去,一條修長的胳膊,一張因用力而扭曲的冷竣麵孔,易風正用他那雙男人嫉妒、女人豔羨的大眼瞪著自己。
“抓緊我的手,遊戲才剛剛開始,後麵會更精彩!你這麽快就想退出不玩啦!我可不想這麽快參加你的追悼會。”
蕭寒沒有力氣去理會易風的話,不可否認,他確實救了自己。借著他手上的力手腳並用的拚力攀上路麵,躺在地上,整個人早已虛脫。
“報應!報應啊!”伴隨著一聲女人淒厲的叫聲,一個影子在崖邊一晃,隨風而逝。等蕭寒反應過來撲過去,卻隻抓到了一縷山風在手中。
“也許,對於這個女人來,這是她最好的歸屬”,身後的易風一隻手按住蕭寒的肩把他拉起來,靜靜的。
易風的話讓蕭寒瞬間感到遍體生寒。如若不是他作為醫生看慣了生死。那麽就是他體內的血是冷的。但轉念想想,他的話又並無不妥,一家三口,女兒新亡還未過頭七,丈夫又在自己的眼前逝去,活著對她實在是一種折磨。蕭寒長出一口氣,霧氣隨山風在身邊縈繞,眼前一片朦朧,纖雲的頭七,到頭來卻成了她父母的死忌,而自己在這其中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