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神秘的燕窩粥

  世間沒有奇迹發生，「先達」終究是沒有通過這次葯事會。

  千沙石子是從劉月波那裡確實這個消息的。

  在拜訪劉月波之前，她內心多少還殘存著一點希望，但劉月波的一席話讓她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

  「沒通過，很遺憾！我也無能為力了！」劉月波說，臉上帶著無可奈何的苦笑。

  千沙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事實上，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所殘存著那點希望可以理解為她一廂情願的幻想。

  「肖院有說原因嗎？」千沙淡淡地問了一句，儘管這個問題在她看來實在是多此一舉，但她還是想聽聽肖亞僑會給出怎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肖院說這個產品還有待於繼續觀察，它的臨床證據還不夠……」

  「哦！意思是說下次還是有機會對嗎？」

  「理論上是這樣的，不過……」劉月波欲言又止，她不知道這個小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事實上，這都是借口，現在過不過會就是肖亞僑的一句話，她不好點破她，只得乾咳了一聲繼續說。「等下次機會吧，小姑娘！」

  千沙回到辦事處，同事們臉上都有一些異樣，千惠撇著一張嘴；范學軍噤若寒蟬；連平日里嬉皮笑臉的郝建強也一臉正經。見到千沙進來，郝建強向范英明房間努努嘴低聲說：「老闆發飆了！」

  千沙怔了一下，心想老闆發飆是不是因為冠城人民醫院「先達」的事？難道他已經知道結果了？她有些心虛，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事已至此，所有的狂風巨浪她都要頂著。

  果然，范英明哭喪著臉走到門口，招手示意她進去。

  「冠城人民醫院怎麼回事兒？」他劈頭蓋臉地問。「不是一切都沒問題了的嗎？」

  千沙無言以對，用衣角反覆纏繞著自己的手指。

  「五個品種上會，只有『先達』沒有通過，你幹什麼吃的？」范英明開始咆哮，把桌子拍的砰砰響。

  「對不起，老闆！我儘力了。」她沒有害怕，只有委屈，但她的委屈卻又無從傾訴，一切都是自己搞砸了，這不怪任何人。

  「對不起就行了嗎？你知道全公司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家醫院！這個責任誰來承擔？」千沙的道歉並沒有平息范英明的怒火，與其說他的怒火中燒是因為「先達」沒有成功過會，倒不如說是因為他的面子無處安放，事前過於高調導致吹出去的水無法收回來，這是最要命的。

  「老闆，這確實是我的責任，我不會去逃避，況且事情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還有機會。」

  「你還有多少時間？笑話！」范英明冷笑一聲。

  「老闆，您這是什麼意思？是要炒掉我嗎？」

  「難說！」范英明的口氣軟了下來，炒掉代表，他還沒有這個權利，剛才不過是因為生氣而口不擇言而已，但是向上級打小報告倒是他擅長做的事情。

  也難怪范英明這麼生氣，他有他生氣的理由。

  這幾年，范英明區域的業績一直不太好，在全公司地區經理排名中一直靠後，一方面的原因是他的心思並沒有完全放在公司業務上，而是專註於自己的一攤子事情；另一方面是他做事的風格與公司整體的策略背道而馳，公司倡導學術營銷，而他的思想還停留在幾年前那種簡單粗暴的帶金銷售裡面。由於業績不好，因此每次在管理人員述職會議上他都會出盡洋相，終於今年上半年他們區域「先達」取得了零的突破—冠城市人民醫院臨購成功，而且通過葯事會在他看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樣的形勢拿到全國都是可圈可點的，他的業績終於有了一絲亮點，儘管那亮點極其微弱，但並不妨礙他在大區半年總結會上大說特說，並且當時就誇下海口，下半年他區域「先達」的銷售將力爭做到大區第一，他這麼說是有依據的，他的依據是冠城市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規模，無論是它的病床數還是病人數，在整個華南大區都不可小覷，然而世事難料，事情竟然敗在他認為最十拿九穩的節點上，這讓他難以接受。

  從范英明房間出來，她又接到了王楚湘打來的電話，詢問冠城市人民醫院的結果。

  千沙很坦然地告訴她：「沒通過。」

  王楚湘在電話了稍稍沉默了幾秒，然後對她說：「別泄氣，千沙，從頭再來過！」

  王楚湘的安慰讓她稍稍有一些心安，但從王楚湘那短暫的沉默中，她不難感受到王楚湘的失望，她之所以沒有責怪千沙完全是出於她的修養和境界，這讓千沙石子感覺到壓力倍增，不蒸饅頭爭口氣，就為這些對自己抱有期望的人。

  她開始分析自己的處境，為了不被公司炒魷魚而灰溜溜地離開，她必須儘快達到公司的及格線，也就是公司養活一個代表的最低標準：月均銷量達到5萬元，換算成「先達」銷量是300支每個月，也就是說冠城市人民醫院必須每個月臨購十次以上，如果每次臨購一個患者的量的話，這是一個相當困難的工作，因為每次臨購都需要馬主任打報告，前提是她必須先找到合適的病人，很少有客戶敢於這麼做，過多的臨購報告會招來眾人的閑話，或許還會被質控科約談，這是一件相當敏感的事情。但無論如何，她都想找馬主任試一試。

  她約了馬麗娟吃晚飯，出人意料地馬麗娟很爽快地答應了。

  馬麗娟提議去吃燕窩粥，這是她美食方面的唯一愛好，千沙是後來才發現這一點的。

  馬麗娟帶她去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簡陋的房舍，雅緻的環境，關鍵是它並不在鬧市區，而是隱秘在一片錯落有致的民房內。千沙石子當時並不知道馬麗娟與這裡的主人有何淵源。

  「這家燕窩煲得不錯，你可常來。」落座后馬麗娟如此說。

  千沙心裡想：我可吃不起，從這個月開始每一筆報銷的差旅費都要被公司扣回去，直到開發費扣完為止，憑她5000元的底薪，不得不要勒緊褲腰帶才能勉強度日了。她雖然這麼想，但她話里並沒有表露出來，而是隨口應和道：「好的，有機會和您一起來。」

  馬麗娟的晚餐很簡單，一碗燕窩粥加上一疊鹹菜就解決了問題。

  安安靜靜吃完粥，她才抬起頭來看著千沙：「怎麼樣？你們的葯通過了嗎？」

  千沙搖搖頭。

  馬麗娟看起來有一些意外：「沒道理呀！」但她僅僅是看起來有一些意外而已，並沒有發表更多意見。她是一個專註於病人的人，對病人以外的事情她很少投入太多的心思，這次之所以同意千沙的邀請也不過是內心對她抱有好感，而非想從她這裡謀取到什麼好處和實惠。馬麗娟是一個直性子的人，她的直性子表現在有一說一，從不拐彎抹角，她的這一特點導致她在人際關係方面做得並不完美，包括和她的前任丈夫。她在三年多以前與她的前任丈夫離婚了，離婚的原因之一就是她的直性子和火爆脾氣，當然，她的職業也為她的離婚立下了汗馬功勞，她的時間都是病人的，很少留給自己或者家人，這樣的狀況一度讓她的前任丈夫極度不滿，再加上直性子和火爆脾氣，離婚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當時，她還有一個剛上高中的女兒，離婚後，女兒選擇了跟她一起生活，女兒可以說是她工作之外的唯一牽挂了。

  「不過也沒關係，該用的我們還是會用！」馬麗娟安慰她。

  「謝謝您，馬主任！」千沙從馬麗娟的話語中感覺到了希望，但她覺得還是應該把話說得明白一點為好。「今天找您也是這個原因，我們公司要求月均銷量要達到5萬，否則……」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馬麗娟就急了，連連擺手說：「別、別，別，我從來不跟別人談條件，也最討厭別人跟我提要求，我用藥的唯一原則是病人需要，所以你就此打住！」

  馬麗娟的義正辭嚴讓千沙很難堪，但她是一個明事理的人，很顯然自己這種強人所難的說法相當沒有禮貌，於是她很快就向馬麗娟承認了錯誤：「對不起，馬主任，我不該這麼說，只要您持續幫我找合適的病人就行了，藥物對患者有效這才是關鍵。」

  看著千沙緋紅的臉，馬麗娟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一些太直了，於是她用一種相對緩和的語氣說道：「這個你放心，每個藥物都有它的適應症，我們必須嚴格按照適應症去用藥，你這個葯畢竟是新葯，所以她的適應症我們會卡得更嚴苛一些，當然，確實合適的病人我們肯定會用的，這個你不用擔心！」

  雖然馬麗娟給到她的不是她想要的承諾，但馬麗娟的表態還是讓她感覺到了心安，看起來，馬麗娟是個有原則的人，有原則的人不會輕易去承諾什麼，但一旦承諾了必定會全力以赴去達成，況且，以病人為中心去用藥，不也正是自己內心所期望的嗎？真要是為了銷量而違反了這個原則，自己反而會更不踏實，她這樣想著，心中馬上釋然了。

  千沙心中充滿了感激，她力圖從語言和表情上把這種感激表現出來，但一時又找不到太好的詞語，只得一次又一次地說：「謝謝、謝謝！」

  「你也不用謝我，這都是我們份內的事情，我不會像其它醫生，用藥會考慮其它非病人的因素，藥物就是用來治病的，而是不用來做交易的，這一點，時間長了你就會明白。」

  「我也這麼想，而且我們公司的理念也是這樣的，生產出有價值的藥品，我們的功能就是把這種價值傳遞給客戶。」

  「這一點我也感受到了，你們的模式有點像外企，不像國內其它公司，說實在話，無論是藥物質量還是營銷模式，外企都比國企做的好，這一直以來是我很痛心的事情，還好，你們公司為國內其它企業做了一個好的榜樣，這也是我願意接觸你的原因，一般情況下，我是很不願意與藥商打交道了，包括外企的代表，你是唯一的例外。」

  馬麗娟的話絕非虛言，其實在第一次臨購成功的時候，連郝建強都頗感意外，一度對千沙石子刮目相看：「你是怎麼搞定她的？聽說她是一個特別難搞的人！」

  千沙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臉紅了起來，她不明白馬麗娟如何會這麼偏愛自己，其實沒有人明白，連馬麗娟自己，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人緣」吧。

  這時，馬麗娟接了一個電話，講電話時她的語氣和神態極其溫柔、慈祥，從她臉上，千沙感受到了一種慈母的溫暖。

  「主任，是您小孩嗎？」等她結束通話，千沙問道。

  「是啊！我女兒。」掛掉電話的她臉上還殘留著幸福的餘韻。

  「您女兒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吧，對了，你幾歲了？」

  「虛歲23。」

  「我女兒今年正好20歲，在上海上大學。」說起女兒，馬麗娟臉上呈現出一種帶有辛酸和驕傲的複雜的神情。「我虧欠我女兒太多了，從小到大，我都沒好好陪她，一直是她外婆帶著她，不過她從小就很獨立，無論是生活還是學習，幾乎沒怎麼讓我操過心!」

  馬麗娟的表情和話語讓千沙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在母親心目中，自己也是她的驕傲嗎？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她多麼希望自己早日在這個城市立穩腳跟，然後把她接過來一起生活，可是目前看來這還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到這裡，她的表情有一些戚然，很顯然，她表情細微的變化並沒逃過馬麗娟的眼睛。

  「對了，千沙！說說你吧！你為什麼選擇做這一行？你應該也是學醫的吧？為什麼不選擇做醫生呢？」

  馬麗娟的問題讓她有一些尷尬，該怎麼跟她說了，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搖搖頭說：「不是，我沒學過醫。」

  千沙石子的回答讓馬麗娟有一些意外，怎麼會呢？從她平時工作中表現出來的專業性，她一直以為對方就是一個醫學科班出身的人。

  看見馬麗娟滿臉狐疑的表情，千沙簡要的述說了一遍自己的身世。

  馬麗娟聽得很認真，一直沒有打斷她的講述，直至她講到如何遇到戴金辰，如何自考本科，又如何被戴金辰領進這個行業，馬麗娟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說：「看來，你也是一個有志氣的孩子！」

  吃完燕窩粥，她們打算離開的時候，千沙準備去買單，馬麗娟卻制止了她：「不用，以後想過來就過來，不用付錢的。」